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但是,这些部队都未能及时赶到,以致日军在毫无阻挡的情况下源源登陆。第十八师团一部向沪杭铁路攻击前进,第六师团和第十八师团主力直扑松江。他们沿途击败了中国军队并不激烈的抵抗,进展顺利。
同时,日军参谋总部为统一上海方面的作战指挥,决定将上海派遣军与第十军合并为华中方面军,松井石根大将为司令官,其任务是:“以挫伤敌之战斗意志,获得结束战局的机会为目的,与海军协同消灭上海附近的敌人。”并且规定:“华中方面军的作战地域为联结苏州至嘉兴一线以东。”
这等于切断了上海方面中国军队的主要退路。
接受命令的第二天,日军第十军主力渡过黄浦江,占领松江城。
第三天,日军占领枫泾并向西实行纵深斜插,直指嘉兴、平望。
至此,沪杭铁路已被切断。北面的日军也突破了中国军队的苏州河防线,淞沪地区的中国军队即将陷入腹背受敌,退路将被完全切断的危险境地!
深夜,方隐锋和茹淡月悄悄潜回上海租界。
经过两个多月战火的洗礼,两人都显得比以前更加镇定,目光中带着一股处变不惊的干练之色。
他们首先回到方家老宅。
方仰善还没睡觉,双目因熬夜布满了血丝,他披着一件睡衣,站在书房中。书房北墙上悬挂着一张大大的地图,地上扔满了凌乱的报纸,都是多日来关于战况的报道,报纸上被墨笔勾画出圈圈点点,看出他对局势充满了担忧。
方隐锋和茹淡月走进书房,顿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为了缓和气氛,方隐锋道:“大伯,看您这布置,是不是把书房当成了中国统帅部?”
方仰善没有笑,冷哼一声,道:“中国统帅部如果有我的眼力,也不至于败得这么狼狈了。”
方隐锋道:“如果大伯甘愿放弃在史学界的地位,跻身军界,未必不能担当重任。”
方仰善摇头道:“我不是军人,不懂得带兵作战,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但我读史、懂史,眼前发生的一切事都能在历史中找到因果。去读日本的国史吧,你就会发现,倭寇侵华的念头早在德川幕府末年就已显露出来,那时日本即倡‘北割满洲、南收台湾,进取中国’之议,明治维新之后,更决定了‘北进朝鲜再经满洲入北京,南下琉球经台湾转夹击中国’的政策。1927年,田中义一召开东方会议,决定对中国进行自东北及东南同时进攻的双向攻势,以掌控整个中国沿江沿海的富庶区域,鲸吞整个中国。在这个政策下,日本占领东三省之后,即把东南沿海作侵略中国的重点区域,而这一区域的首攻目标则是上海!” txt小说上传分享
恨别(2)
“上海是中国最大的城市,是中国的经济、金融中心,是中国最大的军港,不仅是进入江浙地区的海上门户,也是溯长江进入内地的水上咽喉。控制上海,则可沿长江上行,对华北、华中构成极大的战略威胁。”
“如此重要的战略城市,中国统帅部却没有做到最大程度的防范,以致日军长驱直入,这是战略上的失误!统帅部难辞其责,这一点不容置疑。”
方隐锋点头道:“您说得很对,这一仗未打之前,我们已败三分。”
方仰善接着道:“战略上说过了,再说说战术的安排。仗打起来了,统帅部才想起上海的重要性,为了保卫这个远东最大的都市,便尽量挹注兵力于淞沪方面。京沪、沪杭铁路的军车日夜不间断地奔驰,把一师一师的部队送来,加入填补火线。这情形好像1916年法军为挽救凡尔登要塞的危急,从巴黎运送增援部队的状况何其相似。不过,我们的右翼为什么放弃了?在上海集结了几十个师几十万人马,却忽略了最不该忽略的地方!”握拳狠狠砸了一下墙上的地图。
方隐锋注意看到,他拳头砸到的地方,正是金山区域。
方仰善道:“早在明代,戚继光在闽浙荡寇,日本浪人就曾在金山登陆而扰乱浙境。如果以历史作依据,就该想到这段历史可能会重演。可惜的是,日本人想到了,我们却没有想到!金山登陆,彻底改变了战局,我们……败了!”
