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姑且就依了小巫女的心意,等内毒除尽,看她还有什么招数!我也明白,无论早晚,他都是要得到我的。所有阻挠他的力量,都会被坚决扫开。——这是贵州当日我与他生死相离的那一刻,他立下的誓约。他不能容许再次失去我。
可是现在我的脑子中,却一直盘旋着一个问题:怎么把一个妃子从戒备森严的皇宫里“偷”出去?
这时有太监来请:“皇上,三喜班今儿唱<;牡丹亭>;,太后请您去听。”
我突然想起与三喜班班主姚紫芯的那次会面。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姚姐姐婀娜的身姿、婉转的唱腔依然深刻脑海,记得那晚皇上也流露了真性情,我们三人的开怀畅饮,还会再有么?若不是因阿恬的事情添乱,我必然要跟皇上一起去听戏,顺便与姚姐姐叙旧一番。
不好推了太后的美意,皇上极不情愿地去了。走前嘱咐御医将九腿蜘蛛研磨成末,等他陪太后听戏回来,再给我服用。
看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心里松了一大口气。看那九腿蜘蛛,竟有火柴盒那么大,毛茸茸的长腿,通体褐紫,诡异凶恶,一看便是剧毒之物。看来,是要研磨后才能服下。我催御医快点动手,心想还等什么皇上,这蛊毒害我周身无力,功力全无,能早一刻排毒便是一刻。
突然,转念一想,不会有什么不测吧?这种剧毒入体,稍有偏差,便能要了我小命啊。再一想,死马当活马医吧,与深陷后宫做娘娘相比,还不如叫九腿蜘蛛毒死。
人一旦有了希望,心窍便也活络起来。我眼珠子一转,摸摸怀里,皇上的那幅御笔“行之无阻”还在。解救阿恬的计划在我脑子中飞快地运转。
不一会儿,御医已经将药研好,放在一个精致的小瓷碗中端上来,一股腥异气味弥漫开来,宫女太监无不掩鼻,就连御医也皱起了眉头。
我忍住恶心,叫人去取二两黄酒调和,再取一密封小瓶来。
御医一看急了:“贵妃娘娘万万不可,皇上有旨等他回来再服,臣不敢违抗!”
我一把夺过那小瓷碗,动作之粗鲁自己也吓了一跳,赶忙安慰老御医:“御医莫怕,是我抢过来的,不关你的事,皇上降罪,夏荧儿一人承担。”然后又转向呆立的宫女太监说:“你们都看见了,药是我抢过来的,记得告诉皇上啊。”
没想到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奴仆,有人竟哭了起来:“娘娘,切莫违抗皇上旨意!娘娘若有差池,奴才们脑袋不保!”
去拿黄酒和小瓶的宫女名叫“喜儿”,此时也傻了,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人若急了,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我无法和这些生活在300多年前的古人解释得明白,又不能因为我的原因殃及他们性命,干脆一跺脚,豁出去了!
我拔下头上的银簪,将那锋利的一头指向自己咽喉。然后拉着喜儿退回内室。众人惊,无人敢拦。
“现在我要疗毒,四个时辰内任何人不许进来,等皇上回来,也不能进来,因为一旦中途受扰、走火入魔,我将性命不保,请各位转告皇上!切记!”
最后我看看一脸大难临头表情的御医,心有不忍:“御医大人放心,我一定平安出来,保大家无事!”
