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这年头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没定力了,一点小事至于这样嘛。
那年轻人在悲伤的流泪,在激动的喊叫,在……啊,怎么在温柔的拥抱?
喂!有没有搞错?
白衣郎觉得很无聊, 这年头,当街撒泼的疯子越来越多了哈。
一只母鸡惊慌失措的向他扑过来,踩着他的头顶扑腾了出去。
白衣郎一脸木然,良久,伸出手去,摸了摸头顶。
温热的,新鲜的,带着强大生命力的——鸡屎。
看戏的人很无奈,演戏的人更悲伤。
江舒雪觉得自己快被折腾死了。
谢天骄的眼睛是血红的,嘴唇是颤抖的,脸色是苍白的,声音是嘶哑的。
“……所有人都说你掉到江里去了……”
“妈的,你这死丫头又不会水,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我找了你足足五天,我甚至不敢合眼,我怕做梦梦见你真的死了……”
“云潇那个混蛋呢?武烟阁的人呢?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被追杀?”
江舒雪很哀怨,她被谢天骄摇得头晕眼花,一肚子好菜都快吐出来了。
她看了白衣郎一眼,只看了一眼。
仅仅这一眼,白衣郎突然站了起来。
他一脸严肃的走到谢天骄身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兄弟,你太激动了!”
语毕,一记手刀砍向他脖颈,谢天骄应声倒地。
江舒雪缓了口气,正要向白衣郎表示感谢。
白衣郎冷着一张脸,止住了她的话头,平静的问:“你欠他多少钱?”
“啊——”
“难道是玩弄了他的感情?”
“呃——”
“该死,这傻小子不是喜欢你吧?”
“唔——好像。”
白衣郎抿了抿唇,低头看了一眼晕过去的谢天骄,轻轻叹了口气:“好端端的年轻人,怎么这么想不开,生生就这么毁了啊!”
“喂——”
见到江舒雪的那一刻,谢天骄是激动的,是欣喜的,也是恼怒的。
他苦苦找了那么久,煎熬了那么久,然后看到江舒雪施施然从酒楼里出来,酒饱饭足,还有心情卖弄风雅,身边还跟了个陌生的小白脸。
他有理由恼怒。
可他终究是欣喜的。
然而,江舒雪的心情却完全不同。
“阿郎,如果我把他找个地方丢掉……”她蹲在地上,仔细看着被白衣郎拖回家的谢天骄。
“不是吧,这小子哪里得罪你了,看他对你一往情深的样子,你还这么对他!”白衣郎很不满,“激动成那个样子,我看他是真的喜欢你……”
“我知道,可我不想看见他。”江舒雪叹了口气,无聊的用手指在谢天骄的身上戳戳捣捣。
“为什么?”
“因为……”江舒雪咬了咬唇,“看到他,我就会想起很多我不想想起的事。”
所谓故人,便是过去的人。
过去的人,过去的事……曾经甜蜜的,欢乐的,美好的,如今残忍的,悲伤地,不想回首的往事。
江舒雪的手指无意识的在谢天骄的脸上戳来戳去。
她死过一次,江水漫过鼻腔,压过头顶,伤口应该是痛的,可她眼前却出现了很多破碎的记忆。
云潇,师父,师兄,娘,阿离哥哥……
遇见,牵手,说笑,拥抱,流泪,幸福……
长安盛放的桃花,药师谷清幽的月色,大雪山无边的风雪,还有那璀璨绚烂的一夜烟火……
她不想回忆那一切,因为一切的往事,都只能让她的心窒息般的悲伤。
丢弃了云潇送的簪子,丢弃了武烟阁的剑,丢弃了和过去有关的一切,因为她没有勇气去面对,面对过去,面对她自己。
不管怎么努力遗忘,可她知道自己还是爱着云潇。
于是割舍不掉的爱,成了缠绵在心中的伤害。
……
在这个陌生的小镇,身边陪着的是陌生的人,因为她想要割裂,与过去割裂,在这生命最后的三个月里,欺骗自己忘掉一切,平凡而安逸的活着。
她一直在欺骗自己,她嘲笑白衣郎,她欺负白衣郎,她神气活现的活着。
她一个人,也能活的很开心很平静。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谢天骄的到来,撕裂的她的伪装。
血流下来,依然是红色的。
心受了伤,依然是疼痛的。
谢天骄站在她面前,她看到的却只是云潇。