方隐锋想到那么多国军士兵前赴后继、浴血拼杀,最后却难以挽回败局,心中一痛,叹道:“大错啊!大错!”
方仰善道:“沪杭铁路已被切断,现在看来,溃败已经不可避免。”
方隐锋低声道:“我听说统帅部已经布置撤退,上海恐怕是保不住了。”
方仰善仰天一叹,道:“三个月抗争,二十万英雄血,毁于一旦!”
方隐锋道:“大伯,我找朋友安排,带您离开上海。”
方仰善把手一摆,道:“我哪儿都不去!我不会离开上海。我要留下来见证这场战争,我要看着日本人是怎么打进来的,又是怎么被赶出去的!中国不会亡,尽管我们要付出巨大的损失和漫长的等待,但我相信,中华民族有足够的耐力和毅力,赢得最终一胜!”
方隐锋知道大伯说话的分量,一言既出,绝不更改,道:“大伯,您保重,我……我要走了。”
方仰善道:“去南京,是不是?”
方隐锋点了点头,道:“天国秘藏,至今仍是未解之谜。我必须抢在日本人之前破解它,不能让国宝落于敌手。”
方仰善道:“你的时间恐怕不多了,上海既失,南京未必能守得住。”说着取出密匣,郑重交到方隐锋的手里,道,“玉玺乃中华之神器,你当竭尽全力保护它。如果你保护不了它的时候,务必成全它的名节。”
方隐锋道:“我明白,我会做到的。”
茹淡月听得莫名其妙,小声道:“什么意思?”
方仰善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两个字,魏碑字体,端庄凝重。
茹淡月轻轻念道:“玉碎!”
方仰善正色道:“不错,玉碎!”凝望这两个字,缓缓道,“玉,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其声舒畅,等以远闻,智之方也:不挠而折,勇之方也;锐廉而不使,繁之方也。”
方隐锋低声解释道:“美玉是仁、义、智、勇、洁五种品德的象征。玉的温润色泽代表仁慈,内外的一致象征正直,坚韧质地象征智慧,不伤人的棱角表示公平正义,敲击时发出清脆舒畅的乐音是廉直美德的反映。”
恨别(3)
方仰善道:“玉,是有灵性的。每一块名玉,都有不可轻侮的魂魄。自古便有‘君子比德于玉’的典故,更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血性。在历史记载中,每逢国破之际,必有名玉自裂以殉国。如今历史又一次重演。玉玺,乃我泱泱中华之瑰宝,宁碎,不为倭寇所亵渎。”
方隐锋一字一板道:“玉是这样,人也一样!”
方仰善赞许地看着他,道:“你父亲一辈子忠厚善良,想不到国难之际,他的儿子会投身战场,成为一个斗士。好!方家有后,方家有后!”取出一封信,道,“可惜我老了,不能跟你一起去。南京宪兵司令部副司令长官萧山令与我曾是忘年之交,他是一个正直的军人,应该不会忘记当年的老朋友,你拿着我的信去拜访他,或许能帮得上忙。”
方隐锋喜道:“他若肯帮忙,那是再好不过。”
方仰善挥了挥手,道:“太晚了,不聊了,休息去吧。养精蓄锐,明天一早就动身。”
第二天清晨,方隐锋与茹淡月早早起来,吃了宋妈煮的早饭,收拾一下,匆匆离开方家老宅。
茹淡月本想与方仰善告别,方隐锋劝道:“算了吧。大伯最不喜欢与亲人和朋友道别,他是那种把感情埋得很深的人,轻易不愿流露于外。”两人走出大门的时候,茹淡月暗暗往后一瞥,看见方仰善站在书房的窗后,目光殷切而伤感。
两个人的行李十分简单,各带一只皮箱,密匣被几件衣服裹得严严实实,装在方隐锋的箱子里。
他们雇了两辆人力车,来到江边的一个僻静茶馆。常云天早已等在那里,见两人进来,脸上不动声色,向后院努了努嘴,放下茶杯,走进后院。
方隐锋与茹淡月跟随而来,这是一个穿堂院,三人从后门出去,穿进后面的弄堂中。常云天左右看了看,道:“路上顺利吗?有没有人盯梢?”
方隐锋笑了笑,道:“五哥,何必这么紧张?租界那么大,谁能预见到咱们在这儿会面?”
