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正似乎也不期待得到什么回答,借着路遐照着的那道光,沿着楼梯慢慢地向下。
阶梯上深深浅浅的光晕里,隐约看到阶梯发白的颜色。
那几乎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一点颜色了吧,就像现在和自己在一起的这个人,那也几乎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听见的另一个心跳了吧。
“其实……”路遐突然开口了,表情全都淹没在黑暗里,“一个人常常都是莫名其妙就变得很重要的。如果,你突然意识到一个人非常重要的话,就会开始觉得害怕了……”
路遐停了一下。明明很小声地在说话,孙正却觉得那声音很紧,抓着自己,像路遐抓着自己肩膀的手。
还有温度。
“同样是觉得一个人很重要,刘群芳其实很害怕。”路遐说着,看着孙正,眼睛亮亮的,“我比她更害怕,孙正。”
路遐感到自己靠着的那个人的脚步停住了。孙正的眼睛垂了下去,好像想说话,但却没有说出口,肩膀动了动,又抬起了脚步。
路遐抬头看了看黑乎乎的天花板,叹了口气。
“没事,我们先出去再说。”在拐过一个弯,继续下楼的时候,路遐这么补充了一句。他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孙正听的,还是一种自我安慰。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沿着楼梯和那束低暗的手电光向下走着。二楼已近在眼前,手电光圈的边缘已经接触到冰凉的地板,映出空气里浮游着的灰尘。
路遐的心情却始终未能平静。他以为自己应该如释重负长吐一口气,却发现这份堆积已久的负担不知何时又钻进了脑子,完全搅乱了他的思考能力。
他看着孙正的侧脸,却又觉得没有任何真实的图像通过眼睛传递到大脑。
如果不是因为这次事件,他们原本应该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的人。孙正那样一心学术的高材生,完全没接触过这样的情况也不算奇怪……或许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自己,也只是突然在这个夜晚闯入的一个人,可能四处碰壁,可能偶尔相通,然而最终,这个地方接纳自己的时间,也仅在今晚而已。
就像手里的手电筒,在陌生的世界,也只能用微末的光亮探寻出一丝光明罢了。
“是在那边吗?”这个时候,孙正突然开口,让路遐吓了一跳。
“啊!是的,左边。”路遐迅速反应了过来,赶紧把手电筒向那个方向照去。
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糟糕……他原来根本就没有把刚刚那件事放在心上。
“路遐……”孙正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好像压抑着什么,“又开始了……”
“什么?”路遐配合着孙正,脚步慢了下来。
“那种感觉……刚到三楼那种感觉……”
到三楼时的感觉?
路遐原本脑子里的浮想联翩因为这句话一下子烟消云散。
那种毫无生气的感觉,整个世界都一瞬间死掉的感觉?连徘徊在黑暗里那些入“穴”后的残影都全部消失的感觉?
路遐开始感到孙正整个身体的不适应。路遐轻轻拍着孙正的肩,让他稍微舒缓一下,目光却四处警惕地打量着,他不排除这是某种东西将要再度出现的征兆。
他也不能让孙正再从自己眼前消失了。
确认周围没有奇怪的声音之后,路遐轻声对孙正说:“放松,我在这里看着,你只要朝着化验室方向走就好。”
孙正却觉得那种沉闷的感觉越来越浓烈,直袭上头顶,令他几乎有些头晕眼花分辨不清方向。模糊的视线之外,他只能感觉温度,呼吸,路遐。
“路遐……”他再次确认似的叫了一声。
路遐也已明显发觉孙正走路的方向已经变得歪歪扭扭,他努力将重量支撑移到自己扶着墙的手上,减轻孙正的负担,一边想说点什么让孙正镇定下来。
“正,你的肩膀给我的感觉很像一个人。”路遐故作轻松地说,尽量压抑着紧张的情绪,脑子里也暗暗思索着,到底是什么,让孙正总是产生这样的反应?
孙正迷迷糊糊回道:“什……么?”
完了,孙正的脑袋已经彻底不清晰了,正常情况下,他都会问“像谁”而不是“什么”啊!
