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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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下留人-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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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批三人调查组的代理组长是省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委员会外科分会的鲁平凡。他与高长河有过一面之交。

  正式的医疗事故鉴定专家小组要等待医患双方的共同选择。鲁平凡他们目前的责任相当于此次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委员会的秘书组。在到达的当天,他首先封存了一切有关这次医疗事故的文件包括死亡病例讨论记录、疑难病例讨论记录、上级医师查房记录、会诊意见、病程记录以及封存的现场实物,包括手术室的部分器械、麻醉药物和治疗药物的包装瓶和袋子。

  最初的调查过程中,他向每一个人详细询问了手术时的每一个细节,包括术前方案,包括手术过程中谁消毒,谁切口,谁止血,包括不同时间患者的血压、脉搏、呼吸的具体数据,包括麻醉前的麻醉师与患者的每一句对话,包括医生护士之间的每一句对话。然后他又向其他人对证,对不上的就再问。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他对高长河穷追不舍的一个问题就是,手术的时候你为什么离开?你去了哪里?

  高长河的解释是,我的研究生总应该有机会积累临床经验吧,我为什么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呢?

  鲁平凡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在手术开始前就对他们明确做出交待?而偏偏在手术中突然离开?

  高长河反问,难道这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

  鲁平凡说,因为如果提前说清楚,他们就会对包括手术时间、麻醉方法、麻醉药量在内的许多细节做出自己的布置和安排。

  高长河说,你是不是认为,他们做的布置要比我做的布置更全面?

  鲁平凡说,不是全面不全面的问题,而是他们应该心中有数。可是目前,他们谁都不能说出麻醉药量的大小……

  高长河反问,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麻醉药量出了问题,也要由我来承担责任?

  鲁平凡说,现在还不到谈承担责任的时候,而是区分责任的问题。

  高长河与鲁平凡的一面之交是在四年前。那时鲁平凡刚刚从部队转业,想到整形医院来。有个熟人介绍他来找了高长河。他是部队自己培养起来的医生,做了十几年,经验应该是够多了,但是当时高长河担心的,一是他的理论修养是否足够扎实,二是他的手术手法是否足够细致,毕竟是整形医院嘛。

  他带他上了一次手术台,让他做第一助手。鲁平凡在手术台上非常积极主动,下刀准确,手法干脆,处理问题果断,能够轻而易举地起到整个手术的核心作用。

  但是在缝合的时候,高长河还是接了过来。

  他在手术后对鲁平凡说,我还是觉得你的手法有些粗,也过于麻利了;你是个好的外科医生,但不是一个好的整形医生。

  想不到第二次见面就是鲁平凡来评断他了。高长河想,这真是命运弄人,人算不如天算啊。

  关于主持人追光的这次手术,手术前的点点滴滴,还有他生前那种毫无提防的无比信任的目光,这一切都撕扯着高长河的心。

  他们已经不是简单的医生和患者的关系了,他们已经是好朋友了,互相信任,互相关心,甚至有时互相惦记了,还打个电话问个好。几天来,他一次又一次地把这回手术的各种细节在脑子里过电影一般来回来去地想。

  这次手术之前,高长河和他的助手们经过了一个多月的周密准备。先是由两个助手写出了手术方案,又是全科讨论;在那些关键的环节,还要反复征求追光本人的意见。

  记得他曾经与追光谈过两次。一次是为他检查牙齿牙床状况,拍X光片,他年轻健康,连龋齿都没有一颗。

  然后,他们在电脑上反复显示多种资料,让他选定下巴形状,选择手术方法。

  他告诉追光,如果只是想使下巴稍加长一点,稍向前突,与脖子形成比较理想的颏颈角度,达到一般的美颏水平的话,手术方法并不难。只要把下巴下面的脂肪瓣转移到上面,缝合即可。但是要想达到罗杰&;#8226;摩尔那样特殊的下巴,就要采用充填物。要事先做好模型。然而到底是用什么材料来做充填物呢?目前有自体骨和硅胶模型两种,而自体骨中还可以分别取自肋软骨和髂骨骨缘。

