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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不能放弃了。”
杰姬摇摇头。“你偷了你父亲的船,他要对你大发脾气的。”
“是借,不是偷。”
“他会把你赶出家门,你也上不了大学了。”
“谁说我想上大学?”阿贝激动地说。
“喂,阿贝,你当然得去上大学。你跟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一模一样。”
“这样的屁话我父亲已经说得够多了,你不用说了。”
“没有什么陨星坑。”杰姬挑衅地说。
阿贝把瓶子倒过来,喝干了酒,满嘴都是酒中的沉淀物。她侧向一旁吐了出来。“有,而且我们会找到。”
从海面上传来三声从容不迫的枪声,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那些野蛮人好像今晚又出动了。”阿贝说。
①通常由刺绣的绸子或亚麻制成的长肩巾,在主持宗教仪式时,执事将其披于左肩,教士与主教将其披于两肩之上。
24
他们靠近山谷边缘时,福特注意到丛林中静得出奇。发生过爆炸的地方,边上的生物都逃之夭夭了。一缕薄雾在林间飘荡,带来了燃烧的汽油、炸药和人肉腐烂的气味。他们越靠近那块空地,越感到气温升高,福特看不见前方的情形,但能听见活动的声音:铁器与石头接触发出的叮当声、士兵的叫喊声、不时的枪声和哭喊声。
树木越来越稀疏,隐约的光线从稀疏的树木间照射下来。他们来到了那片空地。空地那边,躺着几百棵爆炸时被击倒的大树,上面伤痕累累,树叶也没了。矿区的景象跟最底层、最繁忙的地狱毫无二致……怪异荒诞,喧闹繁忙。
福特转向孔,最后打量了他一遍。这位柬埔寨人看上去也成了一个矿工——脸上脏兮兮的,衣衫褴褛,手臂上痂斑点点、伤口遍布,这些是他们用泥和树皮上的红色染料涂上去的。他虽然仍然很胖,但看上去更像是生病后的虚胖。
“看上去很像。”福特轻松地说。
孔先前一脸严肃,这时表情变得柔和了。福特伸出手,抓住孔的手。“保重。呃……谢谢你。”
“我从他们手里死里逃生过一次,”孔小心翼翼地说。“我还能再逃一次。”
这位身材矮小、圆滚滚的男人经过那些大树,进入那片空地,一瘸一拐地朝那列矿工走去。一个士兵冲他大叫,用武器向他示意,把他推进了队列里。孔像吸了毒一样,向前踉跄了几步,消失在曳脚而行的队列里。
福特看了看表,离他开始行动还有六个小时。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福特绕着营地,观察他们的日常作息时间。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哨兵,爬到山谷的顶端,从一座小山上观察 “六兄”“临朝听政”的那座白房子。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坐在阳台上的那把摇椅上,抽着烟斗,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景象,就像年迈的祖父看着小孙子们在后院里玩耍一样。士兵们来来去去,向他汇报情况,接受他的指令,轮流替他站岗。一个骨瘦如柴、表情阴沉、眼袋很重、卑躬屈膝、奴颜媚骨的男人引起了福特的注意。他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六兄”,好像是个顾问的角色,时而弯下身子窃窃私语,时而倾听,时而做着记录。
中午,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仆从房子里出来,给他们分发饮料。福特看着那两个人——“六兄”和他的顾问——小口喝着饮料,像游园会上的客人那样闲聊着。时间过得很慢。矿场的午饭时间到了,一队队衣着褴褛的人围到炉火旁,每人接过一团用香蕉树叶包着的米饭。五分钟后,他们又开始工作了。
福特看着营地,发现一支身着整齐制服的卫兵似乎在监视其余的士兵。约有二十多人,在营地的周边巡逻,扛着仿制的AK…47自动步枪、雷格枪、 M16和越战时期的60毫米的轻型迫击炮。卫兵监视卫兵,福特心想,这或许就像《绿野仙踪》里一样:你只要杀掉几个人——或一个人——其余的人就会统一立场、步调一致。
