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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看了看破裂的嘴唇,喝了点酒。纪录片频道播着《动物世界》,我喜欢这个节目,这是关于山地黑猩猩如何形成群体,排座次然后结成配偶的故事。关了灯,房间里一群类人猿在我周围打转。
那之后,我可使用名片的次数屈指可数。它们一直待在抽屉里,此外,里面还有两个拆都没拆的名片盒。经理知道了我的事,一直没再问我还需不需要名片。她一直用那种方式处理问题。她很精干,知道所有的事,并能把它们做好。如果我说我喜欢我的工作的话,那么很大的原因是她。问题是我不太喜欢我的工作。我想问问,你们都喜欢你们的工作吗?我希望你们在这篇文章结束前都不要忘记这个问题。我与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如名片所印,我正式在一家公司做顾问,负责机构调整的咨询。所谓咨询,顾名思义,我不用亲手去做事,我只需要告诉他们该怎么处理就行了。如果有人对某个公司或者组织有严重损害或是引起重大问题时,该公司常常会以个人的名义与我所在的公司联系。那么公司就向我寻求意见,我便定出计划。以该计划为基础,公司找到专门人员干净利落地进行机构调整。这些人做得相当漂亮,机构调整的对象都乖乖离开了,并且从未出现过他们向自己的公司索要养老金的情况。当然,他们会得到相应的钱。那些钱常常是装在白色的信封里给他的遗孀,信封上写着“吊唁”二字。当然有人会哭,有人会送花圈。反正那些人被作为障碍物清除了,无论是土葬还是火葬,葬礼后机构调整就结束了。
李部长的死被当作事故处理了。幸亏他刚进公司时投了终身保险,他儿子才能与被揍的那个人达成和解。他夫人在整三个月后,跪倒在他的墓前,流下了忏悔的泪水。因她晚年冲动,且被情感左右而惹出的风流韵事,就这样以花圈结束了。谁也不会想到,接近她的人是公司派的,租金欺诈的背后也是公司作祟,对他儿子挑起是非而被打的受害者也是公司雇的,以妨碍公务执行把他抓起来的警察,大概也受到了公司的指使。 。 想看书来
机构调整(4)
李部长退休时是名誉退休,但没能获得荣誉,却落得如此下场。是因为李部长的单位把他的问题交给了我们公司,我们公司又来向我咨询。而我,为他计划了几个小小的、不幸的事件。他也不是偶然进入车里睡着了,不是偶然喝醉了。最后,把车子启动起来的,也绝对不是他本人。这些就是李部长机构调整的故事。
我希望你不要误会。迄今为止,我还没亲手杀人,没做过使人受伤或是欺负人之类的事。我的暴力不过是印在纸上的东西罢了。我虽然想尽可能成为不杀人的杀手,但就我所知,我至少和50个人的自然死亡有间接关系。总而言之,顾问工作的核心就是策划自然死亡。
电影、小说或是漫画里的杀手们,都在惊天动地的装扮下,配着惊天动地的武器,做着惊天动地的事,总是惊天动地地杀了一个人。当然这是因为,这样的编撰有意思而且很惊险。但现实中几乎没人想以这样的杀人方式给上级汇报,大概也不太需要这样有魄力的人。因为上级没有必要显示自己的势力。
黑道的人有可能的话也会悄悄杀掉对象,把人肉包在报纸里给上级组织送去。上级组织中也会有人被暗杀,尸体被藏在布鲁克林桥下,或是被埋在新建楼房的地基里。
他们是职业杀手,为了职业前景,最好不要留下任何棘手的问题。现实中,若是儿子为了继承遗产,或者劳组委员长手下的大企业代表,为赢得一次选举,不得不与很有优势的候补人对峙的话,那么对方的非自然死亡,将是件很不好的事。因为在讲法律的国家里,《宪法》中都规定着以下相似的条款:
第31条(教唆犯)①教唆他人犯罪的,与罪犯同等处罚。
因此,几乎没有人喜欢轰轰烈烈地杀人。从杀手的角度来说也是如此。
电影或是电视剧里常常可以看到,有人威胁着说,“你会死得神不知鬼不觉的”。这些人忽略了一件事——处理尸体。就算你悄无声息地杀了一个人,处理尸体也是件很费力的事。殡仪馆有它挣钱的道理。因为这活儿需要技术,非常麻烦并且很累人。
