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罗门的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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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罗门的伪证- 第1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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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
  “您还记得发言的内容吗?”
  “我一直都记得,从来没有忘记。”
  再次深呼吸并点头后,神原辩护人继续说:“仅就该发言的内容来推测,在举办告别仪式的那段时间,柏木先生认为柏木卓也是自己选择死亡的。请问,这样的理解是否有错?”
  证人柏木则之毫不犹豫地答道:“没有。”
  “那当时您为什么会那样想呢?”
  所有来场者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柏木则之身上。
  “最大的理由,当然还是……”他的语气依然很平淡,“卓也那时总是闷在家里,好像正为什么事而苦恼。”
  柏木则之举起手按住自己的额头,很快又放下了。
  “在丧主发言中我也提过,卓也原本就是个想得很多的孩子。他有个毛病,一些大人或普通的孩子从不会深人考虑的问题,他也会非常关注,不知不觉就会钻起牛角尖。”
  “请允许我确认一下。”神原辩护人看着发言稿念道,“卓也是个想得很多的孩子。”
  “对,就是那一部分。”
  “您述说,‘他总是会对一件事过于投人,难以自拔。’‘或许是那孩子太过单纯了吧。’”
  “是的。我至今仍然是这么想的。”
  “柏木卓也有考虑问题过于深入的癖好。特别敏感,热衷思考,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
  停顿片刻后,柏木则之又滔滔不绝起来。
  “当时看到卓也拒绝上学,我并没太当一回事。当然,我也没有轻视,因为卓也常常深入思考一些普通孩子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小事,我想他不愿上学的原因可能源自于此。我的意思是,他会拒绝上学,未必是因为成绩不好、跟班主任合不来、和伙伴们相处不融洽等具体的缘由。卓也心中的烦恼可能更抽象,是偏向于哲学性的东西。”
  “柏木卓也的烦恼或许源自他的内心,可以这样理解吗?”
  “是的,是的。就是这个意思。”
  证人柏木则之话语间的气势明显增强了。
  “从古至今,这样的孩子或青年和死亡的亲和性往往很高。古典文学会频频采用这种题材。我想到,怀着类似烦恼的卓也也许会被吸入死亡的黑洞。至少在告别仪式那会儿,我是这么想的。”
  将手中的稿纸轻轻放回文件中,神原辩护人的手放在了桌面上。
  “我想针对这种抽象而带有哲学意味的烦恼再询问几个问题。柏木先生,您和卓也就这方面的话题交谈过吗?”
  证人重重地点了点头。“交谈过。交谈过好多次。”
  “在什么时候?”
  “从那孩子还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谈论这些话题了。最早大概是在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都说了些什么?”
  “关于家里养的小鸟。那是一对金丝雀,其中一只死掉了。当时,我们是从有生命的小动物为什么会死去开始谈起的。如果只是因为自己喜欢的宠物死去而感到难过,那任何孩子都会这么想。可卓也是这么问我的……”
  「金丝雀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的吗?金丝雀会不会不想死呢?」
  “当时是雄鸟死了,剩下一只雌鸟。卓也就问我,剩下的那只雌鸟会不会难过?金丝雀会有这样的感情吗?”
  神原辩护人和他的助手们都不动声色,被告大出俊次倒是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原以为是熊猫,仔细一看,原来是外星人啊。
  “我回答说,也许金丝雀不明白什么叫作死亡。但雄鸟不在了,雌鸟一定会知道。于是卓也就问我,知道‘死亡’这个概念的只有我们人类吗?我回答说,大概是这样的。”
  证人摸着自己的额头。法庭里太闷热,他开始出汗了。
  “我当时认为,卓也在考虑‘死亡’的同时,也同样在考虑‘生命’。那孩子从小就体弱多病,我和我妻子都担心过他会不会过早夭折。卓也本人应该也知道自己的体质不如其他孩子。他会去考虑‘死亡’或‘生命’,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顺理成章的事。也许想得太早了一点,但我认为,认真对待这些问题对孩子绝非坏事。因此,每当卓也提出这方面的问题,我都会认真思考,尽力回答。”
  旁听席上传来几声叹息。
  “类似的谈话,在这之后还有过多次,是吗?”