在殇阳大营陪她吃涮羊肉的云潇,温柔笑着的云潇,握着她手站在风中的云潇,轻轻吻过她然后微微红着耳垂别过脸去的云潇,在长安要为她放烟火的云潇,被捅了一刀悲伤的看着她的云潇……
“你为什么要来呢,为什么不让我自欺欺人演戏演到最后呢,为什么要让我知道我还是很痛的呢?”江舒雪低下头。
“这里,很痛……”她幽幽的摸了摸胸口叹气。
“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你一点都不喜欢你,你干嘛还是阴魂不散呢,喜欢我怎么不也跟着跳江呢!”她突然跳起来,抬起脚狠狠踩在谢天骄身上,然后胡乱擦了把脸,跑了出去。
谢天骄慢慢睁开了眼睛,怔怔的望着江舒雪消失的身影。
白衣郎叹了口气,走过来,好心将他拉起来。
“我以为,她看见我找她找的这么辛苦,说不定会很感动。”谢天骄有些受伤的低下头。
白衣郎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谢天骄转过头,对上白衣郎的目光,苦笑了一下:“我以为,为我做这件事的,会是她。”
白衣郎清了清嗓子,诚恳道:“别为了这个伤心,这丫头连自己身上的灰都懒得拍,天生是被人伺候的。”
“我以为,她会很高兴见到我,看来不是这样……”谢天骄苦笑了一下。
“没关系,你还有我。”白衣郎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阳光闪耀,照的人一阵眼花,他眨巴下眼睛,鬼鬼祟祟的凑上去,“我可是很高兴见到你的哦。”
他无赖的笑了笑,猛的一把揽过谢天骄的肩膀,抓起谢天骄腰畔的钱袋颠了颠,满意的笑道:“啊,现在,我更高兴见到你了,兄弟!”
一棹离别
同样是混江湖的,可白衣郎一直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同,他很潇洒。
他曾站在柳梢上,随着晚风起伏,在青峰刀客回首的瞬间,一剑封喉;也曾悠然掠过叶子楼的最高处,粲然一笑间,将毒药弹入冷面鬼刹的酒杯。
最最重要的是,他骨子里有一种风流沉静的气质,所谓泰山崩于眼前而纹丝不动是也。
于是,在这个星光灿烂的夜晚,他一个人坐在树上喝酒吟诗。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通晓!”
这种感觉,真好!
当然,如果屋里的两个人能消停点,就更好了。
屋里,江舒雪和谢天骄在对峙。
对峙的焦点,在于江舒雪今后的去向。
江舒雪这丫头枉为武烟阁阁主,胸无大志,打定主意在这个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的地方混吃等死。
白衣郎是个好脾气的家伙,虽然只相处了几天,但江舒雪和他意气相投,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感,这点交情让白衣郎很是感念,日后替她买口薄皮棺材挖个坑埋了,逢年过节带个鸡屁股啥的看看她也是应该的。
因为天地之大,江湖之远,身为杀手,白衣郎看淡生死,可骨子里却是寂寞的。
寂寞的白衣郎,不介意屋后多个坟头,坟里睡着一个曾在他偷鸡时在家里烧水的朋友。
可惜,谢天骄很介意,他在白衣郎那里听到此事的来龙去脉后,尤其是在得知江舒雪中了“怜芳草”之毒后,痛苦了一晚,纠结了一晚,在屋外痴站了一晚,第二天,顶着一头露水,一把拉出推门出来刷牙的白衣郎。
他坚毅的脸庞线条宛如刀劈斧削,目光炯炯有神,坚定的道:“我要带她走!”
每一个字都是那么有力,如同铁锤敲击在硬铁上,火星四射。
沾了青盐的柳条打在白衣郎脸上,愣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啊,现在就走吗?那今早的稀饭我不给你们留了啊。”
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在他头上,伴随着江舒雪的怒火:“你想得美,我昨晚特意多放了一把红枣呢,想独吞,没门!”
白衣郎很郁卒,如此彪悍的女人,就算长了张天仙脸,娶回家去也是河东狮啊,身为男人,眼前这位为啥这么想不开呢?
