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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有铭需要找一个人代替庄梦蝶,白秋月也知道有一个人下来就一定会有一个人上去。她除了拼命练戏,还想尽办法引起何有铭的注意。别人的月钱都寄回家去了,她没有家人,就是有家人也不知道在哪儿,因而有些积蓄,她把积蓄都拿出来,做了几身好衣裳。一听到何有铭来剧院了,就制造各种偶然碰面,然后甜甜地叫一声“何老板~~”何有铭果然让她试了几场戏,对她很满意。
何有铭明确告诉她,他可以送她一个光明的前程。只是他要她的戏,同时也要她这个人,他问白秋月愿不愿意。白秋月愣了一下,随后郑重地点下了头。
白秋月终于知道走红的感觉了。剧院的舞台比街头的舞台大了好几倍,道具、戏服都是全新的,以前的舞台是开放的,有时候乞丐也能看她们演戏。现在台下的人都穿得整整齐齐的,有时候还有洋人来看戏,这些上流社会的人都为她叫好,给她掌声,还给她送花。在台上,她的一个举手一个回眸,都牵动着几百上千人的情感。走出戏院,经常有人恭恭敬敬地叫她一声“白小姐”。以前她不敢买的衣服现在可以一口气买很多,以前没吃过的东西现在可以随便拿来吃,以前她几乎不外出,出去都是走路,连坐个电车都觉得奢侈。现在她出门不是有车接送至少也能坐个黄包车。她做梦都在享受这种感觉,如果有一天让她失去这一切,那简直是要了她的命。她不明白,庄梦蝶为什么要把拥有这一切的机会错过。
她以为庄梦蝶会后悔,甚至会恨她,至少会疏远她。可是完全不是,庄梦蝶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在台上大放异彩,看着她走下台被人众星捧月,除此外,平日里对待她无半分异样。从前,因为庄梦蝶的戏实在超出别人太多,因而就算白秋月容貌艳压群芳,在技艺超群的庄梦蝶面前也自矮三分。如今,别的人都对白秋月刮目相看,也有人使着劲巴结。唯独庄梦蝶,既不恼她,也不捧她。倒是白秋月自己过意不去,便想一些法子补偿她,比如送她一些衣服、高跟鞋和有钱人才用得起的化妆品。庄梦蝶一应婉言拒绝,被拒绝多了,白秋月就生气了。她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收我的东西,你是嫌弃吧。就算我是靠了何有铭才有出头之日,可是这些钱都是我在台上唱戏赚得的。你是嫌我脏呢,还是嫌戏脏?说完她眼睛直直地看着庄梦蝶。庄梦蝶沉默了一会,然后对白秋月微一笑,说,好姐姐,这些东西都我都收下了,谢谢。只是,以后不要再送我了,我会自己去问你要,到时候可不许抵赖。自此,两人皆视对方为挚友。
白秋月站在一边愣愣地盯着庄梦蝶看了好一阵,庄梦蝶却似乎没有看到她,继续唱着戏。突然,她转过身,调皮地看着白秋月,用戏里的曲调唱道:
呀——,那美人莫不是白家的小娇人,春光妙景,你不向梦里将那痴情郎来寻,浓情蜜意美酒倾,却如何形容瘦,孤单只影!莫非有那等顽劣泼皮,惊扰了小姐的美梦,且说与我来听,待我打他个胆颤又心惊!
庄梦蝶没有化妆,那两道眉毛像晚霞中两只蜻蜓一样快意飞舞着。一张小嘴与她的智慧完全同步,吐出来的都是让人又爱又恼,却赏心悦目的词句。
白秋月显然早就习惯了她这种贫嘴,可还是被她那奇怪的唱腔逗得“噗嗤”一笑,然后说,“还没吃早饭吧,想吃什么?”
