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天平不好意思地笑了:“哪有啊。不过嘛,”他抽了抽微笑的嘴角,轻轻地道,“干了10年的警察了,要是这点事都摆不平,岂不是白混了。”
临出门时,马春山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信封,就势塞进了熊天平的上衣口袋,熊天平急了,赶紧从袋子里往外拿,被马春山一把按住:“兄弟,既然都是一家人了,你就别见外,这点小数目供你这几天办事开销,你要是过意不去,等那笔账到手之后,账上照扣就是。”
熊天平便把手从口袋上挪开了,笑了笑,带上包间的门,先走了。
他开警车回到公安局,却没进办公搂,而是绕进了宿舍大院,径直朝江永春家走去。
江家的窗户没有拉帘子,隔着窗户一看,屋子里的灵堂还设着,中间陈着冰棺,江勇的几个姐姐没在,只有张来弟一个人歪在一张藤椅里,目光呆滞,嘴唇蠕动着,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棺材里的儿子在絮絮叨叨。
熊天平停了一会儿,举手敲了敲门。
颜色(1)
熊天平打开问讯室的门,赵根林正在打盹,听到声音惊醒过来,困惑地眨巴着有点充血的眼睛,看着熊天平十分冷静地走了进来。
好大一会儿,熊天平没有说话。张德常回家去了,没有新的案情进展,明天早晨10点前不会出现。陆杰在楼上给左昀做笔录,丁一鸣也回家休息去了。熊天平看了看墙上的挂钟:21点30分。
赵根林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时间,不解地看着他。
熊天平把赵根林从栅栏上解下来,又铐了上去,只是稍微变换了一下姿势。刚才是正面铐,这会换成了背铐,刚才是用了一副手铐,这会儿用了两副,一只手铐一副,一端铐住他一只手,另一端挂在了栅栏上。赵根林不得不躬下身去,弯下腰来撅起屁股,两只胳膊像翅膀,支棱在背后。
“你干什么?”赵根林紧张起来。
熊天平冷静地询问:“东西呢?”
赵根林喘着粗气:“什么?”
“装X!”熊天平低喝一声,猛的箝住他的脖子朝下用力一按,赵根林惨叫起来,眼前猛的一黑。
“东西。”按住他脖子的手移开了,他在他耳边轻声说。
“知道疼是啥颜色了不?”熊天平狡黠地在他头顶上笑,“黑的?”
赵根林确实两只眼直发黑,他听见自己小声说:“熊队长,你到底要什么东西?我该说的都说了啊。”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地绷起肌肉和神经,等待着新一轮的袭击。
熊天平却没再动手,而是换了一个问题:“手机是左昀给你的,对不对?”
“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熊天平和言细语地劝他,“左昀有当政委的妈,有当书记的爸,这点子小事,我们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她自己都承认了,贺小英也承认了,还带我们去了那个地洞,你还要死犟什么呢?我最讨厌别人说话不老实了。”
赵根林瞪了熊天平一眼,坚定地说:“真的,手机是她——掉在那儿的。”说完这句话,他闭上眼,再次绷紧身体。
熊天平把手拿开了。他走到离他一米远的地方,躬下身,手撑在膝盖上,像博物学家审视一幅鸟类标本,面对面地盯着他。
“外面有个人很想见你。”熊天平说,声音里的“关怀”让人不寒而栗,“你大概不想见她的。江勇的母亲,想来看看你。我给你实话说吧,”熊天平忽然发现自己用上了马春山的口头禅,“不想见她呢,两个问题你就回答一个。”
赵根林挣扎着仰起脖子,对着花岗岩呓语似的说:“熊队长,我说的都是实话。”
熊天平的牙床挫出声音来:“小子,你自找的。”他直起身,就朝门外走去。
赵根林唤住了他:“熊队长。”
熊天平停住脚,得意地转过身,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脸又僵硬了。展翅飞翔的赵根林慢慢悠悠地说:“我知道疼是什么颜色了。瞧,是蓝色。”
他露出一个怪异的笑:“你听过这首歌吗,《斯卡波罗的集市》,这首歌,也是蓝色的。”
熊天平出去之后又在门口停了一小会儿,只听里面的人哼哼唧唧地唱起歌来,还是一首外国歌,先是哼哼,接着扯开嗓子喊叫似的唱了起来。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把等得早已经不耐烦的张来弟带到了问讯室。看着张来弟母狼似的眼,熊天平撇撇嘴,好奇地幻想了一下,如果换做自己,此刻会是什么心情。只想了一个画面,就打了一个寒噤——丧子的女人比豺狗还要凶残,何况是以泼辣闻名的张来弟呢。
趁着间隙,熊天平走到2楼去看看。他故意放轻了脚步,听到陆杰在和左昀说笑。见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门口,笑得前仰后合的陆杰险些没呛住,慌忙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潮,窘迫地叫了声:“熊队长。”
熊天平故意不去看左昀轻蔑的目光,冷冷地看着陆杰说道:“你这个笔录,做得很享受嘛。”
陆杰不敢辩解,陪着笑,可怜巴巴地看着队长。
熊天平忽然问:“对了,《斯卡波罗的集市》是首什么歌?”
