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说完之后,一直观察艾刚的表情。但是艾刚的表情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他只是直望着远方,眼神茫然。
“你想不起来吗?那么我们把时间往前推一点,你从下午六点以后,一直和劳洛·李吉尔在一起,两个人在八打雁的酒吧,一家接一家,喝了很多酒,一直喝到要去杰生大楼的劳洛办公室为止,你酩酊大醉,然后一起走进办公室。”
“酩酊大醉?洁,你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洁一听我提问,马上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嘘,嘘,我知道,海利西,那个待会儿再说。”
“我在喝酒……?和劳洛·李吉尔两人,当天下午,从黄昏到晚上……”艾刚低着头说。
“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四日那天晚上,马卡特先生,想不起来了吗?”
“那么久以前……不行,什么都想不起来。”艾刚痛苦地说。
“你跟着劳洛,进入他的办公室。事情是这样子的:你们从走廊大门进去,穿过办公室到会客室;劳洛大概走在前面。接着发生什么事了?劳洛怎么了?他在大喊什么吧?这个叫喊中,你看到了什么?马卡特先生,是沙发上,在会客室里,像你现在坐的这种沙发上面。”
“不行……不行。我完全想不起来。”艾刚低头,双手抱着头。
“洁,不想啦,这样他想不起来。他生病了,你这样逼他,只会达到反效果。”我看不下去,忍不住说。
“海利西,包在我身上,我可是脑科专家,不会做没有胜算的事。这种方法虽然老套,但以他的情况来说是最好的治疗。他可是写过《重返橘子共和国》的喔,所以行得通的,一定行得通,他的脑子里面,还有记忆的片段存在。”洁说完后,瞄了墙上的时钟一眼。
“没别的办法了吗?除了恢复他的记忆之外,难道没别的办法解决这间案子了吗?”
“海利西,正好相反,如果要治疗他的脑子,其他还有很多办法。但是如果以要解决案子,就一定得让他恢复记忆才行。”
“嗯。”
我双手胞胸,心想,真的是这样吗?想想也没错,毕竟都是三十年前的旧案了,除非他想起来,否则不但看不到事情的原委,也无法证明。
“他是目击者吗?他看到什么了?洁,你已经知道了吧?”
“我早就知道了。”洁说。
“那就告诉我们吧。”
“不行。”洁劈头一口拒绝,同时也在思考。
“这很简单吧,对你来说,不过是做个说明而已。”
“对,是很简单。”
“那就麻烦你了。”
“不行。由我来说的话,这件事本身会变成他的记忆。这么一来,他永远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想起来。”洁说。
“为什么非得由他想起来不可?只要能够他接受你的解释不就好了吗?”
“在法院上这可行不通吧。”
“法院?”
“对,我想要的是在审判时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什么审判?真相明白的话,何必事到如今还去劳烦法院……”
“海利西,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如果真相只要在这里说就好了的话,那就太简单了。”洁说。我这才明白他的深思熟虑。
“但是你怎么会知道?”我问。
“知道什么?”洁反问,又瞄了一下时钟。
“他看到的东西啊。是靠推理吗?”
“啊,对,是的。”洁用拳头抵住额头,冷淡地说。
“靠推理就能知道?很简单吗?”
“对,很简单。”洁说完后,又站了起来。
“对你而言大概很简单,这我了解,但是对我而言,却还是一头雾水。”
“怎么会?这种东西,还称不上推理。”洁大步走近书架,从书架取出一本薄薄的书,说:“都写在这里了。”
然后,他对着我们挥挥手上那本《重返橘子共和国》的封面,再把书放在书桌上,又开始踱起步,一边说:“所有的一切,都完整无误地写在这里了。我该说的话已经都说完了,你们自己看吧。”
“你说他是目击者,为什么?”
“因为他背上的肩胛骨。”他停止踱步,“啊,不,这件事,除了奇迹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科学或医学的治疗法,都没有办法治好他吗?”
“对他这样的病例,科学帮不上忙;因为没有任何科学方法,可以唤起特定一段时间,或某一件事的记忆。朋菲尔德的电极刺激?心理治疗师的催眠疗法?这些都指挥引导出错误的记忆而已。即使混杂了一些正确的记忆,也无法得到足以呈上法庭的结果。办法只有一个。”
“奇迹吗?”