关上房门,喜儿便跪下了:“贵妃娘娘,若你有事,喜儿即刻跟随了去。”
我急急拉她起来,然后挽起衣袖:“别说那些了!快帮我放血出来……”
那个小瓶,就是专门用来储存我的“毒血”的。我没忘记对故宫饿鬼的承诺,回到今生,我还要去医治她体内的贪吃虫。
“喜儿,”我拿出最后2粒“灵麝散毒丸”:“等我服了九腿蜘蛛,很可能会毒发吐血,当血色鲜红,你就帮我把2粒药一起服下,记住,不要用酒下。”
喜儿慌乱地点点头。以为一切会按照我所计划的进行,可是当小宫女看见我脸色黑紫,浑身颤抖,并大口喷出黑血的时候,她几乎吓晕了。
等我将毒血吐尽,已经神智昏迷。喜儿神情恍惚地拿着那2粒药丸,却抖得怎么也喂不进去,于是她鬼使神差地用了黄酒……上天真是会捉弄人,你越是想逃离什么,就越躲不过什么。我的前世就像这蛊毒一样,不肯从我生命中消失。正是这黄酒,使得本可清除的蛊毒,悄悄渗进骨髓,无法根除,并导致我后来不得不再次回到这一世的孽缘中。
终于从昏迷中醒来。听到喜儿在一边嘤嘤哭泣。
我动了一动,除了胸口还感到疼痛,似乎身体轻松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但是因为极度虚弱,还无法运功,但我知道,“九腿蜘蛛”这款解毒药奏效了。看着哭成泪人的喜儿,我挤出一个微笑:“傻丫头,我还没死呢。”
到这个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早有太监跑去戏园子通报皇上,但被太后的人拦住了,一听说是夏贵妃的事情,立刻就被呵退了,不予理睬。这时戏台上正姹紫嫣红地唱着,皇上心里想着近来许多事,并没有认真看,以致于突然又换了一折武戏《闹天宫》,他都没有在意。
谁会想到,表面热闹欢愉的后宫,正酝酿着一出流血的杀戮。
这一季多事之夏(105)
突然听得一片锣鼓喧天,附着叫好声,皇上才回过神来,《闹天宫》是最体现昆剧筋斗绝活的戏,台上的武生正起劲地翻着,其中几只扮相可爱的猴儿竟翻下台子,抓耳挠腮、大着胆子来到皇太后跟前邀赏。太后今儿心情很不错,这只猴儿10两、那只猴儿20两地赏起来。
皇上皱了皱眉头,他素来不太喜欢武戏。昆曲以缠绵婉转、柔漫悠远的行腔见长,俗称“水磨腔”。他尤爱紫芯的“杜丽娘”, 歌唱与舞蹈的身段结合得巧妙而谐和,更把商调“山坡羊”和越调“山桃红”唱得委婉绮丽,流丽悠远。只可惜,三喜班她教出徒弟后,便不再上台,难得听那天籁之音了。
正出神,一只小猴竟蹦到了他的面前,伸出一只“猴爪”讨赏。皇上心里厌烦,随手拿起桌上一个水蜜桃,扔给一边的太监:“赏了。”
太监高唱:“皇上赏三喜班猴儿水蜜桃一只。”
众人哄笑。就在那猴儿伸手接赏的时候,皇上无意一瞥,发现那浓墨的猴脸上,竟出现恐惧神色。他心里惊觉,还没来的及细想,只见寒光一闪,那“猴儿”眼神突变、嗖地亮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径直向他刺来……
等我勉强能走动了,喜儿服侍我擦洗更衣。她边帮我擦洗边掉眼泪:“娘娘,您的脸色倒是不发黑了,可是比那黄箔纸还黄哩。”我将头发高高束起,盯着小宫女的眼睛:“喜儿,你听我的话不?”
喜儿咬咬嘴唇:“娘娘,只有您这个主子不打骂我们,喜儿听您的话,可是,您不要再冒险了。”
我扑哧一笑。“一会儿,你出去偷偷帮我牵一匹马来,栓在西花园,此事只你知我知。”
小宫女大惊:“娘娘你要逃走?”
我将手指竖在唇上,摇了摇头:“喜儿,你知道的越少,危险越小。你只知道我在屋里疗伤,别的一概不知。四个时辰内,千万不可让人进来。”
喜儿这个傻丫头,竟牵了匹拉辇的老马,一路咯噔咯噔跑不动,直颠得我眼冒金星。好不容易到了储秀宫,跳下马来,和把门的太监说:家父病重,急招表妹一同回家探望。
那太监一脸狐疑,深更半夜的,夏大人可有内务府批的路条?我拿出皇上御笔,这个可算?太监嘿嘿一笑,皇上的御批只保得了大人一人,要带恬嫔出宫,怕是不行。
正争执不下,几个嫔妃听见吵闹都出来看,阿恬也在其中。这丫头何等聪明,黑着脸训斥那太监:“奴才敢和皇贵妃娘娘顶嘴,有几条命?”
那太监有点惶然,但仗着我还没有正式册封,并不低头:“奴才不敢惹未来的娘娘,但也不敢擅离职守、和宫里的规矩过不去。”
阿恬见硬的不行,又说:“公公,规矩也是皇上定的,谁不知道夏贵妃在皇上眼里的分量?你寻思下耽误了贵妃娘娘探望父亲,你可担待的起?”
