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手下跑来,是魏天行:“老大,你的电话。”
袁观潮听完电话后就愣住了。
在股市无限低迷的同一天,袁观潮妻子的生命也危在旦夕。她的胃部肿瘤已经到了不得不动手术的地步。
袁观潮与儿子袁得鱼一起在手术室门口焦灼地等待着。袁观潮低着头,觉得时间就像达利画的挂钟一样,软绵绵的,如同静止了般,一分一秒都没有走动过。
手表的秘密(8)
大约四个小时过去了,护士与医生同时出来,摇了摇头。
妻子从手术室被推出来时,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气息微弱。袁观潮双手紧紧握住妻子冰冷的手,说:“暖和点了吗?”
她点点头,微笑着永远闭上了眼睛。
袁观潮抚摸着妻子的脸,流下了眼泪。这也是袁得鱼第一次看见父亲流眼泪。
妻子被推走后,袁观潮与儿子背靠走廊的墙壁席地而坐,都不说话。正值炎夏,雪白的墙面却冰冷刺骨。外科办公室内有人说话—
“手术时不小心切断了大动脉……不过,他们也没有塞红包,应该没什么背景。”
“别提这些了,最近你的股票怎么样啊?”
“上个月听海元证券的一个股票分析师讲股票,说什么砸锅卖铁也要买梁城钢铁。这只股票让我足足赔了11万,都是讨老婆与买房子的钱啊……”
“难怪这几天你状态那么差。唉,我的股票也不怎么样……”
坐在门口不远处的袁观潮听到后,“刷”地站起来,冲进办公室,挥拳狠狠打在了主刀医师的脸上。
主刀医师摸着肿痛的脸虽然不敢发作,却还振振有词地说:“手术失败是很正常的事,不要冲动,不然我们叫警察……”
袁观潮动怒了,想也不想又一个巴掌扇到对方脸上:“什么叫没什么背景,命贱就活该死吗?”他大声叫着,再次冲上前去。
正在这时,赶过来的保安人员把袁观潮拉住。袁观潮几乎是在冲着主刀医师咆哮了,主刀医师的失手直接断送了袁观潮妻子的性命,只因为他没有接到红包,只因为重仓股的连续跌停而心不在焉。
唐子风来探望低落的袁观潮:“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不是吗?其实我做的,也是把现实变得更美好……你上次说的是对的,我没有听,我只能下海了。我知道,你是我永远的兄弟!”唐子风真诚地说。
袁观潮低声说:“我早告诉过你,早点止步!这是慢性毒药!”
“再考虑一下帝王医药?”唐子风旧事重提。
袁观潮没有搭话。不过,从那之后,袁观潮开始变得有些沉默。
好像就是从那时开始,袁家变得越来越有钱。袁得鱼发现,身边的人对爸爸的态度也有了明显改变,越来越多的人对还是孩子的袁得鱼笑脸相迎。袁得鱼开始听人们口中传出他爸爸在江湖上一个颇为响亮的名号—“证券教父”。
很快,他们家就从破旧的西江湾路弄堂搬到了巨鹿路上的一栋别墅里。
五
在很多人看来,帝王医药就是一只妖股。
自1992年9月14日发行日起,帝王医药就横空出世,惊艳四座,一上市就连拉5个涨停。
按江湖上的说法,帝王医药是由云南省当地政府全力打造的第一只全流通股票。当地政府发“红包”,为的是将当地的上市公司做大做强。
即使之后市场环境惨淡,帝王医药也毫不受影响,继续一枝独秀,在上海滩风起云涌。整个上海滩,只要是操作股票的,无不被帝王医药吸引,因为帝王医药的概念是全新的。
第一个概念是真正全流通,这样的股票在市场上并不多见。
第二个玩转的概念是信息公开,这意味着争取到政府力量。帝王医药是云南省发行的第一只股票,而且该股当时就宣称,愿意主动披露一切可以公开的信息。
第三个概念是股东荣誉。帝王医药上市第一个月就邀请了许多股民去自家厂房参观,并尊称他们为股东。
第四个概念是核心产品,每个股东都领到了一盒叫做帝王螺旋藻的保健品。股民捧着螺旋藻的图片甚至直接上了《中国证券报》头版。很快,帝王螺旋藻就与当年流行的蜂王浆、蛇粉等保健品一样,刮起了一阵热卖旋风。 txt小说上传分享
手表的秘密(9)