“对。”
“呆呆地等待,奇迹就会发生吗?”
洁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重复不断的快步踱来踱去。
“洁,你所谓的解决是什么?”
“所谓的解决就是解决,一切都会有答案。卡尔。萨塞茨其为什么被杀、被谁杀、为什么脖子被割断、为什么头和躯干会被塞入螺丝?萨塞茨其为什么被换了外套?尸体还被开了两个洞?艾刚。马卡特是角色是什么,他怎么会受重伤?他明明应该是目击者,为什么途中凭空消失?芮娜丝。席皮特的角色是什么,她知道什么,又为什么保持缄默?我所谓的解决,就是能将所有的这一切谜题一个不剩的解释清楚,马卡特先生的记忆也得以恢复,还可以帮助应该帮助的人。”
“一口气解开所有的谜题吗?”
“对,这就是所谓的解决。这应该也是你所乐见的吧,海利西。难道不是吗?”
听完洁的话,我又想了一下,接受了他的说法。这时候,洁书桌上的电话响了。
人形泥偶4
芮娜丝。席皮特从走廊的那一头慢慢走过来。她穿着累死军装的衣服,右手拿着手qiang。每当她往前踏出右脚,身体的某个地方就会发出微弱的机械声。
天花板透出宛如日光灯的冰冷光线。已进入光线下方,芮娜丝的身体就像透过X光一样变透明了。
在瑞纳斯的身体透光的那一瞬间,定睛一看,才发现她的身体有一大半是机械。头部的头盖骨盒里面的大脑呈半透明状,这个部分不是机械;但是脖子的部分,有一根大螺丝,螺丝是连接躯干深处,牢牢锁住。
她的躯干,则安装了代替骨骼的金属架子,在透视光下面,闪着微弱的银光。里面有应该是用来固定机械的螺丝和铆钉,每个都闪闪发光。她体内的每个部分,都有累死齿轮的零件,缓缓地转着,二级真空管一闪一闪的亮着。她似乎还保留人类的内脏,肺、心脏和消化器官的肠道遍布在这些机械的缝隙之间。
她的右手和右脚完全是机械。手、脚和躯干连接的地方,都和脖子一样,用很大的螺丝固定着。在透视光下,深入体内的螺丝的沟纹和螺帽都闪着白光。
手臂和小腿都用轻金属的棒子代替骨骼;膝盖和脚踝上,都装了机械式的可动关节。活塞式的小型人工肌肉负责把这些机关连接起来,里面有数不清的电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左手和左脚上是纤细的肌肉,就是一般女人的手脚。
当她从头时光下面走出来,恢复人类的外观时,我问她:“芮娜丝,你要去哪里?”
“我要杀了他。”她用穿满坚定意志的声音,马上回答。
“杀了他,杀谁?”
“那个恶魔!我今天就要杀了他。”芮娜丝说。
“我要战斗,我要报仇雪恨。我决定了,不要阻止我。我马上要动手了,就是现在。”芮娜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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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接起电话,讲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话切换到扩音机上,挂上话筒,朝我们招手说:“马卡特先生,请到这边来。海利西,你也是。”
我诧异地站起身来,催促艾刚一起向洁走过去。
洁把一张附有滚轮的椅子拉倒艾刚身后,按住艾刚的肩膀,让他坐在椅子上,然后他智者靠近走廊边的折叠椅,于是我把折叠椅拿过来,打开和洁并肩坐在一起。
“哈啰,哈啰,艾刚,是你吗?”
是个细细的女人声音。艾刚好像吓一跳似的抬起头,一直盯着白色的扩音机。
“艾刚,回答我。艾刚,是你吗?”
“请回答,马卡特先生。”洁说。
“谁?你是谁?”艾刚说。
“芮娜丝,芮娜丝?席皮特,你记得吗?”
“芮娜丝?芮娜丝?席皮特?”艾刚小声地说。坐在一旁的我也惊异不已。
“二十七年前,我是你的妻子。你记得吗?”