听阿恬这么说,我脸上一红,本极不喜欢听人这么说,但这个时候也没有办法,阿恬在后宫这两年,深谙如何利用皇宠获得特权,她见得太多了!也可以想象,为什么后宫嫔妃会勾心斗角去争那一个男人的宠幸。
那太监也听说了许多关于我的传言,想想也是不敢惹,终于放行。可是出的了储秀宫,再想出紫禁城又难了一步。
这个时候,戏楼已经被御林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和阿恬奇怪地看着宫里突然冒出许多全副武装的宫廷侍卫,到处都乱糟糟的,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顾不上那么多,先逃出去要紧。
门口的宫廷侍卫正巧与巴智宜相熟,所以对我恭敬有加。但听说是要与恬嫔一起出宫,他头摇得像拨浪鼓。“夏大人,在下刚刚接到谕旨,今夜一只鸟都不许出宫!您知道调遣这么多御林军是为什么吗?宫里出了刺客!”
我大惊:“刺客?皇上不是在看戏吗?”
“是啊!”侍卫压低声音说:“就是那班戏子里出了刺客,幸好皇上有老天护佑,毫发无损。”
我突然为姚姐姐担心起来,刺杀皇上的绝不会是她,可是,作为三喜班的班主,她如何能脱了干系?
“夏大人,这儿乱着呢,今天晚上弟兄们要昼夜搜查,怕刺客还有同党。您快和恬主子回宫歇着吧。”
我和阿恬无语对视,已经到了这里,怎可放弃?何况夜长梦多,今儿出不去,明儿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我们一声不吭地上了马,侍卫没有多想,回头去布置下属。
冷不丁我大叫一声:“有鬼!”
守门的侍卫一片骚乱。“鬼在哪里?”
我装模作样地指着城外:“刚才有三个新鬼往城外飘去了,怕是御林军所杀的刺客,我得去定住游魂,否则7日内极易变成冤鬼,回来报复……”
这些守卫都知道我是捉鬼的卜筮官,对我的话深信不疑,也都怕被言中,赶紧打开宫门放我们走。等那侍卫脑子回过味来,才在后面大叫“夏大人,您去捉鬼,恬嫔去干嘛啊?”那时我和阿恬已经出宫好远了。
可怜那匹常年在宫里拉皇辇的马儿,肚子都快被我和阿恬的脚后跟踢破了,恐怕这辈子它都没这么卖力跑过。勉强到了夏府,它也累得瘫倒在地。我心疼地拍着汗水涟涟的马脖子,叫家仆快去照料。而我,顾不上喘气,直奔父亲书房。
见到父亲,一句话没有说,两个人竟都泪流满面。父亲什么都知道了。
良久,父亲才抚摩着我的头发说:“荧儿,无论怎样,你都要活下去。”
我茫然地看着父亲,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却突然发现,父亲的美髯中竟有了白须,两鬓也生出许多白发,他的眼神不再凌厉,而是有了更多的牵挂,他的脊背也没有从前挺拔,似乎不堪重负,那一刻,我觉得父亲老了,他是为我这个不省心的女儿操劳的吗?我感到了他的脆弱,我多希望自己能成为他的一个依靠。
阿恬也搀着母亲来了,我上去拥住母亲。母亲瘦了,她紧紧握着我的手,红肿的眼睛刚刚哭过,但神情却很镇定。师兄早已站在门口,他无声无息,深深地望着我。
阿恬突然跪下,向父母磕头,边哭边说:“对不起,恬儿对不起姨夫姨母养育之恩,闯下这等大祸,连累夏府……”
“恬儿起来,”父亲温和地看着她:“你才17岁,现在明白事理还不算晚。今后,找个真心对你的人一起过日子,我们也就可以放心去见您爹娘了。”
阿恬哭得更伤心:“恬儿不懂事,不知道进宫是这样,是恬儿糊涂。”母亲扶起恬儿,也落下泪来:“不能这么哭了,要当心腹中的胎儿。”
父亲又转头向我,仔细看我脸色,并为我把脉,许久,他睁开眼,表情竟十分沉痛。
我心里纳闷,除了体虚,应无大碍才是,父亲怎么……
“荧儿,任脉主血;为阴脉之海;督脉主气;为阳脉之海。你阴脉沉滑,毒已入骨!”
我大惊,不应该啊。前思后想,难道喜儿没有遵照我的嘱托?母亲抱住我,急问父亲解救办法。父亲痛苦地摇了摇头。“当年关羽矢镞入骨,华佗神医为关他刮骨疗伤,可荧儿的毒是随血入骨,一两月内与常人无异,沉积到毒发之时,就是华佗再世,也没有办法了。”
母亲悲恸:“你是说,荧儿没有救了?”
父亲拿出《夏氏卜经》,望着邈翰天宇的点点繁星,似乎从中看到了深不可测的神异:“天意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