陆杰费解地摇摇头,左昀在一边冷笑起来。熊天平看了看她:“你知道?”
左昀抱起胳膊,深深瞧着他,眸子和窗外的星星一般闪烁不定:“熊队长,这首歌翻译起来很复杂,大致意思是说,人世无常,人应该给自己留有余地。”
熊天平呵呵笑了,转身问陆杰:“笔录做完了?做完了带她去留置室。”
在熊天平的监督下,陆杰一脸不忍地把左昀带到楼梯拐角下的小间里,一个大约5平方米的小楼梯间,本来是有比较正规一点儿的留置室的,但后来大楼里的办公室不够用,就把留置室改作了办公使用,把楼梯间改成了留置室。陆杰开了灯,左昀看了一眼,就明白陆杰为什么迟迟把她拖延留在问讯室里了,和这间小黑屋子比起来问讯室简直就是总统套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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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色(2)
里面惟一可以坐的地方是一张铺着草席的小行军床,顶上嵌着一只灯泡,糊满灰尘,在极暗淡的灯光下也可以看出草席生着大块大块的霉斑。
左昀呆呆地站着,直到门在背后关上,还是没勇气坐下。
陆杰看熊天平下楼去了,赶紧又溜到留置室外,拿手指敲了敲门上的玻璃窗。
“别怕啊,”他小声说,“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随时叫我一声。”见左昀背着身不说话,他万分不忍地又补充了一句,“现在都快夜里11点了,最多10个小时,他怎么着也得放人……来日方长嘛。”
左昀摇摇头,马尾柔弱地摇摆起来,转过头,竟已经满面泪光:“我不是为这个难过……”
而这时,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嘶吼飘了过来。左昀怔忡地屏住呼吸,瞪视着陆杰:“你听到没有?”
“什么?”
左昀倾听了一会儿,黑夜沉寂,再无声息。于是,她也相信那只是幻觉了。
隔着一扇门,能听到陆杰有点紧张的粗重呼吸。“左昀,刚才熊队长问你的是什么歌?”犹豫了很久,终于找出一个话题来打破沉默。
门里的人没有回答,过了好久,她低低哼起歌来,忧伤而沙哑的嗓音在幽暗的楼道里雾气一般柔和地弥漫开,歌词是英文: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ely sage rose 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Tell her to make me a cambric shirt。
Parsely sage rose mary and thyme。
Without no seams nor needle work。
Then she wi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On the side of hill in the deep forest green。
Tracing of sparrow on snow crested brown。
Blankets and bed clothiers the child of maintain
Sleeps unaware of the clarion call。
陆杰不敢打断她,静心听着那往返回复的旋律,像千折百转的溪流,流向永恒的梦境。
歌声稍息了片刻,像是明白陆杰的意思似的,她重新又唱了一遍,这一次却是翻译成中文的歌词了:
嘱彼佳人,营我家室。蕙兰芫荽,郁郁香芷。
良田所修,大海之坻。伊人应在,任我相视。
彼山之阴,叶疏苔蚀。涤我孤冢,珠泪渐渍。
惜我长剑,日日拂拭。寂而不觉,寒笳长嘶。
嘱彼佳人,收我秋实。蕙兰芫荽,郁郁香芷。
敛之集之,勿弃勿失。伊人犹在,惟我相誓。
陆杰靠在门边倾听,声音甜美而迷离,回荡在空寂悠长的走廊里,他不知不觉连呼吸都屏住了,走廊顶部的灯光在眼前水波似的浮动起来,吞吐散射着针尖似的大团光芒,他闭了闭眼睛,一颗滚热的液体爬进了鼻沟,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
而对于咫尺天涯的赵根林来说,疼痛,在肉体上也渐渐地成为了一场幻觉: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汗水已经流干,他听见自己疯狂而混乱的哀告、惨叫、哭泣声,不顾一切毫无羞耻的乞求声,他愿意用剩下的所有生命来换取掌握和主管这一切的熊天平立即出现。他疯狂地号叫着:“我说了,我说了,我说了!”
