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年马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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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年马月-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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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在大舅哥的份上,我请你喝这顿酒,吃饱喝得了你就给我乖乖地走人,要是不走,看见没?”李卫东把加拿大盒子炮拿起来在四川男人眼前晃了晃:“我认得你它不认识你,我二拇指一动就毙了你,我李卫东说到就能做到,你信不信?”



那男人当时也是毫无惧色,一声不响的继续吃喝。等吃饱喝足了这个四川人才站起来说:“好了,你俩好好过吧,祝你们幸福,我走了。”说完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就在当天夜里十一点左右,李卫东家里就响起了几颗军用手榴弹爆炸声,把周边住户全都震醒了。等大家伙赶到李卫东家一看,李卫东一家三口血肉模糊,一点气息都没有了,都去酆都城报到去了。后来听说那个四川男人不是那个四川女人的哥哥,而是她的丈夫,那人跑了以后一直下落不明。”



“大联合以后枪不都上缴了吗?”



“那时枪都没数,都有几颗枪。他留了一把蛇牌撸子和一把加拿大盒子炮,还有五百多发子弹,死后从他家里翻出来的。”



“我看这小子也是咎由自取,不过他为情意绵绵而死也算值得。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色胆包天,这是一切生灵都跳不出去的圈子。你看王局长,不就是因为四十六比十六折腾他扫了好几年厕所,收了好几年的尿。”



“那几年也是的,全国各地的地富反坏右叛特走们都干家家户户收尿的活,收尿成了这群坏分子统一职业,农村更厉害还给记工分。”



“你别说,收尿特有学问,城里不计报酬,有牛鬼蛇神来收尿还挺高兴,省得自己跑出去往厕所里倒了。农村那可不行,家家有厕所和自留地,那点肥尿水也不愿意外流他人田,不算工分谁也不干。”



“挺有意思的,你按尿量记工分社员就往里兑水,但不敢多兑水,兑多了倒尿时它不起泡沫。没办法,收尿时还得带个比重计测试,不合格的干脆不要。”



“王局长的归宿还算不错,在酒席宴上笑死的,扫了四年厕所和收尿。清河镇十几个公厕他一天打扫一遍,进女厕所之前他都大喊三声‘里面有人没,没人我王泽农可要进去了’,天天如此,一天挑个尿桶挨家挨户地走,看着也怪可怜的。”



“王局长有绝活,他会袖里吞金,加减乘除你不管说多么大的数去混合运算,你一说完他马上把准确的得数说出来。我去北京外调,他在万里部下当军需处处长,全军都知道他是有名的飞算子,他这手谁也学不会,整个一个算盘印在脑子里,就像电脑一样,真快。现在看他什么毛病都没有,小夫妻结婚三天就送郎上前线打日本,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为国家撇小家,这种境界令人钦佩。当时有规定,家乡成了敌占区,三年没有音信联系就可以另娶妻子,他十八岁参军,一直没有联系,四十六岁那年,他听敌占区来的老乡说他媳妇被日本鬼子杀害了,这时在根据地政府的帮助下才娶个十六岁艳兰芳,军需处长,相当于师级干部,地方政府谁不巴结,根本不算什么事。文革期间为了夺权,就给他画漫画,批斗他,叫他去扫厕所收尿。宣布解放他以后,他摆了一桌子酒宴,找了一些老战友大喝一顿,庆祝他的解放,结果一下喝到极乐世界去了。他个头大又胖,在太平间我看他还在笑呢,像弥勒佛躺在那里,很安详。”



“有的时候死了真比活着强,我就不怕死,其实活着都不怕,还怕死吗?最难熬的是活受罪,有谁见到死受罪的了?世上那些怕死鬼都是没活明白。”



“按佛经论述的观点真我是不生不灭的,这也符合物质不灭定律,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嘛。其实,身体就像一件外衣,穿破了再换一件,神识总是在十法界里转的。没有修行的凡夫至少也在六道里轮回。是不,老师。”



“佛理如此,但现代科学还无法验证。”



“你别说,我经常看中央台科学教育频道,我看科学越进步越在证实佛学的真理性。哈勃望远镜拍回来的银河系,还有别的类似银河系的星系图,这宇宙状态与佛经里介绍的一般无二。看来人要是修行到释迦牟尼的程度就能够尽虚空遍法界的遨游太空。现代科学已证实,仅银河系里就有和地球一样条件的星球达四百多个。所以佛经里说的东西南北上下方世界都有生灵互相来往,这是对的。老师出家有没有立下玄奘之志把佛理深究一番?”