一个人死后就成了和他体重相当的一团东西。腐坏的话会发出难闻的气味,谁看到都会头疼。不仅如此,要想自己搬运处理,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就是为什么许多连环杀人犯会把尸体剁成一段一段的。从把尸体弄碎丢进排水口,到用硫酸把尸体溶化成碎片给狗或猫吃,这些杀人犯都曾为尸体问题苦恼过。最终的情况是,他们大都因为尸体处理上的嫌疑而被捕。这样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那么多连环杀人犯都把尸体丢弃后离开了,他们怕因处理尸体而暴露自己的罪行。所以,处理尸体最好办法就是留给他的家人处理。他们或埋或火化,总之会按自己的意愿处理。
然而被杀的人如果以非自然方式死去的话,尸体就会成为犯罪的最大痕迹,我国的司法对杀人凶手采取强硬立场。简单说就是,如果谁杀了人把尸体丢弃的话,警察们就会疯了一样不断追查。所以我们需要被害人自然死亡。这样处理尸体很容易,也不会产生什么问题。
如果想杀人,就要最大化地使其自然死亡。所有死亡原因调查都无法认定为违法的话,司法部门就无可奈何了。
因此,为了尽量少给杀手找麻烦,不给忙碌的警察添乱,并逃离法律的追究,自然死亡是最好的选择。就像那部著名的犯罪电影《中国城》里的经典台词所说:如果拥有足够多的钱或是某种特权的话,还是有可能杀人而不必负责的。但是要想杀人不负责任的话,对权力、名誉或是财产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等待他们的,可能是比杀人更辛苦、更漫长的苦难。
正因如此,就需要像我这样的人——运用丰富的犯罪学知识,调动众多的人手,制定万无一失的计划,最终令调查者错认这种杀人为自然死亡。就像李部长的情况一样。大家都觉得他的意外死亡是解释得通的,都真心为他的不幸感到悲伤。
回到家里,在熟睡的家人的额头上亲一亲,对自己没有经历和他一样的不幸感到很庆幸。我知道你一定很想指责我。但是我和会计、律师以及基金公司经理并没有很大区别。杀人也不过是一种商品服务而已。这与把人丢进大海或是装满水泥的大桶里,然后让大家以为他失踪了相比是多么的人道。
我在杀人的同时,也做了件令人满意的事。这就是我的专业性所在。你也可以称我为杀手。但是我把这样的事称为“机构调整”。世界上虽然有许多机构调整,但只有杀人才能被称为真正的机构调整。人们通常错误地认为,机构调整是为了建立更好、更合理的新机构。让我这个专家来说明真相:真正的机构是不会被调整的。消失的只有机构里的成员。
公司(1)
名片上印的公司,并不是我所服务的这家公司的名字,而是一家新闻公司。如果你上网搜索名片上的公司,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搜到这家新闻公司。公司有主页,有联系电话,甚至连办公室地点和职员都有。当然它很可能贴上了小规模首尔分店的标签。通过这家公司,我把税收和4大保险都一个不漏地交了。如果我因为制造杀人计划而压力过大,患上了胃溃疡之类的毛病,我还能享受到医疗保险。从地区医疗保险的角度来想,这还真是个好工作。而且如果警察真的抓了我——虽然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也无法以逃税来起诉我。我从个人所得税到公民年税,所有该交的都一分不差地交着。甚至如果我被公司解雇的话,我连失业金都可以拿到。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办公室里的所有职员都有这等待遇。而且这个分店的职员,事实上在做着一些别的事,例如调查总公司下达的文件,邀请及资料等。当然我们其实是没有总公司的。所谓总公司指示的任务,大部分是关于我的工作的,需专门收集的参考资料,或是情报调查之类的。职员们都相信,自己在一个做搜索业务的小外企上班。就这样。
该公司完全是因我而存在的。
我不是想自夸。我只是想对公司的运作做一个说明。公司因我开始因我结束,我仿佛被囚禁在了一个小小的封闭空间里。无论谁想追查我,都会查到我名片上的这家公司。而且不管怎么查都只会在里面打转。就好像一个莫比乌斯环。