“我哥哥。”
“又是你哥哥……”孙正感到自己的意识忽近忽远,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拉扯着它,“难怪你总是赖在我肩膀上不下来啊……”
还好,还算清醒。
路遐哭笑不得地继续说着:“很像我哥哥当年背着我的感觉。那一次……也是在很黑的一个地方,我被困住了,关键时刻他就这么走过来,一个人,像什么都不能接近他,像个英雄……”
不过……也仅此一次而已。
“你哥哥……”孙正摁住自己隐隐作痛的额头,“长什么样?”
路遐看了一眼前方,化验室就快到了,目前也没有发现任何奇怪的东西,于是接道:“高高瘦瘦的,脸色苍白,还有黑眼圈……”
走廊里依然静得可怕。黑暗中是看不见的房间和看不到的房门背后。
脑袋一旦安静下来,对那些如同眼睛一般凝视着走廊的房门和他们背后黑暗里隐藏的一团团未知空间的无数异想就蜂拥而至。
加之这二楼不同寻常的气氛,更让猜疑肆无忌惮地占据路遐的思考空间。
他强迫自己和孙正谈一些看似平常的话题,让孙正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也让自己保持最后一点儿思考能力。他回忆起路晓云,然后和孙正继续聊着:“其实,他像你一样刻板,不怎么说话……”
冷淡得好像自己只是他不小心认识的一个人,不得不每天看见的一个人……但是在某个方面真是天才。理智,又冷静。
“所以,也像我这样,没有什么朋友吗?”这种时候的孙正似乎不经过任何思考,轻易地问了出来。
路遐噎住了。
“哼……”孙正继续有些摇晃地走着,化验室已经近在眼前,“路遐……”
路遐苦笑了一下,虽然很享受孙正无意识念着自己名字的感觉,但孙正明显已经完全像醉酒一般糊涂了。
“到了,正!”路遐推开化验室的两扇大门,孙正似乎最后的意识就是到达化验室,这一刻终于坐了下去。
路遐赶紧把他扶正了靠在墙边。
化验室外面的等候厅,应该说的就是这里了。三五排椅子,地上铺着一层浅色的地砖,左边是几个窗口,应当是取化验单的地方。
路遐用手电筒大致扫了整个大厅一圈,隐约看到有两三个地方都放有植物。
几年前的吊兰,不知医院易主之后是不是已经被扔掉了?又或者早就已经死掉了?他没有多少把握。
即使路晓云能预料到他会到这里来,也料想不到已经是这么多年以后,连医院也变了样。
孙正此刻正经受着剧烈的疼痛,他说不出这种难受的感觉从何而来,只觉得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重影。
路遐发现孙正已经倒在地上,像上次一样蜷着身子。他有些手足无措,想把孙正扶起来,但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又生怕一动他会疼得更厉害。
孙正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皱着眉说:“那是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因为路遐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孙正身上,忽略了周围细微的变化。此刻他才听到那个声音。那个令他们毛骨悚然的声音。
“沙沙”,“沙沙”。
路遐把孙正拉了起来,不由分说抓紧了他的肩膀。无论那个东西将如何出现,他也不能让孙正再消失一次。
“沙沙”,“沙沙”。
熟悉的,那个东西的声音。
孙正动了动肩膀,忽然说:“这个声音,好像离我们不远……”
“沙沙”,“沙沙”。
路遐大胆地拿起手电筒,沿着四周墙壁又慢慢地扫视了一圈。地面很干净,浅色的地砖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沙沙”,“沙沙”。
他握紧了拳头,拉近了孙正,嘱咐他:“抓着我,不要随便乱动。”
到底,在哪里?
“沙沙”,“沙沙”。
孙正忽然觉得什么东西滴在了头上。他摸了摸脑袋,又闻了闻手。
腥味……
“路遐,头上!”
两个人同时抬头。手电光照出的天花板上,有一大团血迹。血正滴滴答答地滴下来。
手电光沿着那团血迹移动,一条长长的,被什么拖曳而过的血迹就那么印在天花板上,向着房顶那面的尽头延伸。
孙正和路遐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面的尽头也是一大团血迹,却没有那个东西。
声音,好像又突然消失了。
两个人几乎是互相拉扯着站了起来。
离开这里!