  “是的。有时是在卓也生病卧床的时候,有时是某位亲戚去世的时候,有时是他读完某本书谈起感想的时候。”
  急切诉说着的柏木则之谈到这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卓也是个早熟的阅读爱好者。上小学高年级时,他便开始阅读面向成人的文学作品了。每当读到主人公死于非命或遭受命运作弄时,卓也就会怒不可遏……”
  “怒不可遏?”
  “是啊。”证人微微一笑。这是他出庭以来首次露出笑容。“他真的会发火。他会问:死亡真的这么不讲道理吗?世道真的如此不公平吗?”
  “每当这种时候,柏木先生您都能耐心地跟卓也交谈吗?”
  “是的。可随着这孩子的长大,便开始出现我无法回答的问题,或是说不过他的情况。”
  “是在谈论什么话题的时候?”
  证人思考片刻,斟酌字句后答道:“人生有意义吗?人到底为了什么而活?死亡对任何人都是平等吗?诸如此类。”
  面对一一列出话题的证人,这次轮到神原辩护人微微一笑。
  “都是些很难回答的问题。”
  “是的。尽是些难以回答的问题。此外还有一些,比如‘世上有没有绝对正确或绝对错误的事?’‘有没有百分之百的善和百分之百的恶’等等。我都没能好好解答。”柏木则之低声说,“我告诉他,这些都是人类永恒的命题。他听了很生气,说我在糊弄他。那孩子简直是个小人精。”
  他的语气十分温柔,还带着几分骄傲。
  “由于卓也性格敏感,还从小体弱多病,对他来说,死亡并非与己无关。许多普通的孩子不会放在心上的事物,他也会深入思考。而这就是他死亡――自杀的原因。柏木先生,您当时就是这么认为的,对吗?”
  柏木则之证人重重地点了点头,答道:“是的。是这样的。
  “好的。下面我要询问卓也去世之前的情况。您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拒绝上学的事呢?”
  “在他不上学的第五天,听我妻子说的。”
  “第五天?而且不是卓也本人说起的?”
  “是的。说来惭愧,如果不是我妻子告诉我,我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知道。我工作很忙,休息天也常常要出差或招待客户。”
  “可即使如此,您还是经常和卓也交谈,是吗?”
  “你是指刚才所说的那种交谈吗?”
  “是的。那些话题相当深入啊。”
  “是的。不过那些交谈基本都是突发的,譬如一起吃饭的时候,或者晚上睡觉之前,而且都是由卓也主动向我提问的。”
  证人歪了歪脑袋,似乎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
  “老实说,除此之外的日常话题我们很少谈及。比如电视节目的内容、他和朋友间的关系、学校里发生的事等等。我工作忙,卓也也不爱多说话,因此除了讨论问题之外……”
  “日常交谈的机会很少,是吗?”
  “是啊。可是,父子之间不都是这样的吗?我跟我父亲就从来不谈日常琐事,只在有急事的时候交谈一下。不过,我和我父亲之间没有谈过卓也和我谈论的那些话题。直到卓也去世为止,我一直认为,我们父子间的交流应该算十分深入并且充足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神原辩护人也略微放低音量:“我冒昧地问一句,您认为拒绝上学是很严重的情况吗?”
  “是的。”柏木则之点了点头,“对一名学生,而且是卓也这样尚处义务教育阶段的学生,上学是一件义不容辞的大事。不过,对于重要的程度,我,不,我跟卓也都有一些有别于常人的想法。”
  “卓也拒绝上学后,您和他交谈过吗?”
  “交谈过。我去他的房间,和他面对面谈了大约一个小时。”
  “具体都谈了些什么?”
  “首先,我问了他不去上学的理由。”
  井上法官眯起眼睛。旁听者们全都注视着柏木则之。
  “卓也回答说,因为太无聊。”
  “因为太无聊。”神原辩护人重复道。
  “是的。我预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因此我并不感到惊讶,只是想问清楚,到底哪里无聊了。”
  “卓也是怎么说的?”
