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是什么时候的?
什么时候的平常?
啊啊,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他坐正身体,伸手拿桌上的烟灰缸。我稍微能够看见他的脸了。或许是因为眼睛已经习惯昏暗光线了吧。他戴着奇怪的眼镜,头发变长了一点。那是他的变化之处,其余都没有改变。
「我还是妳的敌人。」说出这句话的Teacher,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我或许也看着他的笑容露出了微笑。「这次这个愚蠢得可以的竞赛,是两家公司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搞出的花招。在那之前,政治家们已经在演一出规模更庞大的戏码。跟那个比起来,我们这个算是垫场用的吧!」
「Teacher也要飞吗?」
「我跟妳都会飞。」
「我们一起?」
「嗯……在这里,在这条街上,一起跳舞。这是不知道什么是真正舞蹈的人们想出来的。要不要让他们开开眼界?」
「嗯,当然……不过……」
「妳现在究竟变得有多强呢?我很期待。」
「不是要表演特技飞行吗?」我问道。
他像丢掷似的,把搁在隔壁椅子上的信封放到桌上,我伸手拿过来,这是一个很大的信封。我解开封口的线,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张文件。
我扫视了一下内容。
战斗,这个词汇被画上底线。
实战,这个词汇用粗体字表示。
「一对一。」Teacher说道,他在烟灰缸里按熄香烟。「不要手下留情,拿出妳全部的实力。」
「是。」我马上点头。
然后,拚命地思考着。
战斗。
实战。
一对一。
真的吗?
这是现实吗?
这是我所希望的。
我有多么渴望这件事?渴望到甚至连作梦都会梦到。
心跳加速,身体发热。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很后悔刚才为什么不点冷饮。
要跟Teacher战斗;要跟Teacher跳舞。
不可能有手下留情的余裕,除了使出全力以外别无其它。
我有多么渴望这件事啊!
「谢谢您。」我向他鞠躬。「真的,非常谢谢您。」
「为什么?」
「是您给我这个机会的吧?」
「不是我。」
「可是,您一定曾经在某个地方出力。」
「不要弄错了。」他摇摇头。「我把话说在前头,我一点都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一点都不希望跟妳战斗。可是,这是工作,没有办法。知道对手是草薙水素后,我想,在不晓得要坠落到哪里之前,得先跟妳碰面才行,我只坚持这一点。光是现在在这里碰面,就已经花去我所有精力了。妳遇过萱场了吧?在这栋建筑物上面。」
「是的,我们见过面了。」
「我靠着交情,要他让我们两个秘密见面。」
「我会努力的,请多多指教。」我向他鞠躬。
「妳还是一样那么狂热。」
「我很尊敬您。我会使出全力,尽最大的努力……」
话不成调。泪水滑过我的脸颊,流进嘴里,有眼泪的味道。为什么会哭泣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会努力的,请好好看着我。」
「我知道。」Teacher点点头,「我也不打算偷工减料,再说我也没有立场做那种事。」
他伸出一只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是,我想握住那只大手。
我伸出双手,碰触他的手。
那之后,我才发现他是想跟我握手。
「给妳一个忠告。」
「什么?」
「不要等。」
「咦?」
「等待没有好处。要相信自己、信任自己的感觉,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攻击。」
我放开他的手。
「是。」
「之前,我之所以能逃开,就是凭那一瞬间。零点五秒。」
「是。」
「在想要攻击之前攻击。」
「在想要攻击之前攻击……」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不管是谁,都不能把妳击落。」
「是。」
泪水继续流着。我的声音应该很模糊吧,因为呼吸变得像故障的引擎一样。
「再见。」他站起来。
我也跟着站起。
「把身体状况调整好。好好睡觉,放松自己。」
「是。」
他站在我面前。
我举起一只手向他敬礼。
他面不改色地看着我的眼睛。
然后,缓缓举起一只手敬礼。
他背对我,转身离去。
我目送着他,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为止。
5
隔天早上,我前往飞行场。我在后门门口下计程车,请门口的守卫让我通行。幸好守卫认得我的脸,所以不必出示身分证。我小跑步到帐棚,这是不错的锻炼。
帐棚的门是开着的。之所以来这里,当然是想来看飞机的维修状况。
我那架散香的整流罩被拆下来,只有一个年轻的维修员在进行作业。看到我的时候,他似乎有些吃惊。
「你在做什么?」我问道。
「在维修……」
我等着他继续说明下去,结果他又默默埋首在工作当中。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怎么看都觉得奇怪,他正在拆油针的微调螺丝。
「等一下。」我提高音调,伸手阻拦,「你在做什么?请你说明清楚。」
维修工睁大眼睛看着我。他的表情显得畏怯,笑得有些不自然。
「为什么要拆这个?」
「不,那个……因为领班说要做调整。」
「调整什么?」
「混合比。」
「那种东西我知道。为什么要改变混合比?」
「我想是因为高度的问题。」
「高度?」
一个男性走进帐棚,是昨天遇过的年长男性,似乎是维修工的领班,他立刻发现我跟维修工的对峙。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要求他说明要做什么维修而已。」我尽可能用比较温和的语气回答。「他好像想做空气的微调。」
「啊,那是我的指示。抱歉,我本来打算稍后再向您说明的。」
「我以为规定是要事先知会。」
「是的,我知道规定。只是,明天就要上战场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调整之后,还必须让引擎运转看看。我原本打算要连引擎运转的测试结果一起向您报告。」
「为什么要调整?目前为止都还很好啊!」
「这是因为飞行高度很低。」
「很低?」
「是的。难道不是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要降低。」
「据我所知是的。」
我想起了昨天在床上看过的企划书,确实有这样的内容。可是,实际作战的时候,飞机往往会越开越高,因为处于比对手还高的位置比较有利。
「不需要做那样的调整。」我说道:「哪里都不要碰。」
「都市里的空气很混浊,二氧化碳的浓度比较高,水蒸气也比较多,为了在这条街上发挥动力,一定要调整混合比才行。在这里有在这里会遇到的问题,请交给我们处理。」
一大堆话涌到喉头,可是却无法说出口。我只能把想说的话吞回去,沉默地点点头,然后,离开他们,逃回事务室。
我坐在沙发上,仰望着天花板。
无法平静下来。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变成一团肉块,还得特地动手去移动它。难道说,这就是紧张吗?恐怕是的,由于要跟Teacher战斗而产生的压力。要是在驾驶飞机的时候突然遇到他,我应该不会变得这么不自然吧。现在我不在飞机上,所以心情和身体都无法平静下来。一定是这样的。
试着点了一根烟,但是抽起来一点味道都没有,所以我马上按熄它,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我能赢吗?
