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许是艾克斯塔公留给自己的吧。
杀人鬼留给自己的信息。充满着此类兴趣的这刺激的礼物。是只留给自己的。
由于急着取出,以至于当京也觉察到装着录音机的塑料袋连着一根银线时,一切已经太晚了。
被拉动的银线,从尸体连接到被打开数公分的拉门缝隙处。
风切之音与京也身体回转的同时。
“啊!”
从拉门缝隙处发射出的弩箭刺入了京也的右肩,强烈的疼痛遍布全身,不由地踉跄一下,勉强没有摔倒。
或许自己的血会溅在四周。但是,在这黑暗中,无法确认这一点。糟了,如果现场飞散的血迹被警察回收的话就会很麻烦。
这就是艾克斯塔公的目的吗。
不,如果艾克斯塔公有在他设下的这支箭头上涂有尼古丁毒的这点智慧的话,自己就完了。虽然自己的转身避免了箭射中要害,但箭头已经完全刺了进去。
京也单用一只左手撕开塑料袋,粗暴地将录音机塞入口袋,匆忙转身离去。
离开503,坐上电梯。电梯依然停留在同一楼层。
或许是由于突然从黑暗走入电梯的光线中,他踉跄摔在电梯壁上,就这样,身体靠着内壁缓缓地滑了下来。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异常混乱。
抬头望着内壁,无法隐藏的血迹在墙上画出一条直线。数次想要站起来按电梯按钮,力气却一次次被这种行动抽干。
“糟了……如果,不能,把这东西,从肩膀,拔出来的话……会,因为显眼,根本没法出门——”
摒住呼吸,看着刺入右肩的弩箭。
京也挤出所有的力气,用左手攥紧弩箭,却连平时三分之一的力气都使不出来。粘在脸上的冷汗使他感到不快。京也不假思索用力拉箭。
“啊啊啊啊!”
手上使出力气的瞬间,背脊抽搐,平放的双腿也勾成弓状。右肩肉撕裂的疼痛差点让他失去意识。终于,带着血肉的箭染着淡红色的血污掉落在绒毯上。已经止住的血从伤口处再次涌了出来。上衣被染得赤红。
“哈……哈……”
一边调整呼吸,京也望着天花板。在闪烁的荧光灯光线中,几匹飞蛾在四周呼啦呼拉来回飞行。反复张开闭合着左手,玩弄着沾在手心中的血污。鲜血就像黏胶一样充满着粘性。
因为如果不干些什么的话,就会失去意识。如果现在失去意识而被谁发现的话,一定会通知警察,只有这点一定要想方设法避免。
取出了手机,但还是无计可施。
记录在手机中的号码,都是血腥乌托邦的同胞们的。定下他们之间不能见面这个规定的,是京也自己。也就是说京也无法向任何人求助。
意识逐渐模糊,出血量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难道就要这样迎接终结吗?朦胧的意识中,下意识想要在脑中寻找到一些愉快的回忆。
但是记忆中浮现不出任何一个愉快的回忆。
最初想起的是被父亲凌辱的孩童时代的自己。他那如恶鬼般的笑容。家人什么都无法做。
某天,姐姐把父亲杀了。
安宁却没有就此造访被姐姐救了的京也。无论怎么努力擦洗,都无法消除父亲留在自己身上的腐烂液体的味道。在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前,京也用削刀将自己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留下了身上无法消除的伤痕。
即使进入初中,进入高中,京也一直为了隐藏自己的伤口,如同拒绝他人般地戴上皮手套以及穿着高领衣服,以至于被别人认为很怪异。
之后,他学会了用最小心的敬语与人说话以减少摩擦的办法。
学会了将心灵与身体都包上铠甲的方法。与之相对,他无法交朋友。但即使这样也好。不,应该是这样也好才对。
最终没有结交像是朋友的朋友,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可以求助的对象,这将自己逼入了绝境。
“是啊,我,愉快的,回忆……一个也没有。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活生生的……地狱”
眼泪从眼中流了出来,坚信这是由于疼痛造成的。
眼睑逐渐沉重,似乎被睡眠所诱惑似的。
就要闭上眼睛的京也似乎听到耳边呼唤自己的声音。
是在葬礼上,那个头发很美的少女。
“是啊,只有,一个人……”
终于意识到除了血腥乌托邦的人以外,手机上登陆的号码还有一个。那不是母亲,也不是妹妹的,是不过十天前才认识的一个后辈的号码。
现在已经不是挑三拣四的状况了。自己又要利用她了。
铃声响了数次,对方接起了电话。
“御笠……对不起,我有一个,请求,能不能答应我?”