  主持人答应想一想,一想就是两个星期。最后他打来电话说,决定还是用充填物,而且考虑到美观的因素,只能用髂骨骨缘。他还提出要求,因为他爱游泳,所以髂骨处的刀口要能被游泳裤遮住。

  第二次谈话就是定时间,定手术方案、麻醉方案,还包括充填物模型的设计和手术效果图。追光在电脑上看了效果图,很满意,答应三天以后来住院,以便第二天动手术。当天,高长河还给他安排洗了牙。事情定下来,时间定下来,一切就正常进行了。

  可是三天以后他没有来住院。他打来电话,先是问能不能推迟一天。高长河回答说,推迟一个星期是可以的,但是推迟一天就不行了;因为每一周的手术日是上一周安排的。追光想了想说,再等一星期可能就更晚了。这时他才解释说,手术日前一晚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大型活动,邀请他主持。这次北京也要来人,中央电视台还要转播,机会难得,他不想放弃;同时他也答应,活动一结束就直接来医院,哪怕晚一点。

  高长河同意了,说是大不了手术推迟一个小时。他当时就传真过去一份注意事项,让他自己严格遵守,其中包括当晚不吸烟,不喝酒,不吃辣椒及刺激性的食物;还包括不熬夜,不吃早饭,不喝水,等等。出于习惯,他还保留着他给追光传真的那份注意事项原稿,上面用铅笔写着追光当时的传真号码。

  从小许那儿赶回手术室的时候,高长河发现,不是自己低估了两个助手,就是自己在小许那里耽搁得太久了。手术竟然已经进行到了下颏填塞骨块的阶段。此时方小文和于军两人正在手术台前盯着心肺复苏机发愣。见他进门,都象见到了大救星一样。

  他们争先恐后地说起了手术中患者两次窒息的情况。在手术完成了取骨,设置了引流之后,开始口腔切口的时候,方小文与于军先是互相商量了一下,下一步谁为主谁为副?最后还是方小文说服了于军,认为一次手术应该由同一个人一以贯之地做下来,这样才算完整。

  于是做助手的于军翻开患者的口腔下前庭沟,把下牙龈全部暴露之后,方小文就顺着下前庭沟做了一个切口,并且分离黏膜下肌层直达下颌骨骨膜;此后就是在骨膜前分离出一个腔穴,大小刚好与事先做好的骨块相当。这时,器械护士把用生理盐水纱布包裹着的骨块递上来。就手术本身来说,直到此时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这时,头顶上的无影灯突然灭了!手术室里一片黑暗!在场的人一阵惊呼:哎——呀!

  方小文喊道,快发电!

  巡回护士和手术室护士长一齐往外跑。尽管医院已备有两路供电系统,但是手术室仍然留有一套自己的柴油发电机。当年金开复院长就说过,现代化程度越高,人们对外力的依赖就越大,面对突然事件就越会无能为力。而手术室是事关人命的地方,这里必须要有我们自己可以控制的手段。

  一会儿,灯又突然亮了!前后不到十分钟。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十分钟的时间,人就象蚂蚁在锅上煎。

  方小文问道,老毕,麻醉没问题吧?

  麻醉师老毕喊道,等等,你们把什么掉到嗓子眼里没有?

  两人一起答道,没有呀,因为没有切下来任何东西呀。

  麻醉师说,病人有窒息。

  方小文立刻对巡回护士说,快去叫高院长!

  手术暂停。手术台上两个人举着双手等待。麻醉师用负压吸引机抽吸患者喉咙里的容物,吸管咔啦啦地响着,从透明的塑料管里看得到,有混浊的液体伴着气泡滚滚而出。

  于军问麻醉师,会不会是患者自己的口水呛进气管了?

  老毕仗着资格老,顶他一句,说,亏你还问得出这样的问题。

  把于军说了个大红脸。老毕的意思是,全麻之后,病人的呼吸肌等都已经麻痹,才不至于因为各种反射影响手术。

  方小文紧跟着问,会不会是麻醉药量的问题?加一针止吐药氟哌利多或者异丙酚怎么样?