帝王医药的股价随着一个又一个在当时市场看来无比新鲜的概念,被推向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度。在同期公开发行的股票中,帝王医药涨幅一直雄踞首位,从元的开盘价,一个月不到,就飙升至元,足足涨了58%。1个亿的盘子,更是吸引了市场上的各路来客。
1992年到1994年,帝王医药狂飙不止,机构热情,散户疯狂。
很快,医药行业面临严峻的生存考验。那时候,整个中国的医药内需还没有完全打开,药品销售在政策上也有一定限制。帝王医药对过剩产能毫无察觉。就在帝王医药经营刚出现危机的时候,屋漏偏逢连夜雨,杀出一个汇星集团,对帝王医药虎视眈眈并发起攻击。
并购消息一传出,帝王医药上涨势头继而生猛。
与此同时,袁观潮一手培育的海元证券扶摇直上,很快成了中国标杆券商,掌控了全国90%以上的承销份额。尽管他们后来只要中国排名前十的高校毕业的高才生,但应聘人员还是挤破了脑袋。
这段时间,唐子风依旧持续不断地找着袁观潮。
袁观潮终于开口了,但很决绝:“唐子风,你再拉我的话,我们势不两立!”
“见一下我一个好哥们儿。”唐子风说。
那是袁观潮第一次见到那哥们儿,他此前没见过这个人,尽管江湖上已经充满了这个人的传说。传说归传说,袁观潮还是拒绝了邀请。
他甚至对唐子风怒不可遏:“帝王医药这种资质的股票你敢这样玩,还不够吗?”
唐子风倒也坦然:“好吧,反正没有什么项目,缺了什么人,就会干不了的……”
5个月前。
1995年年初,帝王医药的收购局势变得不明朗起来。当时,正逢一番恶性通货膨胀,宏观政策进入紧缩时期,政府高举控制物价的旗帜。
帝王医药是否会被收购的争议,真正进入白热化。
机构的多空力量一直争执不下,但都倾注了全力,形成了两大阵营。所有矛盾焦点都集中在政府贴补上,这决定着帝王医药是否会被成功收购。
空方从市场角度认为,当地政府不会拿出那么多资金来贴补帝王医药,帝王医药的账面上现金流不足,也看不到具有应对这场恶意收购的实力。
多方则认为,政府不会就此袖手旁观。
政府公布最终决定的5月29日马上就要到了,帝王医药的股价命悬一线。
就在贴补日前几天,登门拜访袁观潮的资本掮客络绎不绝,十有八九都是请教袁观潮关于帝王医药的看法,探听他所了解的地方政府态度。
身为“证券教父”的袁观潮在市场上拥有很高声望,在几次股票出现重大分歧时,最后都是袁观潮压对。
不过,袁得鱼看到,父亲每被问及这个敏感问题时,总是缄默不语,或是顾左右而言他。
一个月前。
4月下旬左右,谁也找不到袁观潮,他奔嵊泗去了。
袁得鱼很能理解袁观潮为什么去那里,这是隔岸观海。
袁得鱼第一次被老师指责是因为自己对同学打架事件置之不理。老师十分生气,说:“身为班长,怎么不管好同学?”袁得鱼回答说:“老师,你有没有看到打架的好处?”老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袁得鱼耸耸肩:“你看这地上,被他们拖得多干净啊……”
袁得鱼虽然年幼,但也算耳听八方,对证券市场也有些粗浅的了解,他不禁问道:“爸爸,帝王医药已经热火朝天,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呢?”
袁观潮说:“你看这证券市场,被他们一伙人搞得多热闹呐!”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手表的秘密(10)
“爸爸,那你真的不参与帝王医药了吗?”
“古人云,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况且,这里距离上海还不到千里。”
袁观潮一派气定神闲:“学不会放下,何以装得天下呢?”
袁观潮很喜欢这里,就好像枪林弹雨之间偶现的云淡风轻。这时,一只鸥鸟从眼前飞过。袁观潮举起手中的酒,爽快地喝了好几口,随口吟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太多地方是上海的后花园了,浙江嵊泗算是一个。这里山林郁郁葱葱,晚上还会有一些军人在广场上狂欢。
“爸爸,那你喜欢嵊泗吗?”