那个问句,昨晚在床上已经不知复诵过几次了。如果是在空中,我根本不会产生那种怀疑。只要握住操纵杆,根本不会有什么不安。绝对要把对方击落,自己一定能继续飞翔。我应该能够有那样的信心。可是,在地上的话就办不到,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安。
今早一起床,我立刻跑去停放飞机的地方,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消除自己心中的不安。只要坐进驾驶舱,不安的感觉应该会跟着消失。
「要喝咖啡吗?」突然传来声音。我回头一看,甲斐正站在门口。
「啊,好……」我站起来敬礼,「早安。」
甲斐身后站了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男性,他点头之后离去,大概是要去泡咖啡。
「怎么了?看妳一脸想睡的样子。」甲斐走进房间,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可能有一点睡眠不足。」我再度坐下,小声地叹了口气,「我担心飞机的状况,所以才跑来这里。」
「我想也是。」
「可是……」我略略转过头看向停放飞机的地方,因为门关着,所以看不见飞机。「他们擅自动了引擎,我什么都没听说。好像是为了让飞机能在这条街做低空飞行,所以做了一些调整,我刚刚听到这样的说明。可是,我没有那种经验,如果可以的话,让飞机保持之前的状况,我才能放心。」
「知道了,我尽量试试。」甲斐原本要点烟,可是却停下动作,站了起来。
她走出房间。我虽然也想跟上去,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既然已经跟她说过,如果再跟过去的话,就太没有礼貌了。而且,现在的情况变成,我为了维修的事情而跟上司打小报告。我觉得有些内疚。
甲斐还没走出去,咖啡就送过来了。那个男性走进房间,把两个杯子放在桌上,是看起来很轻的塑料杯。这附近大概有自动贩卖机吧。我正犹豫着要不要问他贩卖机在哪里,那个男性敬了一个礼之后,离开房间。
我突然想到,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伟大了?对维修工的作法挑三捡四,周围的人都向我敬礼,而我却视若无睹。
我在生气吗?
我变得神经质了吗?
我明白,在集中精神的时候,身体好像会发抖。
我想快点飞。
就算去测试引擎也好,能不能让我飞呢?可是,这里不是基地,有其它民航机要起降,大概没办法接受我这种任性的要求吧。
那么起码让我坐进驾驶舱。
我想握着操纵杆。
甲斐走回房间。我坐正姿势,尽量装出自然的样子。她直直地看着我,微微一笑。
「妳很紧张吧?」
「是的。」我老实地点头。「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自己能够战斗。」
「这样啊……」甲斐喝了一口咖啡,把刚才拿出来的烟叼在嘴里点燃。「怎么样?有胜算吗?」
「您知道我的对手是谁吗?」
「当然。」甲斐笑着吐出一口烟,「大概没有什么事是妳知道而我不知道的吧。啊,如果是飞机的话就另当别论。」
「抱歉。」
「别这样。」甲斐笑着闭上眼睛,然后,慢慢地吐出一口烟,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胜算的话,一半一半。」我答道:「如果是以前的Teacher跟我,我是完全没有胜算的。不过现在,我认为自己会赢。」
「认为自己会赢,跟胜算一半一半,哪一个是真的?这两种说法完全不一样哪。」甲斐恢复了认真的表情,再度盯着我看。
「如果胜算是一半的话,我会赢。」我答道。
「我不懂。」她摇摇头。
「根据客观的数据,在五分胜算的条件下,会大获全胜。所以,我会活下来。」我说道:「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我一定会赢。」
「奇怪的自信。」
「我没有自信。」
「那……妳凭的是什么?」
「预感。」虽然这么说,不过那是我第二个答案,其实我首先想到的是「豁达」。
「这样啊……」甲斐像在做深呼吸似地吐出烟圈,「我好像问了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她噗哧一笑。在这里,大概没有几个人能笑得出来吧。这就是她有自信的证据,跟我比起来,她一直都是那么有自信。
「我今天该做什么比较好?」我问道。
「这个嘛……要不要先把咖啡喝掉?都快凉了。」
我点点头,伸手拿起杯子。
「今天没有行程,媒体都被挡掉了。妳可以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过我想,妳应该只打算待在这附近而已吧?」
「是的,我想到外面散步。若只是待在这个地区的范围内,不管要到哪里都可以吧?」
「散步?」
「不,我只是想稍微跑跑步,想减轻一些体重。」
「咦?」甲斐似乎很吃惊。「减轻体重?妳还要减?」
「因为很久没待在基地,身体变得很迟钝。」
「从外表倒是看不出来。」甲斐撇撇嘴,「与其要运动,不如去睡个午觉,休息一下,这样不是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