在一个男人的身边。那个男人对她还算不错,他虽然不愿意和她结婚,不愿意向她许诺将来,可是,他愿意宠着她,愿意满足她物质上的小小愿望。她睡在他的身边,不会在半夜突然醒来。她很少能和其它男人在一起时安然入梦,睡得安稳,除了田小军。
在青岛的戏本来应该在一个月后杀青,可是,那几天,由于没有田丽的戏,她突然心血来潮地想回家看看田小军。
她没有提前给田小军打电话。由于剧组里没有碰到脾气相投的朋友,田丽在剧组的日子常常感到不开心。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决定驾车开一次长途,在家和剧组之间来一次孤独的隐秘的往返。
出发的时候,田丽感觉很开心。在高速路上,窗外怡人的景色也多少缓解了她连日来工作造成的倦怠和心理苦闷。田丽的车开得很快,不停地超车,在超越的一刹那,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田丽一直希望在她的生活中,准确地说,是她的事业上能有这样一种能带给她无比快感的超越,可惜,她只能在高速公路上去寻求那种短暂的转瞬即逝的心理感觉。
车停到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田丽锁好车,望望楼上的那一扇属于她的窗口。窗口里没有灯光。她看看表,猜想田小军可能已经睡觉了。当然,也有一种可能,而且这种可能性从她对田小军的了解上说,应该更大一点。田小军又出门呼朋唤友地鬼混去了。
田丽决定先上楼。回到家再给田小军打电话。她不想告诉田小军她已经回到了家,她很想听听田小军会怎么说。如果田小军没有在家,而在电话中告诉她他在家的话,田丽会继续逗弄着田小军把谎话编下去,而且最好编得越像越好。田丽在想象中有某种受虐的快意。她考虑着如果真出现那种情况,她要不要拆穿田小军。最后,她决定,不拆穿他。心里有数就行了。这样的游戏,田丽和田小军不止玩过一次了,让田丽失望的是,田小军竟然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她不信男人不撒谎,可是,她真的从来没发现田小军有任何破绽。
田丽刷卡打开单元门,然后走进电梯。她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
走下电梯,她掏出钥匙打开家门的时候,她同样没有任何异样和不祥的感觉。
灾难总是突如其来,不由人事先做好准备。
走进家门,田丽打开门厅的灯时,灯却怎么也不亮。于是,田丽穿着皮鞋走进客厅,去开客厅的灯,灯同样没有亮。田丽有些奇怪,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家里会没有电。平时,家里的一切全都是田小军照应的。电快用完的时候,田小军会去提前买好。水用完的时候,也是田小军到物业去买。田丽只是这个家的享用者。
田丽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她有些绝望,家里果然没有电。她不知道该怎么去买电,她甚至不知道家里的电表安装在哪里。她不知道如何去检查是电闸掉了,还是电没有了。
而且,由于一时不适应,田丽根本无法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她只是凭着模模糊糊的视线去找家里所有灯的开关,心怀侥幸地希望会一盏灯突然亮起来。
灯没有亮。田丽掏出手机,给田小军打电话。田小军的手机响了起来,那铃声在寂静的屋内响起的时候,吓了田丽一跳。
“田小军。”田丽喊了一声。一直以来,田丽都是这样呼喊田小军的,连名带姓,一丝不苟。
没有任何回答。
“田小军。”
田丽感觉出了某种怪异的氛围。她穿着皮鞋的脚下粘糊糊的,踏在地板上有一种像踏在胶水中的粘连感。
那是什么?田丽低下头,发现地板上竟然有一滩水。哪里来的水呢?田丽想着,突然在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那不是水,那是血。
田丽猛然感到了冷,她的后背和大腿同时起了一片恶寒。
田小军的手机在床头闪着荧光。凭借着那荧火,田丽看到了地板上竟然有一张脸。那是一颗人头,它被安放在床头。那是田小军的脸。
在荧水的映照下,那张脸显得是那么阴森和诡异。
接着,田丽发现她的脚下正好踩在某种柔软的东西上,那似乎是一块肉,或者是一只斩断的人手。
田丽没有任何喊叫。事实上,当她看到田小军在黑暗中狰狞的脸时,她已被惊得三魂七魄尽失。她想喊都喊不出来了。