“嘿,一上来就收买人,哎呀,看来你今天一定有事相求。反正是躲不过了,不如先宰一顿。走,上大饭馆去。”庄梦蝶兴奋地说。
白秋月这也是第二次来意合饭店,第一次自然是何有铭带她来的。这里很多吃的她以前见都没见过,更别说吃了。庄梦蝶却驾轻就熟一样,点了很多糕点。其实白秋月早就看出来庄梦蝶和剧院的其他人不一样,她肯定不是出身穷苦人家。她身上处处都流露出在白秋月看来只有贵族才具备的气质。她也曾试着去了解庄梦蝶的出身,可是庄梦蝶都含糊其辞地搪塞她,她知道她在刻意隐瞒,也就不再多问。比如现在,看到庄梦蝶点了这些高档食物,白秋月只是蜻蜓点水地说,“原来你喜欢吃这个。”
庄梦蝶只是不停地往嘴里送甜点,并不说什么。
直到吃得直伸脖子,庄梦蝶这才吞了一口茶进去,然后上下捋了捋肚子。旁边的服务员才刚刚被庄梦蝶那种经常进高级餐厅的大家闺秀气派样子所折服,现在一看到她这副吃相立刻露出了鄙夷之色。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你今天到底有什么事要求我了。”庄梦蝶一脸正经地说。
“得了,别把我看得这么不堪行么?吃完了吗?吃完了我们去逛街怎么样?”白秋月说。
庄梦蝶张大了眼睛,她眼睛本来就大,她这么一睁,大半张脸都被占了。
白秋月无奈地说,“能把你那一对灯笼收起来么?都快掉出来了。”白秋月一边说一边收拾好往外走。
她已经走出去好远了,庄梦蝶灯笼还没有收起来。等她反应过来,白秋月已经出了门了。
白秋月挑了两件时兴的旗袍,庄梦蝶知道白秋月今天有心讨好她,也不客气,挑了一套西式裙子和一双靴子。两人当下就把旗袍和裙子换上了,店主对她们赞叹不已,说从未同时见过两位如此出色的美人。
然后,白秋月拉着庄梦蝶在一家书店面前站住了。
“你不是一直问我今天找你帮什么忙?答案就在这里。我想让你这个读书人帮我选一些书读一读。”白秋月认真地说。
第二十四章 ; ;一个在眼前一个在天边
“你——想读书?”庄梦蝶不相信地看着她,“你想读书就读书呗,又请我吃大餐又买那么多东西给我,就因为你想我帮你选书。大小姐,你太过分了吧。我在你眼里是这么小气的人吗?选几本书也要劳烦你这么费尽心机地讨好我。好吧,既然好也讨了,饭也吃了就带你选几本书吧。”庄梦蝶一边觉得不可理喻,一边无所谓地往书店里走。
“喂,过分的是你吧,我请你吃东西买东西给你,不就是我对你好么?你怎么就一定要说我是为了讨好你帮我选几本书啊,我看你就是天生的骨头贱。”白秋月一面说一面赶在庄梦蝶前面走进了书店,庄梦蝶一双利嘴此时也被噎得无语了。
庄梦蝶知道白秋月小时候没上过学,后来在戏班里跟着剧本学了一些字,识字对她来说不算难事,她觉得白秋月现在应该读一些圣贤书,像《诗经》、《论语》之类的。可是白秋月说那个太难了。她想读一些好懂又很美的诗,然后她问庄梦蝶知不知道新体诗。庄梦蝶大吃一惊,心想白秋月一定从什么地方受了刺激了,一向对文学不怎么上心的她竟突然对这么新潮的文学感兴趣了。
庄梦蝶帮白秋月了选了几新体诗集,随后她自己选了几本研究戏曲的书。白秋月知道她又犯戏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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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想帮我,可是我不想你为了我去求他。”庄梦蝶说。
“可是,你天生就是属于舞台的,这样被埋没,太可惜了。”白秋月惺惺相惜地说。
“你知道我,就算他愿意捧我,我也会拒绝的。”庄梦蝶想到何有铭的为人,知道白秋月求情也是没用的,不如断了她的想法。
“为什么呢,有时候妥协一下,是值得的。”白秋月不想放弃。
“好了,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不过,我不想我们之间再提到有关何有铭的任何事情,好吗?”