常云天道:“还是小心点好。眼下日本军队在战场上得了势,租界里混进来不少特务,再加上一伙甘做汉奸的帮派走狗,上海滩杀机四伏啊!”
方隐锋道:“看这局势,租界迟早会成为日本人的天下。你已经上了青田会的黑名单,恐怕麻烦不小。我们走后,你要保重!”
常云天坦然道:“老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上海滩的帮会存在了几百年,我们这些帮会老油条,混江湖都混成了精,什么阵势没见过?想置我们于死地,嘿,当年大清朝廷不行,后来军阀不行,中央政府也不行,现在小日本更不行!”
三人边说边走,出了弄堂。方隐锋道:“五哥,我拜托你的事,怎么样?”
常云天道:“林姑娘母女已经安置妥当,我给她们换了住处,房东是个可靠的朋友,跟帮会没有牵连,你尽可放心。”
方隐锋道:“今天我就要离开上海,我想见素芳一面,你能不能安排一下。”
常云天道:“临别前自然要见一面,这是人之常情嘛,我早想到了。”看了看手表,道,“中午十二点,我约好林姑娘在凯旋门咖啡厅等你。”
方隐锋感激道:“五哥,你想得真周到,谢了!”
常云天道:“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把茹姑娘交给我吧,咱们码头上见。”说着将行李接了过去。
方隐锋与两人分别,一个人往凯旋门咖啡厅走去。想到即将与林素芳见面,他心中充满温柔的情感,路过一家理发店的时候,无意中瞥了一眼门口的镜子,发现自己满脸憔悴之色,头发也已很久没有梳理过,一副邋遢的样子。他摇了摇头,自忖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重逢,不愿这副模样与她相见,于是走进理发店,招呼师傅剪头、吹风、修脸,好好收拾一番。
恨别(4)
方隐锋并不知道,他无意中做出的这个决定,硬是救了自己一命。
此刻,一柄悬在他头上的利剑,就要劈下来了。
常云天与茹淡月走另一条路,快到码头的时候,忽然在路边发现了陆鹤鸣。常云天暗暗奇怪,上前打个招呼,道:“鹤鸣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鹤鸣看了一眼茹淡月,道:“就你们两人?方医生没跟你们一起来?”
常云天道:“方医生另有事情要办,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里?”
陆鹤鸣皱紧眉头,道:“方医生是不是去了凯旋门咖啡厅?”
常云天吃了一惊,心中生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道:“怎么?出了什么事?”
陆鹤鸣道:“我得到消息,吴四宝带着手下弟兄去凯旋门咖啡厅了,听说里面还有青田会的人。”
常云天一听,只觉耳畔嗡的一声,脑袋似乎都变大了,急道:“真的吗?”
陆鹤鸣看到他的神情,什么都明白了,道:“你手里有多少人?要敢杀人的,最好带着硬家伙。”
常云天道:“不多,大概十多个兄弟,都是在闸北跟日本人干过仗的,前些天刚刚撤回租界。”
陆鹤鸣一听就明白了,道:“你是说王日三那些兄弟吧,人是不错,可惜太少,不够用啊!”
常云天道:“管不了那么多,豁出去了!能拼一个是一个。”
陆鹤鸣道:“好!你去召集人手,我马上赶到凯旋门咖啡厅,尽量拖住吴四宝,你带人救我们。”
常云天道:“吴四宝杀人不眨眼,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不如你去叫人,我去凯旋门咖啡厅。”
陆鹤鸣笑了笑,道:“老五,你退出江湖太久了,吴四宝不会把你放在眼中,去了非死即伤。”
常云天还想争辩,陆鹤鸣把手一挥,道:“你别跟我争了。我去,就这么定了!杜月笙已经去了香港,你的靠山没了,说话不再有分量。我的老板是张啸林,吴四宝不看僧面看佛面,多少得给我几分面子。”
常云天知道他所言不错,道:“鹤鸣兄,你……保重……”
陆鹤鸣道:“时间不多了,分头行动吧。”转身便走。
常云天忽然将他喊住,道:“鹤鸣兄,你为什么这样做?方医生跟你没有交情,你却为他去冒这么大的危险?”
陆鹤鸣淡淡说道:“我是一个中国人,我不能看着日本人和汉奸在上海滩为所欲为,就这么简单。”
常云天沉默片刻,道:“也许还有一个理由,如果我没猜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