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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南宫先行谢过了。舒雪那里,不要让她知道便是。”南宫离欠了欠身,转身离去,“今日之事,谢谢你了,不过,你纵然挡得了一时,挡得了一世吗,那毒并不至死,我人在此处,喝与不喝,并无区别,你也不要再管了。”
斩夜眼色一冷,轻哼一声,大步离开。
风雷总坛看守何其严密,云潇的探子纵然精干,一时间也不敢靠近,埋在风雷的暗桩虽还算得信任,却亦是不敢轻举妄动,一晃已过去了小半个月,好不容易瞅准了机会,这才有了借口进入。
因着云潇的命令,那暗桩费尽心思才接近了南宫离,但南宫离身边始终有人看守,难以下手,只得细细搜寻情报,每日递出。
而急得团团转的江舒雪,也终于将怀疑的目光转到了风雷的身上。
整个夏天,放眼江湖,到处都是一片手忙脚乱。
武烟阁新任阁主江舒雪顶着“九道流雪剑”传人和江湖名花谱新晋榜首的身份(原来的榜首遭到情杀,于是江舒雪顶替上去),本来就很惹眼,偏她的至交好友被绑失踪,江舒雪带着武烟阁意中人马几乎没将南宫离失踪的地方翻过个儿来,江舒雪武功高,名气大,人又生的美貌,虽然传言她和天云帝乡少主云潇已有婚约,但不知为何,云潇居然一反常态没有出面,只是派出属下到江舒雪处帮忙,这让不少人遐想无限,于是,江舒雪的众多爱慕者,自认为风流倜傥,家世不凡,武功精妙的少侠们纷纷自告奋勇的前来帮着寻人。
江舒雪又以武烟阁阁主的身份致信给各大门派,表示希望各派出面帮忙,武烟阁的面子是不能不买的,于是,连少林武当这种武林泰山北斗都被惊动了,少室山下,一群光头和尚提着僧棍四处查探,颇为有趣。
这动静可以说太大了点,武烟阁内不少人对江舒雪的做法颇有微词,南宫离不是武烟阁的人,为了一个外人大动干戈,在他们看来,实在有些划不来。但是被江舒雪一顿狠揍后,再也没人敢把这种看法说出来。四大楼主中,为首的秀墀先生沉默不语,其他三位楼主也作壁上观,其余人也只能无可奈何。
这热闹持续了许久,直到武林突然发生了另一件大事,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开来。
风雷,那个青枫夔纹为饰的杀手组织,那个曾搅得整个武林血雨腥风的黑暗势力,总坛的位置被披露了出来!
“青枫过处,一命千金。”这首曾经人尽皆知的歌谣,代表着整个江湖白道最难以忍受的屈辱。
当年风雷声势最大时,号称只要出够银两,人尽可杀。
少林方丈空寂大师,青城掌门徐程鹭,武当道长爱徒赵临,华山小七剑薛红,崆峒灵蛇鞭柳如玉,江南大侠铁廉,还有江老夫人亲子,现任武烟阁阁主的父亲江近枫……皆是死在风雷手中。
传言前两年天云帝乡老剑主铁剑先生云中翰亦是被风雷三修罗中的“斩夜”偷袭所害。
细细数来,这风雷和整个江湖白道都结下了死仇。
江湖之仇,唯有以血还之。
想找风雷寻仇的人不计其数,可风雷乃杀手组织,座下杀手行踪飘忽不定,难以寻觅,而风雷的总坛又一直不为人所知,所以,便是想想报仇,却也无计可施。
这风雷总坛地址一经披露,立刻轰动整个武林,有亲朋好友死在风雷手上的武林豪杰,纷纷向那里涌去,一时间,漫天扬尘,杀气四溢,前去寻仇的人在路上相遇后结伴而行,越聚越多,但行至风雷总坛所在地——碧刃山下,却停住了脚步。
他们虽然一心报仇,却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三五个人,不足以成事,又没有人出头,便是有一两个急于报仇的愣头小子跳出来,毕竟资历太浅,不被人当做回事,这些人于是纷纷等在山脚下,想着待人聚齐后,再一举杀上去。
等了大概三四天的样子,江湖中的重量级人物终于出场了。
越王世子
“少林的秃驴,武当的牛鼻子,四大世家的所谓精英,哦,还有武烟阁的小丫头阁主……”风雷的总坛雄踞碧刃峰山顶之上,宁渊夜凭栏远眺,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碧刃峰从来没有这么热闹呢。”
风雷凶名在外,开始,碧刃峰下不过游荡着三三两两的江湖人士,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但后来的发展却大大出乎风雷众人的意料,几乎一日之间,碧刃山已被赶来的武林豪侠层层围住,此次武林白道同仇敌忾,甚至不少归隐多年的前辈高人也被惊动了。