“有玄奘之志无玄奘之才,我是尽心尽力未能十分尽职;任劳任怨不敢半点任功。虽勤勉且无造化。”



“老师孤居寺院,聊以卒年,习惯吗?”



“开始不习惯,后来就喜欢这种生活,山门一关与世隔绝,心田里也成了一片净土,不攀比不争斗,贪嗔痴慢荡涤无存,寺院内有两亩多地,劳作间也体味了五柳先生的闲情逸致。还好还好。”



“陶渊明是不为五斗米折腰才隐居山林,老师您是逃避现实还是宗教信仰?”



“都不是,是闭门思过。我厌倦了自己,就此结束自己荒诞生涯,再有一个想法就是我想利用这清静之地写一本书留给后人,让后人以我为鉴,以史为鉴。”



“你一人驻守山林,撇家失业,不觉得有失人道吗?生活上没有困难吧?”



“出家便无家,四人帮垮台以后,老婆就和我离了婚,她早有外遇,跟别人跑了三年就得肝癌死了,我们结婚八年也没有孩子,所以我是毫无牵挂一身轻,天马行空独往独来,命里注定我要遁入空门。生活还好,就我们师徒二人,政府每月都发津贴,再加居士信众施舍赞助,还有二亩多地自给自足,两顿素菜素饭,过午不食,花销不大,寺院有韦驮菩萨护佑不缺钱财。”



“小和尚看上去有十四五岁,怎么出家了?”



“他是个弃婴,八成是私生子,这也是天意,是观音菩萨送子给我,九二年建寺不到半年,我清早一开庙门就见这襁褓里的小孩,我找个好心居士奶妈把他抚养,到三岁就进寺院与我相依为命,现在他在县一高中念书,我让他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将来还俗成家立业,他非要考南京佛学院,前些天他在百家讲坛看了大唐玄奘西游记,又非要考复旦大学,说要跟着钱文忠教授学习佛学,毕业回来与我终生相伴。”



“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知道,我一点都没瞒着他,出家人不打诳语。乃正,你皈依几年了?”



“九八年在大连观音寺三皈五戒,皈依指导本师是上正下伟,送我法号为释果恩。”



“释正伟,认识认识,我们常在沈阳见面,他和我一样半路出家,出家前是辽阳市一高中的语文教师。他对佛学研究颇有造诣。你是果字辈的,属禅宗正派,一脉相承。”



“这我还真不知道。我皈依时还很正统,皈依仪式庄重,现在信佛的多了,皈依形式也不严肃了,简单多了。”



“寺院不大,游人多吗?”



“不多,都是居士来做佛事的,游客也有一些,夏天到水库游玩,逛龙泉山庄,顺便进山门一顾,就像你们今天。”



“我们是谢罪来了,拆庙破婚,坏事做绝。”



“你们三位准备在哪里下塌?我看不如就在本寺挂搭。寺院备有客房,条件不错。”



“我们准备住龙泉山庄,在这吃不惯你这素菜饭。”



“不妨,可以开戒嘛。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不妨不妨。你们要住,我叫道静给你们烧烧炕,龙泉山庄也都是火抗,烧得不好费用还贵,还有艾滋病的三陪小姐性骚扰,依我看不去为妙。”



“那咱们就住在这。”猴哥拍板。



时间过得真快,说话间太阳已经落山,孙乃正三人跟着王老师到后院灵堂拜望灵位,孙乃正跪在父亲面前磕着响头,再也抑制不住悲痛嚎啕大哭起来。谁也劝不住,一直哭得昏厥了过去,八戒沙僧把猴哥抬回炕上狠掐他的人中穴,好半天才长出一口气缓了过来。



