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莲叶间穿梭甚是喜人,可李园的主人若是兴致一到,便是几条锦鲤也不得安宁。
好容易有卓爷陪着捉了两条,他便没了兴致,索性与卓爷泼水玩乐,好在是夏日,池水并不寒凉,若不然,不知受了寒,夜里又要如何难耐呢,可少爷兴致一来,卓爷倒也由着他,两个人这么多年,反而是越活越回去了。
也罢,经历如斯艰辛,二人还能携手白头,一路扶持,便是比什么,都要让人欣慰。
铁传甲在思绪百转毫无动作之时,李寻欢便又催促着他去,说一定要在东来回来之前炖好,文火煨着,多煮一会,铁传甲又怔忪片刻,自家少爷当真是知晓怎样是文火煨着么。只怕,便是说与他听,他也不会明白,还是先应下,免得他心急了好。
去找杨嫂时,铁传甲还暗暗思量着,自家少爷自小便是被人捧手心里呵护着,一向五谷都不分,这李园养的锦鲤是拿来观赏的,哪里能吃,还是尽快遣人去外面买一些活鲤回来的好,若晚上真没有鱼汤,自家少爷问起,要如何回复,当真说这锦鲤不能炖汤,倒又扫了他的兴致,免不得一时不快。
日渐西山时,卓东来方回到李园,铁传甲远远瞧见便迎上去,不等卓爷开口问,便把自家少爷今日的作为一桩桩诉来。
这人,不好好吃药便罢了,还沉浸在烈酒里一日,果真半分不让人省心,卓东来这样想时,指尖勾着几包新配的药草,稳稳朝着冷香小筑行去。
“东来”
卓东来凝眸望去,还未近前便听得泠泠一声轻唤,随后轻衫雪衣那人含笑踱出,卓东来顿住脚步,上下打量一番,这人只是脸色略略苍白了些,并未带着嫣红,想是还有些分寸,并未饮得太多,这才稍稍安下心来,上前虚扶住那人的手臂,低声应道“前辈”
李寻欢却摸索着牵了那人的指尖,浅浅笑道“东来,我等你许久,今日怎么回来的晚些”
“前辈可是有事”
“嗯,昨日咱们抓的鱼,我吩咐杨嫂拿去炖了鱼汤”
卓东来适才迈出的步子又缓缓顿下,略略疑惑,那鱼能炖汤么。
觉察不到身旁之人的动作,李寻欢迟疑道“东来,怎么了”
“没有”卓东来淡淡应了一句,回身吩咐铁传甲去将鱼汤送来。
铁传甲朗朗应了一声,笑着离去,卓东来亦回身对着那人笑道“今日是端午,晚辈原本吩咐传甲备了些雄黄酒,现在看来,也是不必了”
“为什么”李寻欢扬声应道,隐隐含着一丝急切,让人不由生笑。
“前辈平日里素爱竹叶青,这雄黄酒
不饮也罢”
“东来,但凡是酒,我都是爱的”
“前辈的意思,便是不单爱竹叶青了,也好,晚辈这就去吩咐传甲将酒窖里的竹叶青送去梅大先生那里,梅大先生今日也恰好向晚辈讨要李园的醇酿”
“东来,不要”
“前辈一向不负六如公子挥金如土之名,今日竟吝啬几坛酒来,让好好生不解”
“东来,我……”
“前辈想要怎样”
“我,我不再背着你喝酒了”
“噢”卓东来眉梢轻扬,好整以暇望着眼前那人“晚辈不敢勉强前辈”
“东来”
“也罢,不送便不送,梅大先生原本便不喜竹叶青,太白居的醉太白送去也是一样”
“好”李寻欢应了一句,轻轻握紧那人的指尖,浅浅笑道“东来,今日是端午,那雄黄酒……”
“前辈身子未好,梅大先生嘱咐经不得烈酒,雄黄酒性烈,晚辈怎敢不遵医嘱”
“东来”
“前辈何事”
“你是欺瞒我看不见”
“晚辈不敢”
……
月朗星稀,这个端午之夜,仿佛不是那么无趣。
☆、番外六 如斯如夜
铁传甲记得,那日一早,自家少爷便眉眼含笑的唤自己与卓爷去逛庙会,初时,铁传甲还很是欣慰,自家少爷毕竟是有心,竟还带着自己,善良的让人无法言说,自家少爷原来并未因为遇到卓爷便忘记了自家忠仆,自己几十年如一日的陪伴与照顾果然没有辜负。
后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了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后悔了,因为自家少爷并非是带他来散心,而是让他来付银子、拿东西的。