风雷内部,虽然表面上还保持着镇定,但不安的气氛早已弥散到各处,南宫离发现,风雷是一个很松散的组织,以宁渊夜为首,少数精英成员凝聚成一个核心,譬如三修罗等,而其辖下的大部分杀手只是外围人员,忠诚度并不高。也就是说,此处聚集着风雷几乎所有的核心成员,若被一网打尽,风雷这个一度叱咤风云的杀手组织可能真的就此土崩瓦解也说不定。
一个身影挡住了南宫离的去路。
南宫离无奈,抬头,待看清来人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斩夜和鬼枭并肩而立,鬼枭的半个肩膀血淋淋的,伤的不轻,他看了南宫离一眼,啐了一口,扭头就走。
斩夜的脸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他静静的看着南宫离,突然出声道:“我遇到舒雪了。”
南宫离猛的看向他。
“鬼枭差点折在她手里。在舒雪剑下,他甚至走不过三十招。”
他顿了顿,又冷冷的道:“她的武功大有精进,今非昔比。”
说完,转身而去。
武功大有精进吗?
鬼枭是风雷中数得上的好手,那么舒雪的武功应该真的很厉害了。
南宫离苦笑。
那个丫头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成天做梦要当个威风凛凛的女侠。
如今,心愿算是满足了吗?
修习九道流雪剑的人,活不过三十岁。
他的眼神暗了暗,抱紧手中药匣,朝宁渊夜的房间走去。
风雷总坛最镇定的两个人,一个是南宫离,另一个则是宁渊夜。
南宫离是因为置身事外。
宁渊夜,是有恃无恐吗?
他是一个看不透的人,冷静,多智,但骨子里有着一种足以毁灭一切的疯狂。南宫离没兴趣猜他的想法。
他走进屋子的时候,宁渊夜刚把目光收回,他慵懒的靠在栏杆上,对南宫离微笑。
他的笑容很特别,南宫离觉得自己正面对着一株枯萎的花,虽然枯萎了,却依然保持着枯萎前那刺目的美丽,和锋利的尖刺……
“我很喜欢听你的脚步声。”宁渊夜对他举杯。
“温和,坚定,静默,那种感觉,仿佛只要有你在身边,即便死亡也不再可怕……”
午后缓缓流淌下来的光,映在他的俊美而邪气的脸上,薄如蝉翼,如同一片透明的刀。
南宫离沉默,但宁渊夜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
“我见过,来自大雪山那边的武士,坚定,忠诚,谦逊,不惧死亡,他们不一定是强大,但是绝对勇敢,面对敌人,他们总是沉默,沉默的用血肉之躯为主人挡住刀剑,然后沉默的倒下。”
“你的父亲当年是离国最悍勇的武士,据说再困难的危境,只要他一出现,离国的军队便如大雪山一般难以撼动,真是令人神往啊……你不像他,但你们又有相同的地方。”宁渊夜玩味的撑着下巴,用下定论的口气道,“南宫离,你是一个温柔的人,被你爱着的人,一定会很幸福。”
南宫离叹了口气:“我以为你应该在考虑怎么对付山下那些人,看你这么镇定的样子,你的手下都以为你能拿出退敌的好办法。”
宁渊夜凭栏而望,淡淡的道:“我没什么办法,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消息,若只是来的江湖上的那些蠢货,那没必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他不屑道,沉吟了一会儿,又道,“但如果,来的人中有……那么,就真的大势去矣。”
他回头看了南宫离一眼,笑道:“你应该也清楚吧,那些人,不一定全是来救你的,因为你的身份很有用……那些躲在暗处,来抓你的人……呵呵,到时候就得看是江舒雪先找到你,还是别的什么人。”
“你父亲出生王族,受封越王,二十三岁便官拜大将军,战功赫赫,离国老王逝去后,一心护卫幼主,出生入死,忠心耿耿,乃至摄政监国,炙手可热,你母亲是大胤派来联姻的名门之女,身份高贵,温柔美貌……若非现任离王,也就是你的叔叔为了谋反,挑拨离国幼主与你父亲的关系,可笑那黄口小儿轻信他人,竟自毁长城,在离国王宫毒杀了你父亲,对外宣称你父亲操劳过度,咳血病逝……”
宁渊夜悠然一笑:“幼主亲自披麻戴孝,泣血守灵,举国哀痛,而你这个正牌儿子,当时恐怕正在逃亡的路上吧……你真倒霉!”