迅速地对电话那头哑口无言的她下达指示。京也话语中不时吐露出的如野兽般的呻吟,使她始终流露出担心的氛围。
——才刚对她说出那种话绝交没多久。
一切都说完了,安心让全身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倒在地面的瞬间,能听到通话口传出的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就要哭出来的声音叫着“摩弥,摩弥”。
3
南云御笠似乎向学校请假了。
铃声打响,校门如同拒绝他一般,毫无慈悲地关了起来。
回溯十分钟,路上还有着成群结队熙熙攘攘的学生,现在路人却十分零散。
躲在校门大道隔离屏障的阴影处,偷窥校门情况的海藤信树,对她今天请假一事感到十分迷惑。他将笔记本电脑外露着抱在身侧,最近没有这个他就无法安心出门。
昨天他也在这里监视,但昨天她的确有来上学。本担心今天是不是看漏了,但他认为自己是绝不会看漏那对显眼的二人组的。
和她一起上学的男人有着异样的打扮。撇去高挑的身高不谈,是一个在这酷暑依然穿着高领衣服,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奇妙男人。
由于海藤曾假扮刑警探听她的交友关系,所以他很清楚。
他好像叫摩弥京也。是最近开始和她共同行动的高年级学生。
或许是她的恋人。但是从他们身上感受不到恋人间那种亲密的气氛。
不过去御笠家门口等待她一起出门这点是可以确认的。他警告自己对方是真正警察的可能性并不是零。但是,现在或许不是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
海藤已感到自己的欲望正逐渐膨胀。
想要让御笠尽早追随她的姐姐而去。她应该因姐姐的死而非常悲伤才对。想要将她尽快送去超越这种彼此的天国,与她的姐姐亲密团聚。
海藤正想转身离开的时候,看到了向校门冲来的两个女生。她们正好是海藤认识的人。
“啊——你看,这不是迟到了嘛!”
戴着眼镜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少女狠狠瞪着身边的少女。应该不是当真生气吧。
“抱歉,真的很抱歉。”
一个留着给人泼辣感觉短发的少女双手合十不停向她道歉,这位的动作却显得有些像演技般地做作。
她们俩是御笠的两个好友。名字应该是叫——
啪啦啪啦翻动手册查看,上面写着荻原明美和新谷惠。
她们俩或许知道御笠为什么没有来学校。
虽然没有御笠那么出挑,但两位少女也是相当高级的猎物。有足够的资格可以去天国。
海藤为了让自己不发出鼻音,轻微做了一下发声练习,上前向她们俩搭话。
4
京也缓缓地张开沉重的眼睑,最初看到的是被橙色光线所笼罩的御笠那大大的眼眸。以及映照在她眼睛里自己凄惨的样子。
她眼睛哭得肿得通红。完全无法理解她有什么必要为自己哭泣。
“摩弥,你醒了?”
“……啊,总算是呢。”
她露出还残留着哭意的笑容。想要坐起却被她阻止了。
这里大概是之前曾潜入过的御笠的房间。房间中还很暗。恐怕那之后还没有经过一、二个小时吧。橙色光线是从模仿伞形状的台灯处发出来的。从这朦胧的灯光中的她非常美丽,顿时有种想要抚摸她那如濡湿乌鸦羽毛般长发的冲动。
但是,现在不是这种时候。又一次,这次甩开了御笠的劝阻,坐了起来。自己的右肩被细致地用绷带包了起来。
“我要告辞了。”
“不行,你还需要静养。”
“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我和你只不过是——”
刚瞄了一眼她的表情,不禁摒住了呼吸。她像是想要马上扑过来似的,用难以相信的眼睛看着京也。
“摩弥……‘我和你只不过是’什么?”