  麻醉师老毕不语。两分钟以后,病人呼吸恢复了正常。手术有惊无险地照常进行。方小文把骨块置入已分离好的前腔穴,对于军说,一起来吧,别看一会儿又有什么变故。

  于军答应。两人齐上手,迅速把骨块缝合固定在骨膜上。

  正在此时,病人又突然呼吸停止,吓得手术台上的几个人又都一惊。可是高长河仍然没到。巡回护士说,她已经委托院长办公室去找了。

  麻醉师立刻抽吸气管,不见好转;马上就上了心肺复苏机。

  这时,高长河到了。之后,他认真听了麻醉师关于麻醉的体位与症状、麻药的用量与用法的报告,下了几条医嘱:一是减低麻醉剂量,立刻注射止吐药氟哌利多,以抗衡消化道反应;二是变换患者体位,排除舌后坠;三是及时缝合,迅速撤离手术台;四是通知病房安排特护。

  出事第二天,于军去找过一次许蕙云。她答应下班以后在办公室等他。

  五点过十分,他进办公室的时候,医务处长老黄还没走。见他进门,老黄问他,有事吗?

  于军说,我找小许。

  老黄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我说今天小许怎么不着急走呢?原来是……

  许蕙云说,什么呀,老黄,原来你不急着走是专门盯着我呢呀?

  老黄说,哪儿呀?医院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能早早就走吗?那么多材料需要……

  小许说,材料的事你不是都交给我了吗?你还有什么事呀?

  老黄只好说,行行行,我走还不行吗?你直说嘛。……小丫头,越来越厉害了。

  等门关上后,于军在许蕙云对面坐下来,长叹了一口气。半天,才冒出一句话,说,哎呀,好险哪!

  许蕙云问,什么好险?

  于军说,高院长差点儿就把主刀的任务给了我!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就真完了!

  小许问他,你说,这次的事会怎么处理?

  于军说,怎么处理?……坐牢的可能都有。

  谁?谁坐牢?

  还有谁?主刀呗!谁知道他们俩谁算?有名义上的,有实际的……知道吗?造成患者死亡和重度残疾的就算一级医疗事故。有的地方上了一级就算刑事案件了。如果人家告上法院,除了赔偿,真的还要坐牢……

  许蕙云的心开始嘭嘭地狂跳,声音大得几乎让于军都听到了。

  于军问她,你没事吧?怎么突然脸色这么难看?

  小许说,没有吧,可能是天色太暗了。想开灯吗?我看还是别开了,省得老有人进来看。

  于军笑了,问,还有谁来看,除了老黄?

  小许也笑,说,这个老黄!

  于军又问,你哥哥怎么样?

  小许说,还行,又换了一家外企,德国人的。

  于军说,这小子,从来没安生过。两人愣了一会儿,他又战战兢兢地问道,……你呢?

  许蕙云说,我?我不就是这样吗?挺好的呀。

  于军问,还不准备结婚?有朋友了吗?

  有了。

  于军有几分失望,说,是吗?

  许蕙云看得出来于军想说什么,但是她不能让他说出来。于是她说,咱们别说我的事,还是说这次的事情吧,好吗?

  好吧。

  小许问道,为什么高院长没让你主刀?

  于军说,可能……可能是为了安抚他吧。

  安抚?为什么要安抚方小文?

  于军说,听说方小文的一篇论文在上海发表了,是高院长帮他发的;可是登出来一看,高院长把他自己的名字也署上了,而且署在了方小文的前面。方小文到处说这件事。还听说方小文想告高院长……可能是这样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许蕙云突然态度激烈起来。

  于军说,可能,当然可能,而且有时是必须的,因为如果没有高院长的署名,人家也许根本不给发表哪;再说,高院长也没少给他指导和修改呀!

  七、

  这两天,许蕙云每天一早都把门半开着,为的是能见一眼高长河。因为这几天他天天都要来小会议室,不是上午就是下午,来接受没完没了的询问,每次来都必然经过医务处。有时候老黄在,机会自然就错过了;有时候老黄出门进门都要关门,机会又没有了。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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