谢天骄出身名门,武艺不俗,脸蛋长的也很能骗人,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偏在歪脖子树上上吊——
“舒雪不是歪脖子树。”谢天骄皱眉。
他的声音低沉认真,和他因为年轻而显得英气勃勃的人很不相称,仿佛在严肃的说着一个事实,一个不容戏谑的事实。
白衣郎沉默了一下,换了认真的口气,看向他:“谢兄,本来这话我没资格说的,没错,小江是个好女孩,可你要知道,她快死了,而她喜欢的也不是你。”
谢天骄看向他,白衣郎继续道:“她的事我也知道一点,要我说,别看她天天跟在我后面神气活现的,都是装的,骗不了我的一双眼去。中毒倒也罢了,关键是她自己现在很消沉,压根就是在等死,你就算真的有法子救她,救回来也半死不活的,唉,到底是小姑娘家家的,芝麻点大的小事儿就想不开……”
谢天骄摇了摇头:“那不是什么芝麻点大的小事儿,舒雪对云潇的感情很深。”他垂下眼睫,“若不是你告诉我,我也不相信南宫离居然是死在云潇手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做,但是,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这无异于在舒雪心里捅刀子。”
他苦笑了一下,握紧了拳:“好在我运气不错,恰巧知道有一种东西也许能替她解毒,不管怎样,我要试一试。”
白衣郎皱眉:“不可能,‘怜芳草’出自前朝,无药可解,这在江湖人人皆知。”
“不,有解的。离国大雪山深处,有龙山火藻,可解百毒。”他慢慢道,“我朝曾用勾吻之毒暗杀离王。离王本已濒死,但因那种药,最终捡回了一条性命。龙山火藻一定可以解舒雪的毒。”
“大雪山那么大,你又不知道确切位置,一个人找得找到什么时候……”白衣郎不以为然,小心的道。
“一寸一寸的找,总会找到……”
谢天骄说这话的时候很缓慢但是很坚决,好像世间没有什么可以撼动他的决心。白衣郎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眼前这个人,无论是安慰和鼓励,他都不需要。
因为他需要的东西只有那个特定的人能给予,那个存在,就是他的勇气,他的方向,他的信心。
最终,他只能叹了口气,拍了拍谢天骄的肩膀。
“我去帮你劝劝她。”
谢天骄侧过脸深深看了他一下,露出一点笑意,诚恳道:“多谢。”
白衣郎对江舒雪说的话很简单。
“好吧,我知道你反正是懒得活了。可外面有个傻蛋不知道啊,人家不仅等了你三天,还准备为了你千里迢迢的闯到离王的鼻子底下抢人家的宝贝。这年头,傻成这样的也不多见是不,况且这小子家世清白,本来还有大好前途在等着,你这丫头把人家害的这么惨,你于心何忍啊。都要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了,你好歹给个甜枣吃吃,也算给积点阴德,回头托生个好人家……”
“闭嘴!”江舒雪忽然转过头,对他怒道。
白衣郎听话的闭上滔滔不绝的嘴,看向她,眼睛眨巴眨巴,亮闪闪的很天真很无辜。
江舒雪抿了抿唇,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谢天骄听见声音豁然抬头。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静静地对视良久。
“谢天骄。”江舒雪眸色变幻,好一阵子才轻声道,“你没必要这样的,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秋风萧瑟,她的声音无比柔和,所以这句话说出来便分外寒冷。
谢天骄脸白了一下,突然大声道:“舒雪,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说的话?”
江舒雪微微有些疑惑的看向他,没有出声。
谢天骄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下巴的线条有些利落的强硬:“你说,这一世,我谢天骄便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和云潇的事,我听说了,可我不是想趁虚而入,你若是这么想的,便是侮辱我!”
“我没有——”江舒雪试图打断他的话,可谢天骄没有给她机会。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知道,那个我一直喜欢的人,那个把我当好朋友的人,需要我!”
他的眸子里有着某种坚硬而灿烂的东西,亮的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我说过,你需要我的时候,天涯海角,都会在你身边!”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江舒雪抬头看了一眼那淡漠的天空,黄叶幽幽飘落,暮秋,真的已经到了。
良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好吧,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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