南宫离捏着针的手轻轻颤了颤,放下针,叹息。
“我只觉得很可笑。”
“哦?”宁渊夜看着他,“可笑?你父亲功高震主,被幼主猜忌,死于非命,而幼主失去庇护,很快被你叔叔取而代之……一治一乱,何其动荡,确实可笑!我只是奇怪,你父亲死的那么冤枉,你身为他唯一的血脉,为何不聚拢他的人马,讨还一个公道,反而甘愿藏身药师谷,做一个毫无势力的大夫?”
南宫离垂下眼睫:“不,你不明白我的意思,那日绮袖夫人也问我为什么不去报仇,我告诉她,我没有仇可以报。”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轻声道:“你说的那些,那些曾经的辉煌,那些卑劣的背叛,那些壮烈的牺牲,对于我来说,只是别人的故事。”
“别人的故事?越王殿下听了,恐怕要被你气的吐血。”宁渊夜哂笑。
“越王殿下……不是我父亲……”南宫离苦笑。
宁渊夜怔住了。
“越王纵然是当世英雄,无奈我娘并不喜欢他,我娘迫于压力,远嫁离国后思念故土,一直抑郁不乐,当时离国的大祭司有大胤血统,是唯一能理解我娘的人,所以……”
南宫离顿了顿,唇角扯出一抹苍白的微笑:“你明白了吗?”
宁渊夜有些吃惊,良久,失笑道:“你不是越王的骨血?怪不得你和紫衡说你心里没有仇恨。”他深吸了一口气,笑道,“这么说来,你真的很倒霉!”
南宫离苦笑摇头,从离国逃出来时,他便已知晓自己身世,越王的部下忠心耿耿,护卫着他踩着尸山血海杀出一条血路,他仍然记得那些年轻而坚毅的脸庞,那些最忠诚的武士,握着断剑,背着他在冰天雪地里躲避追杀,他们饿着肚子将干粮省给自己,冻的瑟瑟发抖却依然坚持将斗篷裹在自己身上,他们一个一个倒下,直到死亡来临的瞬间,黯淡下去的眸子依然死死盯着自己,因为在他们心里,自己是越王世子,是带着他们披荆斩棘的英雄的骨血,他们坚信,自己会回来,替他们洗清屈辱,夺回荣耀……
不是不感动,当越王的老管家用亲孙儿换来自己的一线生机,当越王的侍卫长身中四箭,捂着断肢咆哮着将追兵拉下悬崖,年幼的自己也曾泣不成声。
可是,这一切又是多么可笑啊,他们奋不顾身,不过是为了自己那个“越王世子”的名头而已,不是因为自己,不是因为南宫离这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不断地说:“世子,你要活下去,继承殿下的遗志!”
他们不断地说:“世子,你是离国最勇武的男人的儿子,殿下在看着你!”
他们不断的说:“世子,属下将誓死追随你的脚步!”
遗志,越王的遗志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越王若有在天之灵,又怎么会看着他?
他不需要属下,不需要别人的追随,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巨大而荒诞的笑话……
当最后一个武士倒下,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南宫离孤零零的跪在冰天雪地中,放声大哭。
他不是害怕孤独,不是害怕死亡,他哭,因为他没有了过去,没有了未来,那些人用鲜血与生命期盼的东西,他怎能弃之如履,他被迫带上了本不属于他的“越王世子”的头衔,这头衔太沉太重太可笑太可悲……
他不是越王的世子,他只求岁月静好,安稳一生。
他喜欢药师谷,师父,师姐,舒雪,她们喊得,不是世子,而是南宫离。
师父传授医术,传给的是他南宫离;师姐支使他配药,支使的是他南宫离,舒雪向他撒娇,撒娇的对象是南宫离。
她们是他的归宿。
没有了她们,南宫离有时候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还真切的活着,以南宫离的身份活着。
他轻轻笑了一下,过去了那么久,有时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