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路上,黄琦桦和顾启元走在一排,为孙子的姓名和各种后事兴奋的讨论着,莫宁和顾准静静的走在二人身后,莫宁听见黄琦桦提到要见自己的父母,赶快订下婚期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怎么,很怕?”顾准戏谑的问。
“怕什么?”
“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恐惧。”
“没什么好恐惧的,我只是一时还未习惯。”
顾准直言:“我也没习惯。”
莫宁长叹了口气,手□风衣口袋里,和顾准保持一样的漫步姿势,她不看他,轻声喊:“顾准。”
顾准侧头看她:“嗯?”
“我们在一起多久?”
“不记得了。”顾准诚实的答,好像很久了,可事实是,他们今年夏天才刚认识。
“我也不记得了。”像是为了赌小气似的,莫宁也飞快接了一句。
笑容浮起,顾准道:“等辰氏稳定下来……”说到这里,他还特意停顿,细细的盯着莫宁的表情,半晌,他说:“你很紧张吗?”手从衣服口袋里抽出,他的指尖轻轻的拂在她脸上,笑道,“你脸很红。”
莫宁一把拍开他的手,瞪圆眼睛:“无耻。”然后,她看到他眼里的东西,深深的、浓浓的、沉沉的,看得她一阵剧烈的心潮起伏。
原来并不是只有表白才能让人心动,就像此刻,她看进他的目光里,在那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他的身后有大片的阳光侵入,衬得他周身暖融融的。她就是被这样一幅画面震得心都颤了。
就在这一刻,莫宁仿佛听到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声音,那声音在说“他就是那个人,那个世界上唯一的、能牵着你度过余生的男人”。
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反正顾准和莫宁和好了。
只是这和好的劲头还没过去,顾准又出差去了,好在此次出差的地方比较近,就在上海,而且顾准走前也交代过,只是个小型的活动而已,他离开G市不会超过三天。
莫宁不希望自己显得太矫情,毕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状况还没光临过她,于是就这么百无聊赖的独自过了周末的最后一天。
周一一大早,莫宁赶到报社,心里很忐忑的想知道河源公司的稿子有没有发。就在报社门口,她遇见了已经有些日子没见的张乾志,他刚关上车门,从报社门口的停车场朝自己的方向走去,莫宁见他没看自己,也干脆装作没看见,视线笔直的朝报社走去。
两人同等一班电梯,张乾志像是这才发现她,面上还有友好的笑意:“早上好。”
莫宁纯粹出于礼貌,也冲他点头:“早上好。”她的目光太高,没有看见他眼里明显一晃而过的阴鸷。
电梯上楼,张乾志和莫宁在同一层下,出了电梯,他迈了大步子朝新闻中心办公间走去,看见他的背影,莫宁才发现他手上还拎着一个袋子。
莫宁走进办公间的时候,先是听见有人俏声一笑,一点不难听出是付夕颜清脆的嗓子。余光看见张乾志正站在她的办公桌前,两人很开心的说笑着,莫宁不愿去细听,拉开自己办公桌的椅子,放下包,坐下,拿过桌上已经分到位的报纸,边看电脑边看。
头版头条就是她的稿:河源,你打算瞒多久?
心里闪过些微的喜悦,莫宁翻到自己那一版,这才发现自己的稿竟占了整整一个版面,对于《经济家观察》来说,能占到一个版的稿子绝对是重特大新闻。
细细浏览了一遍,几乎没有任何改动,配图也是她选的那幅“手印图”,心下一喜,又开始关注报纸上其他新闻。就在这时,付夕颜和张乾志那边的说笑声停了下来,张乾志还有些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大办公间,走前还带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掠过莫宁的方向。
周一上午市里有许多例会召开,莫宁十点多跑了一趟宣传部的例会,因为是直属机关的会议,莫宁没开手机。等她开完例会,打开手机时,才发现有许多未接电话,而且她刚看完未接来电是谁,一个电话立刻跳入。
是还远在出差的李总编,那么多未接电话都是他打的,莫宁狐疑的接起,还没开口,那边已经噼里啪啦传来训话:“河源公司的稿子是你写的?”
莫宁不明所以,“嗯”了一声。
“怎么没支应我一声?王蓝也没看稿吗?”