孙正抓紧了路遐的肩膀,正想扶起他,突然停了下来。他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停了。他的手上摸到了黏黏腻腻的一大团,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路遐也仿佛停止了呼吸,看着他,眼睛似乎一下都空了。
孙正看见,一个血团从路遐的肩后面缓缓地爬起来,伏在路遐的肩上。
一张脸,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STORY4 初恋
她就永远地……被封在了这堵墙里,带着微笑注视着某个地方……
16
好黑。空气好冰冷。这是什么地方?
啪。幸好手电筒还有光。
这里是……走廊?
孙正突然觉得这个走廊很熟悉。浓浓黑雾缭绕着的走廊,寂静别无他人的走廊。
那条,不知名的走廊。
怎么又来到这里了?是幻觉吗?孙正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一大团血迹消失了,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
刚才与他对视的那张脸猛然闯入了他的脑海。窒息一般的感觉攫获了他,他蹲了下去,痛苦地捂着脑袋。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
手电筒从他手里掉了出去,沿着墙壁滚了两圈,停了下来,照着对面的墙,光晕里,白白的一片,什么都没有。就像这个走廊,让他觉得如此虚无……
“孙正……”他确认似的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抓不到身边的手电筒,他趔趄了一下站起来,扶住墙。
“路遐……”他又不经意地叫出了另一个名字,脑子渐渐清醒过来——自己从路遐身边消失了,到了这里。
手电筒在不远处,孙正拖动着脚步向那边走去,却觉得双腿如此沉重,仿佛这黑暗承载了未知的重量,又仿佛浓重的空气化作了一摊泥沼,深陷其中的他几乎寸步难行。
看不见。看不见周围都有什么。感觉不到,感觉不到这里的生气。温度,呼吸,什么都感受不到。
孙正扶着墙慢慢地走着,忽然又停了。他摸到什么东西。和墙壁的触感不同,像是……木头。他沿着那个东西缓缓摸着,手上传来粗糙不平的触感,仿佛有很多刻痕。
是什么?
他有些焦躁起来,向前努力迈了一步,蹲下去,捡到了手电筒。手电光直直地照着眼前这个东西。
是那扇门!他不敢相信刚才自己竟然触摸了那扇门,那扇面目狰狞的门!血迹斑斑,布满无数的刻痕,血迹沿着歪歪扭扭的刻痕流下来,古老,破旧,如同一具陈尸般的门。
是谁,是出于多大的怨念,才留下这种诡异的刻痕?
似乎又有微弱的声音从门后面传来。有什么东西,在刮,在挠,那么用力,可这扇门还是纹丝不动。门后面是什么?那个刮着挠着的,是什么?
孙正侧耳听着。他注意到了门把手,金属带锈的门把手。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触碰那个把手。他紧张得发抖,闭上了双眼。
“咯嗒”。
门把手向下动了一点点,就再也动不了了。
上锁的门。
他又用力拧了拧,依然拧不开。他更加急躁了,用嘴含住手电筒,两只手同时放在门把手上,用力向下拧。他不知为什么,这样想打开这扇门。
“啪”。
手还停留在触摸着什么的姿势,手电筒的光照着正前方,空洞洞的地面。孙正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似乎还不敢相信刚才那样清晰的触感,此刻居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那扇门,又再度消失了!
眼前的场景,多么熟悉——无声的走廊,幽闭的空间,钻入四肢的冰冷麻木感。
脑子里有一个肯定的声音告诉他,这是三楼走廊。身后,也一定是那个手术室(四)。他几乎不用搜寻任何参考物,就坚信了这一点。就像有什么已经钻入了他的大脑和内心,无声无息地,那片黑雾也将笼罩他的全身,就像笼罩这栋医院大楼一般。
“嘎吱”。
思考在身后传来的一声轻微的响动后,戛然而止。似乎是,手术室的门打开的声音?难道门没有上锁?门开了?谁开的?或者……是“什么”开的?
手电筒发出的光也开始微微颤抖。孙正的背后涌起阵阵寒气,他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