田丽摸着黑,想慢慢往屋处走。她下意识地感到,屋里似乎除了她,还有一个人存在着。不是田小军,田小军已经死了,他已经不能再算是一个人了。
在屋里存在着的是一个活人。一个能动的人。那人也许就站在田丽的背后,也许是躲在卫生间或者厨房的某个角落。
就是那个人杀死的田小军。现在,那个人像死神一样,伺机准备杀死任何一个无意间闯进这人间地狱的倒霉鬼。而田丽,正是这个标准的不折不扣的倒霉鬼。
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在静寂中不停地响着。像是在敲击某种乐器,又像是谁家在往墙上钉钉子。事实上,那是田丽颤抖的牙齿在互相碰撞着。
她在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慢慢地,几乎是拖着脚步地往公寓外面挪动。走到门厅时,她看到黑暗中,卫生间的门突然打开了。门开得很缓慢,随着门慢慢打开,有某种粗重的喘息声。那喘息声在田丽听来几乎大得近在耳边,犹如马蜂围着她在回旋飞舞。
慢慢转回身,慢慢寻找那喘息声,这些举动都不是出自田丽的本意,那是她肉体的本能。现在,受到过度惊吓的她根本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她就像某种低等的小动物一样,所有举动均出自无意识。
上大学的时候,田丽也曾经受到类似的惊吓。那次惊吓比这一次要轻。那时候田丽住在女生宿舍,晚上,因为尿急,她摸着黑去上卫生间。到了卫生间的门口,突然,从卫生间里闪出了一个人影。
是个男人。
田丽之所以能认出那是一个男人,是因为那个人手里拿着支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柱晃在他的下身。他的下身是赤裸的,光柱中,挺起着一个奇怪的黑糊糊的东西。
田丽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事实上,如果不是那个暴露狂拿着电筒照着自己的下半身,田丽根本无法意识到那是一个人。她早已被吓得失去了意识。自始至终,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就是那么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像猫一般的眼睛,失神地望着光影中那奇怪的黑糊糊的东西。
当那团黑影消失后,田丽靠在墙上站了一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就是那么直直地靠墙站着,她的下半身早已被自己的尿液浸湿了。
从那以后,田丽落下了怕黑的毛病。从那以后,田丽也落下了一旦紧张,一旦受到某种意外的刺激,就会微微小便失禁的毛病。
现在,田丽转回身,看到黑暗中,从卫生间里,有一团阴影缓慢地飘了出来。在意识中,田丽又重新回到了大学时代,女生宿舍那幽暗狭长的走廊。那个男人突然的毫无理性的直挺挺冲到她的面前,给了她一生中最大的一次生理冲击。
在后来的生活中,田丽发现,她哪一次的性经历都不如那一次受到惊吓的那样,能够引起全身每一个最微小的细胞的最大程度的兴奋反应。
现在,田丽再一次感受到了。而且比大学时代的那一次来得更加猛烈。那团黑影,那团浑身充满了血腥味的身影,很快就笼罩住了田丽。
2
田丽的尸体是几天以后被物业的保安发现的。那几天,保安很奇怪,在楼上,透明的落地玻璃窗前,为什么总站着一个女人呢。
那个女人白天站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在夜晚,模模糊糊地,那个女人直挺挺地依旧在窗前站立着。她的剪影清晰地出现在了某个安保的噩梦中。
于是,他们开始给业主田小军打电话,奇怪的是,明明家里有人,电话却总也没人接。最后,他们决定上楼去看一看。
楼道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怪异气息。
是一种腥味。一种腐败潮湿的腥臭气息。
撞开门,那几条大汉几乎全部被惊呆了。这里已不再是人类的居所,这里简直就是屠宰场,这里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地面上粘稠的血污犹如下水道反涌。沙发上,地板上,床上,不但到处是血污,而且到处是人体的残肢。
那是田小军的。