京也避开她的目光。在聊天室里那么流畅就说出口的言语,如今却哽在喉头。
“我和你——只不过是陌路人。”
瞬间,京也的脸颊被扇了一巴掌。声音清脆响亮,但一点也不痛。反而是御笠眼眶中含着泪水。就好像被打的是她似的。
“笨蛋!摩弥你这个笨蛋。我接到你的电话赶到那里,看到电梯里到处都是鲜血,而摩弥倒在中间,我真想马上哭出来。但是我照你说的努力了,让你穿上爸爸的夹克衫,把你拖着乘上出租,在家人的帮助下把你搬到两楼啊。”
“关于这点我很感谢。”
肩部稍微有些抽痛,不过这只是小事。
“发生了什么?你去过了吧,那个你被叫去的地方”
“嗯,但是那里只有一具被艾克斯塔公杀害的人的新尸体。我就这么傻傻地走进了艾克斯塔公布下的陷阱。”
“有……尸体。”
她脸色发青。继续道。
“为什么不立刻通知警察或者救护车?”
“我无法说明为什么我会在现场。”
“摩弥总是把自己的生命陷于危险的境地。就好像急着去赴死一样,很令人害怕。”
“没这回事。我只是一个胆小的人。”
“骗人,难道你说你是在没有考虑过这是陷阱可能性的情况下,去那个地方的吗?”
“这个……”
找不到反驳的话。为什么那时自己没有好好准备,就进入了Maison the Gordion呢?问题指向了一个答案,京也拼命将这个答案从脑中挥去。
虽然不想承认。但自己将与御笠闹翻这件事的理由归咎于“自暴自弃”。
“那个,现在的摩弥是摩弥京也吗?还是维尔彻尼?”
她的眼眸中没有畏惧。还不如说感到畏惧的是京也。她没有逃跑,没有虚伪,没有隐藏,直面京也。
这种诚实反而唤起了京也的恐惧。她的每一个问题,对京也来说都能让他惊讶以致受到强烈冲击。
“我不知道。”
“是吗……”
在这短暂的一刻,充满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京也想要放松缠绕在自己肩膀上的绷带。也许是为了止血才会包得那么紧吧,在血已经完全止住的现在,松到不妨碍血液循环的程度会比较好。
京也脱下自己穿的衣服,这才注意到自己正穿着雪白色浴袍似的东西。
“御笠,你看到……我的身体了吗?”
“嗯……看到了。”
她露出毅然的表情,即使看见了京也如同拼凑起来的身体,也丝毫没有动摇。明明是一具遍布着斑驳切伤刺伤,伤上叠伤的丑恶身体。
“你是怎么想的?应该会觉得很恶心吧?”
“我很害怕。我害怕如此钻牛角尖的摩弥。但是,我不讨厌,因为我知道这是摩弥跨越这些伤口数量痛苦的标记。我是不会讨厌的。”
不清楚自己胸口汹涌而上的这股感情是什么。不,应该是不能清楚。如果理解了这些,就等同于削弱了自己。
“御笠,说实话,我反对你再深入被卷进这件事了。”
“你还说那种话啊,摩弥。”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说这些话的阶段了。总之,我们还是先和好吧?我对我的无礼表示抱歉。”
“嗯。”
御笠接受了京也能活动左手伸出的握手。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也说不上什么感受,双方都感到有种尴尬的气氛,同时松开了手。
“说起来,你刚才说你的家人把刚才失去意识的我搬到这里……”
“啊啊,那个啊,很辛苦哦。因为肩膀有重伤,家里人都乱成一团。因为我不听他们的劝告,没有把你送去医院。”
“真亏你能说服他们呢。真是互相体谅的家人。”
“但是爸爸说事后绝对要我告诉他理由。”
“是吗。这样的话,必须现在就开始考虑谎言来瞒过他们才行。其实我是某国来的非法偷渡者,别说保险证了,就连日本国籍都没有,这样的设定怎么样?”
“感觉像是到现在才揭开的带有冲击性真相的解说词呢。不过没关系,现在还用不着
考虑借口。”
“为什么?”
“现在家里除了我以外,大家都出门了。”
京也面色变了。
“为什么出门?”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