1点整,福特从他的藏身之处起身,从一条开阔的小路上朝峡谷走去,他故意吹着口哨,弄出些声响。他走到离那栋白房子几百码的地方时,突然响起一阵炮火,将他头顶的树叶击得粉碎,他立刻卧倒在地。片刻之后,三个士兵从不同方向向他逼近,用当地的土语对他大喊大叫。一个士兵用枪对着他的头,另外两个士兵开始粗暴地搜身。当发现他身上没有武器时,他们猛地把他拉起来,让他立在地上,将他的双手拉到身后,绑起来,推着他,沿小路向前走去。几分钟后,他站在了阳台上“六兄”的面前。
“六兄”看见他是否吃惊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他没有表现出来。他从摇椅上起身,走过去,打量着福特,好像他是一件有意思的雕塑一样,他那像鸟一样的脑袋上下移动着。福特也仔细打量着这位俘虏他的人。他身穿白色丝绸刺绣衬衫,卡其布短裤,齐膝高的黑色袜子,翼波状盖饰鞋,像个法国殖民地的官员。他抽的是拉塔其亚烟草,用的是一种英国生产的昂贵的石楠木烟斗,吐出来的烟雾像蓝色的云,散发着香味。他的脸很精致,几乎算得上娇柔,左眉上方有一道疤痕。他一边绕着福特打量,一边咂着他那少女般的红唇,白色的头发用“维他丽斯”乳霜梳得油光鉴亮。
检阅完毕,“六兄”走到阳台的一根柱子旁,把烟斗里的烟渣磕出来,又挖出里面的残渣,然后靠在柱子上,重新装上烟,点燃。整个过程花了五分钟之久。
“你会说法语吗?”他终于用法语说道,声音出人意料地平静,充满了谄媚的意味,他的法语说得很好。
“会。但我更喜欢说英语。”
他笑笑。“你身上没有带身份证件。”他的英语差一些,带着高棉人的鼻音。
福特什么也没说。这时,那个弯腰驼背的人出现在门口,是福特早些时候注意到的那个顾问。他穿着宽松的卡其布衣服,稀疏的灰白色头发耷拉在前额上,眼睛下方有暗色的眼袋,五十岁左右。
“六兄”用标准的高棉话对他说道:“我们发现一个美国人,塔克。”
塔克用他那下垂、惺忪的眼睛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六兄”问道。
“怀曼·福特。”
“你在这里干什么,怀曼·福特?”
“找你。”
“找我干什么?”
“谈谈话。”
“六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平静地说道。“我把你的睾丸割下来之后,我们再来谈。”
塔克举起一只手阻止住他,然后转向福特,以一种老练得多的口气问道:“你到底从哪里来,美国吗?”他的英语带着英国音。他闭上眼睛,过了片刻才把眼睛睁开。
“华盛顿特区。”
“六兄”拿着那把刀,轻轻地向塔克打着手势,同时用高棉话说道:“你在浪费时间。让我用刀来对付他。”
塔克没有理睬他。他转向福特。“那你是在给政府干活了?”
“猜得很对。”
“你来这里想跟谁谈话?”
“他。‘六兄’。”
气氛突然凝重起来,像僵住了一样。过了一会,“六兄”在他眼前挥舞着那把刀。“你为什么想见我?”
“让你接受投降书。”
“投降?”“六兄”凑近他的脸。“向谁投降?”
福特抬头看着天空。“它们。”
那两个人都抬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
“你……”福特笑笑,看了一眼手表。“大约一百二十分钟后,‘掠夺者’就会‘嗡嗡’响起来,巡航导弹就会抵达这里。”
“六兄”怔怔地看着。
“你想听听投降书的内容吗?”福特问道。
“六兄”把刀片贴在他的喉咙上,轻轻地翻转了一下。福特感觉到刀刃划破了他的皮肤。“我要割断你的喉咙。”
塔克把手轻轻放在”六兄”的胳膊上。“是的,”他轻松地说,“我们想听听投降书的内容。”
刀刃不再紧贴他的喉咙,“六兄”朝后退了一步。
“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你们不投降。两个小时之后,你们的矿场就会被巡航导弹夷为平地,‘掠夺者’遥控飞机会飞来。随后中情局会来清场—— 清除你们。你们或许会送命,或许会仓皇出逃。但无论哪种下场,中情局都会一直追着你们,直到你们生命终结。你们的老年生活就永无宁日了。”
停顿了一下。
“第二,你们向我投降,放弃矿场,离开这里。两个小时后,这里被美国炸弹夷为平地。因为你们的合作,中情局付给你们一百万美元。你们可以平静地安度晚年,成为中情局的朋友。你们的老年生活很平静,很悠闲,经济上也无忧无虑。”
“为什么中情局不喜欢这个矿场?”“六兄”问道。“这里一切都是合法的。”
“你们难道不知道是谁买了你们的宝石?”