“王主任说选题可以。”
“我问你他看了稿吗?”李总编问。
莫宁诚实的答:“没有。”
话刚说完,李总编的怒声已经传来:“乱七八糟!不负责任!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
莫宁已经走出市委大楼,还是没明白总编生气的缘由,不由轻声问:“怎么了,总编?稿子写得不好?”
李总编听莫宁的语气,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今天会赶回去,你……先不要轻举妄动,任何行为和举动都等我回来再说。”
莫宁听总编这样说话,心里涌起一股担忧,有些不安的问:“到底怎么了,总编?”
李总编又是叹气道:“这篇稿子……哎,你太轻率了。”
四六战
回到报社已经是下午,开了电脑,新闻群里已经炸开了锅,莫宁心一慌,差点以为这锅是为自己的事情而炸开的,拖了拖聊天记录,看了消息才知道原来不是说自己的。
刚放下的一颗心,在看到一幅无比和谐的合照时又瞬间提起。
是顾准和谢灵在庆祝酒会共同举杯的照片,两人都笑得那么大气,笑容弧度都很相似。下面一排排的对话都在说着这二人的故事。
顾准和谢灵曾经有过那么一段爱情;辰氏其实是顾准的,谢灵所代表的华隆是辰氏最大的合作企业;谢灵很痴情,在很多次公众场合都毫不掩饰对顾准的爱意;两人此度是一同去上海出差,酒店房间都相邻……
莫宁放下了鼠标,深深呼吸,靠后躺向躺椅,不知道为什么,往常绝不会像今天这样小心眼,因为看见顾准和谢灵的合照就这么抑郁。
因为总有种直觉,有些什么东西,就要离开她。
她的不安在下午得到了证实,王蓝王主任下午回报社的时候办公室都没来得及回,直接在经过莫宁的时候叩了叩她的桌面,声音冷到不行:“进来。”
莫宁起身跟上,进了办公室之后,王蓝拎着公文包直接进了办公桌后,招手对莫宁说:“关上门。”
莫宁关门,还未转身,就听见“噼啪”一声巨响,转身,是主任将一沓报纸甩在桌上的声音。
莫宁皱眉,尽力平抚自己的心情,冷静的问:“怎么了?”
王蓝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很功利,也很市侩,莫宁平日里不喜欢和他打交道,大多时候,她有事都直接找李总编。他看着莫宁,眼镜后是一双恨不得吃人的眼睛,不过几分钟,他开始半咆哮的说:“谁让你把稿子直接送去编辑部的!?”
“周五下午您亲自批准的。”
王蓝立刻变脸:“我批准的?你的意思是,你捅出的这个黑锅还要我背?”
莫宁疑惧更甚:“主任,您能把话说明白吗?”
王蓝“哼”了一声,就站在办公桌后,伸指指着莫宁说:“你倒傲气!你可知道河源公司一大早就把投诉电话拨到省委宣传部去了?要不是总编暂时为你压着,你今天就要倒霉!”
莫宁不明白:“我……犯了什么错误?”
王蓝声色俱厉:“你的稿子离里没有一个证据是真实的,你的那个叫岳容的证人,河源公司所有人事档案上都没有这个名字,还有你的四十六个手印,以及那个叫王璐的死者……”说到这儿,主任似是再也说不下去,气得脸发白,道:“现在人家要以侵权罪告我们,他们的法律顾问直接打电话来通知了,省委宣传部都直接过问这事情了,你说,你打算怎么办?”
这无疑是到巨雷,恍然打过来,莫宁刹那间被震得脸色发白,双腿好像都支撑不住她的站立,她有些虚弱的扶住面前的椅子,借势坐了下去。
王蓝的气愤更甚,因为李总编不在,所以,这样大的新闻事故,承担最主要责任的还是他。像他们这种宣传部直接管辖的单位,只要河源公司不放弃起诉,那么,作为直接责任人,王蓝最轻的处罚也是开除。从记者到编辑,做了十几年才升到主任,工资和福利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他却要为她背上开除的罪名,他怎么会不生气?