  “或许有点对不住老师们,卓也他对上课内容不太满意。”
  “如何不满意呢?”
  “说老师授课要照顾成绩不好的学生,对他而言太简单了。”
  证人这才注意到旁听席上有这么多人在听。
  “用卓也的话来说,待在那样的学校里,会变成傻瓜的。”
  井上法官眨了几下眼睛,往上推了推银边眼镜。
  “我问他是否想转学,卓也说他没有这方面的打算。他觉得学校这种体制本身就很没意思,他只想一个人思考一阵子。我觉得这样也不错。”证人继续说,“就像我刚才讲过的那样,卓也既早熟又较真,在有些家长看来或许还十分任性。我也曾经大动肝火,找出很多歪理来训斥他。”
  “在那次谈话中,您没有训斥他吗?”
  “没有。卓也对‘学校’这一体制本身提出疑义,表示不愿意上学,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我刚才说,他会拒绝上学,多少也在我的预料之中。我对此并不感到震惊。”
  这还是头一回听说。礼子用余光扫了一眼茂木悦男,发现他身子前倾,正听得入神。
  “卓也是小学五年级时转学到这里来的。他之前在琦玉县上学。那时,他成绩很好,跟同学们相处融洽。”
  因此,卓也讨厌转学。
  “我还以为,他是因为要和朋友分手觉得难过,可他说不是为了这个。准确地说,他并不讨厌转学,而是想借此机会不去上学。”
  “这是为什么?”
  “那时,他给出的理由也是‘无聊’。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上学?做老师的为什么总是那么盛气凌人?他说,老师只是老师罢了,应该没有任何特殊的权力。”
  神原辩护人稍稍皱起了眉头。“我确认一下,卓诅在琦玉县上学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吗?”
  “是的。所以我当时大吃一惊,赶紧追问,是不是老师有问题?是不是和小伙伴们吵架了?卓也全都否认了。我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也回答不是。”
  「只是觉得无聊罢了。」
  “我使了点大人的欺骗手段,告诫他,新的学校或许不会无聊。卓也并非真的心服口服,可最终还是去上学了,也很快习惯了新环境。至少看起来不像有什么问题,校方也没有来反映情况,我便松了口气。我妻子也一样,还对我说,‘卓也真是个难伺候的孩子。’”
  说到这里,柏木则之证人突然低下了头,身子僵硬,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我当时还对我妻子说,‘难伺候的孩子,长大了都会成为大人物。’现在想想,那时还真是不知轻重。可当时我真是那么想的。对卓也的担心,仅仅集中在他的健康方面。哦,对了……”他赶紧补充道,“我们注意到,他朋友很少,也很少到外面去玩。不过,也不是所有男孩都想当孩子王,朋友也不是越多越好。我自己小时候就是个十分内向的孩子,也不赞成用统一的标准要求孩子。总之,我认为那就是卓也的个性,只想好好守护着他。”
  “明白了。”神原辩护人说,“由于卓也小学五年级时的那次谈话,柏木先生您觉得,他从去年十一月中旬开始拒绝上学的行为并非重大问题。您决定尊重卓也的意志,并好好守护他,是吗?”
  “是的。既然他希望独自思考,就让他去思考。人生还长着呢,即使要休学一两年,也没什么的。”
  确实,这样的想法有别于常人。别的为孩子不愿上学而烦心的家长,在反复思索和纠结后,或许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只是恐怕需要更多的时间。
  “除此之外,卓也还有过针对学校的不满言论吗?”
  “有。他说学校不考虑每个学生的个性和能力差异,对每个学生提出相同的要求,并希望得到相同的成果。”证人也意识到会场内的氛围不太对劲,但还是毅然决然地说了下去,“他认为老师都靠不住。不少亲切和善的老师只是些老好人,没什么才能;还有一些老师完全没有身为教育工作者的觉悟和才智,选择这一职业只是为了显摆自己或支配他人;甚至还有暴力倾向明显的老师。在学校,学生是弱者,老师拥有绝对的权力,而有些老师不能正确理解并妥善使用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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