公司的所有指示,都是通过我美丽的经理传达的。我对公司的了解只有经理的电话,和工作结束后邮寄计划书的邮筒地址。说到邮筒,你听上去可能会笑。我也对使用邮筒这样的事感到很土。现在不是网络世界吗?但是网络会留下痕迹。当然,厉害的人可以除去网络上的痕迹吧?但是这相当麻烦,处理过程让人头疼得不可置信,有时候需要许多的硬件软件或者专家。因此公司使用传统的邮递来联络。听说美国中情局(CIA)仍在使用邮筒。国家情报员呢?我就不清楚了。反正,经多国间谍机关验证,邮筒是最安全的联络方式。
经理为我提供了工作所需的所有便利。当然,和漂亮的她有肉体上的接触,才是我最想要的。她常说公司不允许。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就算她打着公司的旗号骗我,我也无法知道。对此,我深感遗憾。因为她性感得让我无法自持。我无法忘记第一次看到她的那天。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因为那是我决定做这个工作的那天。
那天,我在约好的咖啡店里坐着,心里还无法决定做不做这份工作。咖啡已经喝完了,手表也已指向三点。测试结束了,据说结果也是合格的,但是我浑身不自在。我已经有比同龄人好几年年薪还多的钱,而对写杀人计划,良心的冲击也完全消失了,我觉得可以承受。但是,决定当不当杀手,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我也不像漫画或是电影里说的那样,遭受良心谴责什么的,我只是在考虑,为钱去杀人,并不算宏伟的理想,这和我之前做过的最大决定,如:为了学分要不要去军队,或是要不要做这样那样的决定不一样。我要杀的对象中,一定有一些人是无辜的,可能不多,但我不敢保证自己能承受他们的死。不管怎么说,当杀手比我想象得要难。不,老实说,我担心杀他们时,我心里的折磨。那个时候,我还年轻,有道德,有良心,而且似乎自认为品行端正!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公司(2)
在号称“世界之最”的特种咖啡豆泡出的咖啡端给我之前,这个冠冕的称谓,对我没有任何意义。午后,窗外明媚的阳光照耀着,经过的路人看起来都很幸福。咖啡店里也没什么区别。贴着公平买卖标志的菜单下写着人类的苦恼,大概也就是喝哪种咖啡的苦恼罢了。
看到此情此景,我叹了一口气。我应该和那些人一样,从事平凡的工作。虽然我心里也有些后悔,但从现在起,选择平凡也不晚。学分乱七八糟的,到现在我还没从学校毕业,就业准备搁在手里也有半年了,就当比别人多读了1年不就行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钱也是重要的,那些人和我相比,存款肯定是很少的。而且如果我继续干下去,他们跟我的收入差距会越来越大。此外,到现在金融风暴的余波都还在,找工作也不是下了决心就能找到的易事。再说我知道的已经太多了,说不定我自己的脑袋,都是公司的了。最糟糕的是,事实上,这个工作我做得比想象的要好得多。借用哲学书上的说法:这个工作对我,是个绝佳的实现自我价值的舞台。
这时,窗外一个抽烟的男子进入了视野。看到他的瞬间,一个诡异的想法掠过脑海。
“我就算一辈子不停地工作,杀再多的人,都不会比香烟广告杀得人多吧。”
烟草杀死了几百万人。但是没人责怪他们。卷烟厂是前辈们屈指可数的好单位之一。国家也在销售死亡,他们会有负罪感吗?我又能杀几个人呢?一百个?两百个?这个数字和焦油与尼古丁导致的死亡相比,真是微乎其微,不值一提。
我低下头。指针刚过三点。银行存款浮现在我脑海里。我吞了吞口水,按下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后,对方接电话了。电话那头说完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