“好吧。”白秋月见她态度坚决,只能答应她。
到了晚上,红颜剧院的舞台又拉开了幕布。
“二公子,还是头一回听悦戏吧。”何有铭对朱墨锦说,口气里有那么一点得意的成分。
“我说我小时候就听过,你信吗?”朱墨锦问道。
“呵呵,二公子真会开玩笑,这悦戏在落河城可只有我这个红颜剧院才有得听,这名字还是我给取的。您小时候,这红颜剧院还没开张呢?”何有铭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谄媚的口气说道,一面盯着舞台一脸的得意。台下又叫起了一阵好,似乎是对他这番话的回应。
台上唱的是《白蛇传》,一身白衣的白秋月,知道台下是谁在看着她,今天演的格外用心。
待稍稍平静了,朱墨锦说:“何老板不会不知道你取的这个悦戏原来叫月戏,月亮之月,早些年前就在静州一带兴起了吧。”
何有铭侧过身来惊讶地看着朱墨锦,“失敬,失敬,二公子如此见多识广,佩服,佩服。”
“何老板不自量力,这风雅上的事情,你怎么敢在二爷面前卖弄。”刘芸嗔怪道。
“台上唱戏的都是你剧院的演员吗?”朱墨锦问。
“那是自然。”何有铭说道。
“都是从静州来的吗?”
“大部分是。”
“那个是吗?”
“哪个?”
“就是那个,已经下去了。”朱墨锦不无失望地说。
何有铭暗暗吃惊,刚才下去的有一个是庄梦蝶,这个二公子不会有什么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庄梦蝶是个戏中凤凰?一想,不对,庄梦蝶刚才一句唱词都没有,不过是走了个过场。那么,这位二公子定是春心荡漾,看上谁了,也不一定是庄梦蝶。最好别是庄梦蝶,就是因为庄梦蝶好几次搞得自己很尴尬才不敢再用她,要是这个二公子真的开口向他要庄梦蝶,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来。这个二公子还真是没谱,这个白秋月还没得手,眼睛又瞄向别处了。
“二公子想知道这个还不容易吗?等会我让今天上过场的全部带到您面前,一个一个问问清楚。”
台下的叫好声又想起了,白娘子打得正欢。
何有铭也叫一声好,一边对朱墨锦说,“难得,文戏武戏俱佳。”
朱墨锦却似乎在看着一个遥远的身影,那个身影一样在台上大放异彩,颠倒了众生,他就是众生中的一个。
“二爷,二爷”刘芸在叫他,朱墨锦回过神来,刘芸已经唤了他好几声:“白秋月已经谢过两次幕了。”
“二公子,赏个脸吧,去我的书房坐坐。”何有铭说。
走到后台,好多工人在收拾道具,带头的见到何有铭,连忙鞠躬叫道:“老板。”何有铭把两个人带到办公室,自己出去对工头说了什么,然后回来招呼朱墨锦和刘芸。
何有铭的书房,有一张茶几、一套沙发、一个酒柜。沙发对面的书架上全是杂志、报刊,当时叫得上名号的杂志报刊几乎都能找到,包括讲一些电影明星八卦新闻的杂志。靠里面是何有铭的办公桌,办公桌后面还有一个书架,放的全是诸子百家、《诗经》《楚辞》《史记》春秋左传、二十四史……一看就不是临时布置的,何有铭在外一向以儒商形象示人,朱墨锦觉得这倒没什么,像这种级别的人,大多数假扮清高附庸风雅演戏给人看的功夫也是一流的。如今亲眼见了他的办公室,可见此人心中另有一番乾坤,这让朱墨锦觉得何有铭这个人深不可测。他真希望,可以的话,不要和这个人成为敌人。
何有铭从一个很深的抽屉里找出一个罐子,倒出一点普洱茶来,朱墨锦看着他外面柜子里摆满的西洋酒,再次对何有铭刮目相看。
“何三爷真会享受,跟我们二爷有一比了。”刘芸说。
“刘大美人总算说了一句夸奖我的话了,何某受宠若惊。”
“哟,难道我一直在损何三爷不成?”刘芸故作糊涂说道。
“刘大美人,您不带这么折腾人的。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