赶在情绪崩溃边缘,王蓝还是理智的指着门说:“你先出去,总编来了再具体讨论。”
莫宁没说什么,愣愣的起身离开。
主任办公室门口围了许多人,都是一副八卦加好奇的样子,莫宁看着那一张张旁观者的脸,一眼就看穿他们内心是怎么样一种“事不关己”的冷然心态,觉得自己好悲哀。
一个来问她“好不好”、“出什么事了”的人都没有,不止没有,她还在一众好事者的脸中发现了抱臂挑着奇怪笑容看她的付夕颜。莫宁立在原地看了看她,突然明白了一些事。
她的人缘原来这样差,是太自负太刚愎自用了吗?
苦苦一笑,她不再逗留,挺起胸膛,抬腿阔步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像没事人一样拉着网页,余光里看到今天的报纸,她想到李涵。先是一惊,后来又想,她早已经让李涵呆在家休息了,这篇稿子也没署上她的名字,即便有难,应该也不会牵连到她。
尽管不对岳容抱希望,莫宁还是忍不住拨了个电话过去,并无意外的听见电话里“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事实太明显,她不是被人陷害了就是河源公司力量太强大,她的稿子根本撼动不了它。
其实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绝望的时候,莫宁还是忍不住想哭。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事业——如果会写几篇犀利的稿子算作事业的话——就这么像镜花水月一样散开来,什么都没给她留下,倒教会了她一个残酷的人生教训,站得越高,摔得越狠。
就在这个时候,她特别特别想念顾准,特别特别想给他打电话,可是,犹豫了很久,她最终没有拨通那个电话,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要用何种语气何种心情去和他倾诉这一整件事。
他会听吗?好笑当初是她自己那么清高的说,要给两人彼此的事业以自由。他会安慰她吗?如果换做是自己,苦口婆心劝他他却反咬她一口还冲她发脾气,莫宁保证自己不会再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
顾准和自己太像,像到让莫宁找不到一丝勇气去打这个电话。
李总编晚上七点多到的报社,上至编辑部主任,下至部门摄影记者,都被留了下来开会。总编来之前,有人还冷言冷语不时吐几句怨言,总编一现身,众人就全体噤了声,一众人被安排在大会议间开大会。莫宁更是被总编直接逮去了主座位旁边,接下来两个多小时的批判大会一直开到深夜。
这个会莫宁算是听明白了,河源公司的反应很快,报道一出来的一天之内,对方不止告到了宣传部,该公司法律顾问还专知会了报社,三日内会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事故责任人下到记者,上到值班编辑,部门主任……牵连甚多。
已经无人在意莫宁的新闻是不是真正失实,反正河源公司已经找出证据证明他们的清白。主任甚至当场放出一段刚播过的新闻,里面河源公司某位总经理对着电视机镜头说:“我期待这场官司,我对赢得这场官司抱着百分之百的信心。”
散会后,李总编留下了莫宁,就在冷气森森的大会议室对她说:“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这次……我也保不了你。”
莫宁出了报社才发现手机没电了,心情荡在谷底,寒风凛冽,她全身冷得发抖,为了御寒,她把风衣领口竖得老高,可是即便这么冷,她却不愿意打车。带着吹风能让自己思路清晰的想法,她打算就这么一路走回家。一路无人,只有她的长靴在人行道的花砖上发出闷闷的响声,莫宁被这规律的声音扯走了思绪,想着自己最坏的打算大概是……
她真的不太敢想。
经过一个大十字路口的时候,有辆车停在她面身边,莫宁没发现,等到路灯又朝前走,那辆车缓慢的跟着,在一处可以停车的地方,车主人按了按喇叭。莫宁这才发现那车,只是,车窗里探出来的脑袋实在让她心烦,她并不理会,继续抬步向前。
张乾志已经从车上走了下来,快步追上莫宁,他拦住她的去路,笑容挂在嘴角,似乎很乐于见到莫宁这副不好的样子。莫宁无意与他纠缠,侧了个身,从他身边走过,张乾志讽刺的说:“都这时候了,还装清高吗?”
莫宁自顾的朝前走,完全无视他。
“如果你愿意请求我,我可以帮你安然度过这场劫难。”张乾志转过身,看见莫宁倏然停下的背影,他的嘴角渐渐升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