“喜欢,这里是你妈妈的故乡,我每次到这里,都会想起你妈妈。”袁得鱼记得,妈妈生病前,他们全家几乎每年都会来一趟嵊泗,一家三口一起幸福地在沙滩上散步。
“对一个人来说,金钱只是身外的东西,你长大后就会明白,人最深沉的痛苦是无法与自己最心爱的人分享。”袁观潮叹了一口气,眼神中充满柔情,“每到资本市场的关键时刻,我就会跑到这里看看。我能够感到,你妈妈就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我。”
袁得鱼闭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象母亲的温暖正包裹着自己。
“遇到重大事情的时候,让自己从那个环境中抽离出来,就可以看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你看这里,只是一个小渔村,静谧安详,与世无争。而千里之外的上海,物欲横流,每个人都在趋名逐利,你喜欢哪一个呢?”
“我不知道。”袁得鱼诚实地回答,“为什么说上海趋名逐利呢?我觉得那里挺好玩的。这里什么都没有,我简直快闷死了。”
“你要记住一句话,”袁观潮停顿了一下,轻轻地说,“心在荒村听雨,人在江湖打滚。”
袁得鱼眨了下眼睛,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想继续问一下,发现父亲闭起了眼睛,他也跟着闭起眼睛—但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是尝到了一点咸涩的海水味道。
5月27日晚上,连续下了几天的雨停了下来,袁观潮便坐在外面看星星。一辆黑色皇冠在夜色中停在山道上,有两个人走了出来,他们径直而上。
“请问是袁先生吗?幸会幸会!”来者作揖道。
“你们不知道我一向不接待黑牌照的车吗?”袁观潮正眼都没瞧他们一眼。
这时候,袁得鱼正好抓小虫回来:“爸爸,你猜我发现了什么?半山腰上有一个很深很长的隧道,很阴凉的……”
其中一个长相有些奇怪的中年男子吃力地吐字道:“这孩子说的可能是军用坑道。嵊泗的山谷中应该有不少呢。”
袁观潮知道,那是1937年日军侵略我国时开凿的。当年日军驻嵊司令部设在五龙田岙,属日本海军舟山基地司令部管辖,除了军用坑道,还有不少防空洞、炮台、望远镜观察台、弹药库与雷达所。
那个长相奇怪的人看着袁得鱼说:“这孩子看起来精灵古怪。我这里正好带了两本军事书,男孩子应该会比较喜欢。”
袁得鱼一听,便故作渊博状:“千军万马都在我心中,我对军事最熟悉啦。”
“哦?那么兵书呢?”
“兵书上的很多道理,我很早就知道。”袁得鱼自信地说。
“小孩子开玩笑。”袁观潮说道。
“无所谓,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那个长相奇怪的人接道。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手表的秘密(11)
袁观潮察觉到这两个人有些不凡,便对袁得鱼说:“得鱼,你自己出去玩一会儿,爸爸有重要的事情。”
临走的时候,袁观潮意味深长地看了袁得鱼一眼。
他们一谈,便在亭阁里谈了几个小时。
一天前。
袁观潮在与两个陌生来客见面后的第二天,也就是5月28日,就自己先匆匆回到了上海。
袁得鱼觉得奇怪,父亲跑到嵊泗,不就是为了躲开帝王医药的“十面埋伏”吗?但是,他却一大清早就从嵊泗回到上海,毅然决然地加入了这场战斗。
袁得鱼紧接着也回到了上海,不禁为帝王医药背后的剑拔弩张倒吸一口凉气。他翻看了连续一周以来的K线图,换手率与成交量都十分不正常,股价一直在5元区间作箱体震荡,每天振幅高达8%以上,多空对峙明显。
袁得鱼发现父亲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也是这只股票。
他不知道父亲会站在哪个阵营,但不管是哪个阵营,都只有50%的
胜率。
袁得鱼走到海元证券的营业大厅,听到无数股民都在议论帝王医药。
突然间,场子里喧哗起来。他顺着很多股民的手抬头看,发现墙上大屏幕上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