自家少爷和卓爷倒是悠闲,更甚的是自家少爷,不时遇到什么稀奇的小玩意儿一定要去看一看,瞧着喜欢的,便也不问价钱,只让自己去付银子,铁传甲不止一次念叨,若照着少爷这样,李园的那些家产,早晚会被散尽的,李寻欢便满是疑惑的望向自家忠仆“咱们很缺银子么”
铁传甲沉着一张脸瓮声瓮气的回道“有我在,什么时候缺着少爷的银子了”
李寻欢便笑“那你又心疼个什么”
一句话问完,忠仆便沉默了,无论何时何地,与自家少爷因为银子有了分歧,都是极不明智的事情,少爷,毕竟是少爷。
一条街方才走过一半,铁传甲的怀里便抱满各式各样的东西,砚台、宣纸、折扇、木雕、泥人,指端还勾着好几包素清斋的上好点心,无奈的望望前面依旧兴致颇高的少爷,忠仆忍不住低声念叨“少爷,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些纸砚折扇什么的,李园什么时候缺了你的,还有木雕,李园上好的松木不知存了多少,你自己镇日雕刻的便比这好上太多,远不比你自己回家雕刻,竟还有闲情再买一些回去,我是不是要专门辟出一间空房给你存放雕像,这泥人,摊主问时,少爷你竟然狡黠的说是买给家里孩子耍玩的,我的少爷啊,李园哪里来的孩子,便是龙少爷只怕也不会再玩了,只有你镇日童心未泯一般,处处和卓爷寻着乐事”
李寻欢随意的走走停停,恍惚听到自家忠仆的念叨,便回首去问“传甲,你方才又念叨些什么,我竟一句也没有听到”
铁传甲不妨自家少爷忽然发问,一时差些把手中捧着物事尽数抛下,慌忙收拢指端抱紧,又勾勾素香斋的点心,确认不会掉下以后,才急忙应道“没有,少爷,我只是说你要当心一些,莫要被趁乱的小贼摸去了身上财物”
话甫一出口,李寻欢便朗朗笑起,铁传甲面上亦浮现一抹古怪的神色,阴沉着不再开口,天知晓,自家少爷何尝自己带过半两银子,不尽是自己随在身后付银子的么,这下听到自家少爷畅怀的朗笑,不由得粗声粗气唤道“少爷,你若再买东西,我都拿不住了”
“
传甲,那是你的事情,你自己想法子,总之,我买的东西不许丢下”
铁传甲瞬时哭笑不得,堪堪向李园的另一位主子求救,卓东来眉间亦满满噙着笑意,略略思索一下,吩咐道“你带着这些东西先回去李园,不用跟着我们了”
话音未落,忠仆便若得到大赦般迅速朝着李园的方向消失不见,李寻欢难禁诧异,为何平日未曾见到素来沉稳的忠仆这般迅捷过,今日莫不是撞了邪,何故走的如此快。
不过,半途而归的忠仆并未败了李寻欢逛庙会的兴致,不一时,他便被一枚精巧的银质发簪吸引了视线,笑若春风的踱上前去,握在指端拿给卓东来,软软笑道“东来,这与你平日用的发簪很是相似”
“是有些相似”
“我买下,送你可好”
卓东来眉梢轻扬还未应声,伶俐的摊主便瞧出了白衣公子喜欢的紧,又见同行两位公子眉眼之间有些相似,想是亲兄弟,便满面含笑的应承道“两位公子兄弟情深,这位公子逛庙会也记挂着自家兄长,真是让人歆慕的紧啊,公子瞧这银簪,是小的特意寻了能工巧匠费时三个月打造的,原本准备等将来代代传下去的,让公子相中也是一眼的缘分,我便五十两银子转给公子,小的帮您包起来可好”
兄弟情深,卓东来依旧不动声色,李寻欢面上却渐渐浮上异色,自己分明比东来长了几岁,此番竟是卓东来被认成兄长,很是让人疑惑不解。
那摊主见白衣公子面上略带的怔忪,又高声唤道“公子”
李寻欢一回神恰见那年轻的摊主殷殷切切望着自己,便回以浅笑,回身去唤自家忠仆“传甲,你……”
卓东来在一旁瞧得分明,难掩眸中笑意,好整以暇道“传甲方才先行回去了”
李寻欢面上的笑容有一刻僵住,缓缓回眸朝着摊主勉强笑道“这位小哥,真是对不住,在下……”