“我的宝石都是卖给泰国人的,都是合法的。”
塔克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像很赞同,他的眼睛半睁半闭。
“对。都是合法的。你们把蜜蜡石卖给了像皮亚玛丽有限公司那样的批发商。”
“都是合法的!”“六兄”说。
“你们知道曼谷的批发商把宝石卖给谁了吗?”
“我为什么要关心这个?我没违法。”
“你们没违法不说明你们不让我们恼火。”
“六兄”一声不吭了。
“我来解释一下。”福特接着说下去。“曼谷的批发商把宝石卖给了中东的宝石掮客。沙特阿拉伯商人又把珠宝大批地卖给巴基斯坦奎达①的买主,这些买主又租用骡子把宝石运到南瓦济里斯坦的基地组织。你知道基地组织会怎么处理这些宝石吗?”
“六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很显然,对他来说,这是个新鲜事。
“基地组织把宝石碾碎,提取其中的放射性物质,制造脏弹。”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六兄”愤怒地大喊道。
福特笑笑。“你知道,你和舒尔茨中士②都知道。”
“舒尔茨中士是谁?”
福特等着,等着一种静默的气氛营造起来。“好了。是选第一种,还是选第二种?”
“你这人跑到这里来,讲些蠢事,如此而已。”“六兄”吐了一口唾沫。
“‘六兄’, 你自问一下:我跑到这里来,背后会没什么支持吗?”
“你没带任何证明,也没有任何证据,甚至连身份证件都没有!”
“你想要证明?”
“六兄”眯起眼睛。
福特朝那些山上点了点头。“我会给你证明的。我会命令一架‘掠夺者’无人作战机向一座山的山顶发射一枚导弹。这个证明可以吗?”
“六兄”吞了一口唾沫,又大又丑的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下。他一声不吭。塔克仍然耷拉着眼睑。
“把我的手松开。”福特说。
“六兄”咕哝着发了一道指令,福特的手被松开了。
“把刀拿走。”
那个柬埔寨人把刀插回到鞘里。
福特指着西边。“看到了远处那座山,有两个山头的那座山吗?我们要向它发射一枚小导弹。”
“你怎么发号施令?”
福特笑笑。他知道,在年纪较大的柬埔寨人中,大部分人对中情局几乎都充满了一种神秘的恐惧,他希望利用他们的这种恐惧。“我们有自己的办法。”
“六兄”开始冒汗了。
“半小时内,你们就会得到证明了。同时,我希望你们把我当做一位尊贵的客人来对待,而不要把我当做犯人。”他对着那些端枪的士兵做了个手势。
“六兄”说了句什么,士兵们放下不一会枪。
“你们头顶上有很多武器,只是你们看不见。如果你们对我做什么事,死亡与毁灭就会很快降临到你们身上,你们想去撒泡尿都来不及。”
“六兄”仍然一脸冷漠。他俯身向前,在阳台上吐了一口痰。“你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然后你就去死吧。”他拖着脚回到摇椅上,坐下,开始摇晃起来。
①巴基斯坦西部城市。
②美国电视连续剧《霍根英雄》中的人物,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25
卵岩岛是阿贝见过的最荒凉的小岛,看上去就像大西洋上一堆饱经海水侵蚀的大石头。五分钟不到,她们就判定,岛上没有陨星坑。她们郁郁不乐地在岛上闲逛了一阵之后,在小岛顶端那个最高的圆石上停下来休息。海鸥在她们头顶盘旋,大声鸣叫。海水拍打着周围的岩石,声如雷鸣。
“怎么样?”坐在她身旁的杰姬说道。“又一无所获。”
阿贝吞了一口唾沫。“我们还有鲨鱼岛没找。”
“对,没错。”
“起雾了。”阿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