无论挂在窗栅栏上的赵根林发出什么声音,张来弟都置若罔闻,这些惨绝人寰的声音倒是激发起了她一波又一波的快意,偶尔闪现的一缕人性的怜悯也稍纵即逝,激发起她更深的暴虐之欲。
……
当熊天平回到问讯室的时候,事情已经超出了控制,这事已经变成一场连他都不能忍受的噩梦了。他恼火地盯着赵根林抽搐的下半身,赶紧手忙脚乱地把人从窗户上解了下来。手铐刚一松开,那个扭动的躯体就一头栽倒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钝响,两只胳膊却像风干的翅膀,凝固在展翅飞翔的姿势上。
栽倒时犯人的头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咚”的一声,但头颅的主人毫无知觉,像一只倒在地上的飞禽标本。
熊天平唾了口唾沫,才发现嘴巴干得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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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船(1)
在20年的刑警生涯里,对犯人动手虽已不是第一次,但这样心慌意乱却是第一次。熊天平走出办公室大楼时,才发现自己也像挨了一顿重重的拷打,后背汗水直淌,衬衫都湿透了,一双腿边走边弹棉花似的打哆嗦。他并不怕见血,凶杀案哪年都得见个几起,最惨的灭门案,鲜血把卧室里的拖鞋都漂起来了,白花花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屋子,他也毫不打憷。做完现场勘察,抿一口酒下去,一个人就能在凶杀案现场蹲点蹲上一夜。可这次却……
他拿出手机打电话给马春山,顺便瞟了一眼手表。
24点15分。
手机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简直就像在等着他的电话似的。
熊天平想了想,说:“你在哪里,我们见面说。”
马春山听这口气透着沮丧,不像是有好消息,犹豫了几秒,似乎捂上了电话在请示什么人,过了会儿才说:“那你过来吧。到锦绣花园9号。”
熊天平挂上电话,才凉下来的脊背又辣辣地冒出汗来。
锦绣花园9号,那不是吴扣扣的淫窝吗?
前天夜里和张德常他们夜访吴扣扣时,那满室的豪华与暧昧,顿时像一股火焰似的燎着了他的胸口。
大约在五六年前,这女人像只八脚蜘蛛似的纠缠着他时,可真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发达的一天呢,光那套房子的装潢,就得四五十万吧。那会儿熊天平已经是刑警队副队长了,这女人从外地回来开了一家泡脚房,托了人送礼打招呼,想在公安上找个靠山。七转八转拜到他的门下,缠磨着要请他吃饭喝酒,一坐下来,就非要挨着他坐,当着满桌子陪客的面,她就敢把手从桌布底下伸过来,摸上他的大腿,直捣黄龙。熊天平坐立不安,她手上不停,面上还在谈笑自若,熊天平哪吃过这等真章!她的手攻势如潮,没等开始走菜,他便全线溃退,缴械投降。她这才抽回手,勾了他一记媚眼:“熊队长,你还真是个爽快人啊。”
熊天平不是没动过包下她的念头,这娘们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一身骚功简直是万里挑一,没成想半路上杀出来个江勇,把她弄了过去,吴扣扣见江勇黑白两道都能走动,手下也有一票兄弟,场面上就跟了他,不再敞开了批发自己了。熊天平自知争不过江勇,再说就是争得过,也犯不着,也就丢开了这番心思。
再后来,山不转水转,鑫昌房地产开发公司到了白绵市,吴扣扣这个土生土长的妞儿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外资方的代表,成了这家据说资产亿万的房地产公司的副总经理,进进出出是宝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