他的手,他的脚,他的头颅,像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得到处都是。
窗前,那个女人依旧在那里僵直地站立着。她的一头长发披在肩上,在她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绳子,那根绳子事实上是一根窗帘带子。绳子把那个女人的脖子和窗帘横杆连结在了一起。
那个女人显见是被勒死的。她翻着恐怖的白眼球,吐着很长的舌头,直挺挺地靠在玻璃上面,犹如想冲破玻璃,跳到楼下去。
那个女人就是田丽。
3
如果你上那家住宅区的小区网页,你会看到小区里的居民对那处凶宅所发生的一切的种种猜测。凶案在那里不仅仅造成了某种轰动,而且,所有的业主几乎都被吓坏了,人人自危,恐惧着某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影。
有人说,是女主人杀死了男主人,然后上吊自杀了。
那个女人疯掉了。
立刻有人跟帖,说那女主人并非上吊,显见那根窗帘不足以吊死一个人,她是被人勒死然后挂在上面的。
她的脚跟还是踩着地的。
在公寓安置的监视器上,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物。业主纷纷猜测,如果不是鬼魂在做怪,那凶手极有可能就是小区保安中的一员,或者是那个每天来楼道收垃圾的清洁女工。
4
田小军和田丽的死信是刑警张思安告诉刘泉的。张思安是找刘泉来了解情况的,他问了刘泉一些田小军的情况,以及一些相关人员的人际关系。
然后,罗娟也知道了。罗娟看样子被吓坏了,她约刘泉在咖啡店见面。她的脸色苍白,有一种深深的疲倦写在脸上。
“陈勇也知道了吧?”刘泉问。
“是。警察也找过他了。”
“他是什么反应?”
“不知道。”罗娟摇摇头,“我一直没有和他在一起,我们正办离婚手续呢。我只在白天和他碰过面,每回说不上几句话就开始争执。完全说不通。”
“你们就没有和好的可能了吗?”
罗娟摇摇头,淡淡苦笑了一下。
刘泉觉得他也不便再细问了。
“我很怕。”罗娟说,“我不知道你写的那部戏是不是有什么邪?陈勇拍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他几乎不再是从前我认识的那个人了。现在,又死了这么多人。”
刘泉勉强笑了笑。
“有人说,这一切都是你干的。”
刘泉一惊。
“谁说的?”
“陈勇啊。”罗娟咯咯地笑了起来。
罗娟的笑把刘泉弄得遍体发毛。那完全像是个疯女人的笑容。
“操,我还说是陈勇干的呢。”刘泉气乎乎地说。
“说句实话,我也担心。”罗娟瞪大眼睛看着刘泉。
“你担心什么?别担心,真的不是我。”
“我是说,我也担心是陈勇。”
刘泉的身体往后撤了一下,他暗暗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女人,内心里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旋转感。
“不会的。我不信。”
“你不了解他。”
刘泉点了点头。
“你知道吗?陈勇长期嗑药,长期失眠,平时异常焦灼,焦躁。”
刘泉面无表情地听。
“他想当导演都快想疯了,不是眼下这种拍拍烂戏的导演,他一直梦想当那种大牌导演。长期的不得志,让他内心有一种郁结,一种毫无理性的仇恨。被失眠和药物折磨的时候,他那种歇斯底里,他那种毫无理性的仇恨就会发展到令人惊惧的地步。你不了解他,你不知道的。”
“是。只有你最了解他。”刘泉忍不住有些讽刺地说。
罗娟没有听出刘泉话里的讽刺意味。
“是啊,我最了解他了。这些年,好像是他在捧我似的,告诉你,根本不是,一直是我在帮着他,你信吗?”
刘泉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不是因为他,我能上多少部戏啊。能和多少好导演合作啊。我早就成名了。”
刘泉转过头,望着咖啡店的窗外,那阴沉沉的天空,那些街上光秃秃的树干。刘泉有一种感觉,他此刻并非活在人间,他根本就是生活在一个毫无理性毫无希望的世界上。
“你没有把你这套理论对那个叫张思安的警察说过吧?”
罗娟的脸突然红了:“没有。那怎么会呢?”
“那就好。就算你们的感情破裂了,也别做这种事。两口子嘛,也不至于有那么大的仇吧。”
“操,你丫说什么呢?”罗娟急了。她站起身就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