这一晚谁也没有好好吃饭,也没睡好觉,不知什么时候才恍恍惚惚进入梦乡,梦里,孙乃正见到了他和父亲在一起,孙楷半躺在床上,孙乃正才五六个月大小,他躺在父亲腿上,父亲轻轻地晃动着腿摇动脚脖子上孙乃正枕着的小枕头,嘴里哼着摇篮曲: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声啊,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



摇篮轻摆动啊,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



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小白鸽,进了笼,



咕咕叫连声啊,



娘的宝宝,睡在梦中,



微微地露出笑容啊。



眉儿那个青,脸儿那个红,



好像个小英雄啊,



要去当兵,保家卫国,



要为祖国立大功啊。



呣————。



……………………



06-1



 06-1



敬爱的毛主席,



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敬爱的毛主席,



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要对您讲,



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您唱。



哎————



千万颗红心在激烈的跳动,



千万张笑脸迎着红太阳。



我们衷心祝福您老人家,



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



……………………



熟练的载歌载舞已经让工人们兴奋不起来了,工人们就像做广播体操那样心态跳着忠字舞。这些三忠于四无限活动,早请示晚汇报,已经成为班前班后的必然动作,谁敢不参加,长几个脑袋?大家心里都明白,尤其这些已被定为有了污点的人。



郝正贤在前面领着大家跳完忠字舞,回过身来叫大家都拿出语录本,开始领着大家做三忠于。他是这个班的班长,十六条下来以后,它属于烧掉黑材料放到运动后期酌情处理的那种人,现在既不是革命的也不是反革命的,是促生产那部分的。他这一班人马十多个人,工作任务就是凿山洞,隧道开挖。国家备战需要,在水库大山里建一座地下电厂,主厂房在龙首山的肚子里,外表看不出什么变化,山肚子可都掏空了,两条循环水隧道长十一公里,一直伸到水库下面,最后的工程就是岩塞爆破,爆破成功了给地下电厂的去水回水都通了,地下电厂就竣工验收。郝正贤这个班就负责岩塞爆破工程,这是最危险的玩命工作,隧道推进到还剩两三米的时候最危险,岩石上面是四十多米深的十三亿立方的水压在上面,打眼的时候格外小心不能钻透,计算要绝对精确。稍微一疏忽隧道里的工人就都成了水耗子了,一个也活不成。郝正贤心里明白,为什么把他和孙总工程师安排在这里,因为有他俩这个工程安全保险系数高,干好了是戴罪立功,干坏了是阶级敌人破坏,干死了是因公殉职死得其所或者是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总之岩塞爆破工程就取决于他俩的表现了。



把人要逼上了绝路,往往对自己的行为就不那么审慎和规范了,言谈举止也不那么谨小慎微,性格往往像两个极端发展。要么放荡,要么沉默不语。郝正贤和孙楷正是这两个极端,郝技术员放荡不羁象一个地地道道的工人把头,今天脱下鞋和袜,不知明天穿不穿。死活不知,天天被岩石包裹着不一定那一天就被砸成肉酱。郝正贤看透了现行处境,有点醉生梦死的劲头,一天喝五幺六的,一点不像个大学知识分子。孙楷就又一种形象,整天沉默寡言,面部呆滞得没有一点表情,再加上他那皮包骨的躯体简直就像一具会走动的木乃伊,他本来有一身好肉的,只从老婆离婚儿子叛逆以后,这一年多时间里就成个干巴鸡了。在一个班组,郝正贤从来不说孙总一句批评话,总是多方面关怀照顾他,他心里明白,孙总是典型的陈腐型的老知识分子,基本上两耳不闻窗外事,除了他那点专业技术脑瓜子里就装不进别的东西了。这种人心胸还都挺狭窄,对社会上发生的政治运动还经常固执的想不开。你看他现在,整天闷闷不乐的在工棚炕上靠墙角一歪斜一言不语,不管大家怎样大声小嚎的侃大山说笑话,他就像没听见一样换不来一点笑容。郝正贤试着开导他几次却毫无用处,他可怜孙楷,他知道,在革命派眼里他俩同命相连,是一个藤上的两个不受欢迎的苦瓜蛋。



自从中央文革提出文攻武卫以后,全国武斗达到了白热化程度,军队里的常规武器都在造反派手里发挥着作用,战斗规模越打越大,辽宁三大派造反团也都武装到了牙齿,全制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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