“你是我的妻子?”
“我们常和我爷爷荷西一起吃饭啊。我做的卤肉,你还记得吗?你都夸我做得好,还说百吃不厌,还有鱼肉串烧,你也很爱吃。我们常在皮拉尔大道的餐厅一起吃饭,你都点烤全猪,我都陪你一起吃。你最喜欢烤全猪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苏绿海的珊瑚礁?我一直都记得,我们一起在苏绿海潜水。你还对我说,你想一直住在这个国家,想起来了吗?”
“芮娜丝,芮娜丝……你,你是从哪里打电话来的?”
“马尼拉的监狱,监狱里有公用电话。本来我是没办法从这里打电话的,在警方的要求下,狱方才特别准许的。现在,我是透过警方的安排,才能用这个叫什么网络电话的东西跟你通话,时代变了。艾刚,啊,艾刚,真的是你吗?我真不敢相信,我多么期待这一天啊。我很好,虽然年纪大了。你好吗?多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快说话呀,马卡特先生。”洁催促道。
“芮娜丝?席皮特小姐……我很好,我在瑞典过得很好。”
“你终究还是回国去了,我就知道。这也难怪,那是你的祖国嘛。”
“瑞典是我的祖国……”艾刚喃喃道。
“你不喝酒了吧?”
艾刚摇摇头说:“已经不喝了,现在滴酒不沾。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的。我听说你后来还失去记忆。不过今天还能这样跟你说话,真是太好了。知道你过得很好,真的太好了。知道你过得很好,真的太好了。这样就够了……”女子的声音变得有点模糊。
“真没想到,芮娜丝?席皮特小姐会打电话来,我做梦都没想到。太突然了,我真的吓了一大跳,原来芮娜丝真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现在我好想做梦一样。啊,我该怎么办才好?”
“二十七年不见了,好想跟你说话。听说你还是单身……没想到真的能跟你通话,真的难以置信,他们居然会特准我讲电话。但我不能讲太久,他们说只能讲十分钟,短短的十分钟……”
“十分钟,二十七年不见却只能讲十分钟……”艾刚茫然似的喃喃低语。
“是啊,但还是太棒了。大概是有什么内情,他们才会破例吧。这个冰冷的监狱、残暴的警察,真的难以置信,这是奇迹。”
芮娜丝的鼻音里夹杂着笑声。
“艾刚,有一件事,我要你亲口告诉我。这二十七年来,我每天一直一直都在想这件事,真的是一刻也不曾停止思索的疑问。我一直在想,如果有机会和你说话,第一个就要问你这件事。这个梦,我做了好几次。二十四号晚上,八打雁大地震的那个夜晚,你不是跑到我家吗?因为大地震,到处都有房子倒塌,你担心我所以特地跑来,我好高兴,你记得吗?”
艾刚听了还是没讲话,只是一直在想事情。他说:“对不起,我想不起来。”
“哦……然后我们两个一起骑摩托车,要去弗兰哥的家拿回我的义手,去他位在海边悬崖的家,你大概不记得了。”
艾刚之时茫然地望着前方。
“想不起来吗?那我稍微说清楚一点。我们进去卡尔家的卧室、客厅,还有他喜欢的陈列室都找过了,但是到处都找不到我的义手。当天晚上,弗兰哥抢走我的义手,还把我赶出他家,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他好像想用我的义手做什么坏事。我想义手应该在他的办公室,一定要赶快把它拿回来。我和他常常吵架,憎恨彼此,我不听他的话,他想教训、毁了我。”
艾刚不发一语,但是他的大脑明显地正在承受强烈的刺激。
“我说我们出去吧,所以你先走出陈列室,想要从屋外的楼梯走下楼。但是你一踏上楼梯,楼梯就崩塌了,发出好大的声音,是地震把楼梯震坏的。你和楼梯一起掉到悬崖下的岩石上,我大声尖叫,但是束手无策。我马上想用弗朗哥家的电话叫救护车,但是电话因为地震打不通,后来我试着报警,也一样打不通,所以就马上骑摩托车奔向医院。”
芮娜丝说到这里,暂停下来。
艾刚没有反应,于是芮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