那摊主素来善于察言观色,一瞬便明白了眼前竟是两位未带仆从又未带银子来逛庙会的公子哥,白白害自己赔了半日的笑脸,不由敛了笑,劈手夺回自家的银簪,冷冷道“不带银子来逛庙会,公子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不知民间的疾苦,也甚是对自己的兄长用心啊”
李寻欢一向不予平民计较,竟拱手施了一礼,歉然道“有劳小哥,是在下疏忽了”
想是年轻的摊主从未见过如此温润知礼的富家少爷,一时竟然怔住,片刻勉强赔了笑,讪讪应了一句“不敢不敢,公子放心,小的给你留着这银簪,他日公子使唤个下人来取便是”
“如此,多谢小哥,在下告辞”
》 “公子,您二位慢走”
二人方行不远,便有一位客人拿起那枚发簪,淡淡道“劳烦小哥,这枚簪子我要了”
“这,对不住公子,这枚簪子方才有人定下了”
那客人淡淡一笑,抛下一块银子在那摊位上,径直把银簪收入怀中“无妨,我便是方才那两位公子的随从”
过去的几十年,卓东来虽未曾如此闲适的逛过庙会,却也知晓逛庙会要带银子,他自然不会自己带银子,却会带着暗卫,李寻欢素来麻烦缠身的体质,与他一道出门,有暗卫相随,毕竟好些。
既然是暗卫,又离得甚远,李寻欢便不知晓,没有银子,自然无法再买东西,所以,再往前行了好久,李寻欢虽对好些东西颇有兴致,也只能轻拂折扇低声叹息,心中亦隐隐觉着,日后出门定要带足银两,以备自家忠仆中途而返后的不时只需。
谁也未曾料到今日会下雨,李寻欢偏乘着兴致与卓东来去游雨湖,卓东来自然不忍拂了这位前辈碧色瞳眸中满含的期待,只是吩咐暗卫回李园知会铁传甲多备些热水。
等天色渐晚,李寻欢终于尽兴回到李园时,铁传甲已经备好了满池的热水,自家少爷的身子,淋了雨,若不在热水里好好暖暖,不知又要受些什么苦楚呢。
当李寻欢暖暖的靠在热水池壁时,卓东来却别有深意的一笑,施施然的转到了屏风后面,径自朝外而去,李寻欢听到他掩了门,渐渐行远,唤了他几声,竟也听不到回应。
今日在庙会逛了许久,又在雨中淋了半日,卓东来担心李寻欢受了寒引发旧疾,便想着取一些药草泡在热水了,舒缓一下疲累,亦驱驱寒意,哪知,自己不过离开盏茶功夫,在回来时,那人竟倚着池壁睡的甚熟。
无奈含笑望去,那人平日里略带苍白的面庞被热气熏得染了一丝红晕,菱唇轻启双眸微阖,眉心也隐隐带着一丝笑意,想是今日顺了他的心思,好梦正酣吧。
温热的池水微微漾着,那人墨玉般的鬈发也浸在水中随波而动,带起一片迤逦,卓东来探身将草药洒在池中也未惊醒他,正欲唤醒他,却见那人好似被什么惊到般,无意识的一动,整个人瞬时滑入水中,连发顶都淹没了,卓东来迅速探手过去,一把将人捞起,锁在臂间惊唤“前辈……”
一瞬间,就在一瞬间,臂间那人却忽然一动,拦腰把卓东来拥紧拉入水中,拥着厚厚的紫裘落入水中,让卓东来很是不便,片刻便被那人牢牢锁在怀里挣脱不得,耳畔亦萦绕着那人的低喃“东来,我等你很久了”
卓东来面色平静,淡淡应了一句“前
辈便是这般等晚辈的么”
“是,若不然,东来怎会与我,共浴”
余音犹颤,温热的菱唇却已印在怀中人白皙的颈间,落梅点点。
☆、番外七 偕首白头,世世不休
自从李寻欢与关天翔在风云关一战,力挽狂澜,拯救大明江山以后,世上一直传闻,经此一战,小李飞刀李探花已然仙逝,因为,李园缟素那日,全城百姓看的分明,自发送行的队伍挤满了大街小巷,哀悼之声三日不息。
从此,世间再无探花郎,从此,江湖上再没有例不虚发,从不落败的武林神兵小李飞刀,从此,这凡间再也没有凛然正义的化身,小李飞刀李大侠,因为,也有传说,这位谪仙,已被上天召回,已然升仙。
从此,这世上多了一个神话,饱经沧桑的说书老人每日绘声绘色的描述这位武林前辈高人的生平轶事。
小李飞刀李大侠一生身经百余场大战,场场惊心动魄,场场惊天地泣鬼神,场场惊险万分,李大侠却总能死里逃生,无论是面对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