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个叫刘一止的人?”掌柜的立马答道:“官爷,是。”“他在哪里,快让他出来拿喜报。”掌柜的看着门口依然无动于衷的那人,指向他说道:“那人就是。”那几名官差颇为惊讶,他们见惯了有些人接到喜报情绪激动的样子,有的狂笑,有的落泪,甚至有的疯疯癫癫,可是如此的淡然却从没见过。他们也不多想,走到那人旁边,问道:“你可是江浙刘一止?”
那人闻得话语声转回头来,周围的人不禁向他望去,乍一看上去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样貌虽不丑陋但也只能算是一般,只是看久了才觉得他的脸上有股淡淡的悲悯的神色,那双眼睛仿佛是漆黑的夜空中的星星,有着异常的光辉,即使遇到多大的悲伤只要看见这样的光辉,也会勇气走下去,掌柜的脑海里突然闪出一个字:佛。刘一止看着眼前的官差说道:“在下正是,不知何事?”那官差说道:“恭喜你,阁下中了今科的状元,明天皇上在金銮殿里举宴宴请你!”刘一止依然是那样淡然的神色,道:“奥,麻烦各位了,这点银两各位拿去喝茶吧!”掌柜心想:原来他这样淡漠的人也是通晓世情的。几个官差得了银两就去了,刘一止的脸上突然展露出笑容,掌柜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笑容,那样放松释然的笑容,他突然记起很多年前,有个传教的西方教徒给他讲过的佛祖成佛以前曾以自身之肉饲鹰,既救了鸽子也救了鹰的故事,他至今不明白那佛祖给自己的肉喂鹰之后到底是怎样的神情,今日见刘一止脸上的笑容,心想,那一刻佛祖脸上大概也有这样的笑容吧!
第二章 书生意气(2)
大定三年,皖南,金銮殿。
九层之台上的皇帝对着叶梦得叫道:“丞相,这就是你给寡人选的状元吗?”虽然竭力克制自己的愤怒,但他脸颊上紧绷的肌肉足以说明他此刻的怒火有多大。整个金銮殿静得吓人,刘一止抬头望着那高高在上的皇帝,突然觉得他很可怜,拥有这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利,但是连发火都要控制住。他笑了笑,依然是那种释然的笑,说道:“陛下,又何必自欺欺人呢,丞相又怎知我会在朝堂之上会说这番话,假若天下人都能以文章,以面目读人的话,陛下当年就应该被掐死在襁褓中了吧,因为是个人都会看得出你的狼子野心吧!”静,静,还是静,朝堂上虽然每个人都有话想说,但每个人都知道在此刻稍微说错点话可能就会忤逆圣意,所以还是闭嘴的好。他们中的很多人实在想不明白,金科状元,仕途大好的刘一止为何会在朝堂之上大骂当今圣上。殷玄宗看着站在自己脚下的刘一止,也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何会这样做,气急之下,只能吐出几个字:“拉下去,明日午时斩了!”立时有官兵拉着刘一止朝金銮殿外走去,他却挥了挥手,示意慢点,对着刘一止说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他内心里期望那人能说出“饶过我”之类的话,因为他越来越知道,当今天下,他要一个人的性命远远比要回自己的尊严和威望容易的多。刘一止看着那满是期望的皇上,用悲悯的口气说道:“我可怜你!”
殷玄宗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力扯动自己头上的皇冠,大声道:“你说什么?”刘一止依然说道:“我可怜你!”什么,他一个即将死的人,竟然敢对一个主宰他的生死大权的人说“我可怜你”,他气急之下,竟然把皇冠给扯了下来,扔向殿堂之上,大声道:“拖下去,拖下去,拖下去!”
站在右侧朝臣队列首位的叶梦得看着被拖下去的刘一止,一直平静的脸色上突然闪出一色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走出来,平静地说道:“圣上,是臣不察之过,但也未必不见得是件好事!”那怒气未消的皇帝,“哼”了一声,道:“那丞相说说好在那里?”叶梦得答道:“今天下才俊辈出,皇上若能饶刘一止忤逆之罪,天下之人必以皇上以仁爱治国,必纷纷报国。以一草芥之命换天下才俊,以一蝼蚁之傲显圣上容人之量,岂曰坏哉?且定海一带长少人烟,倭寇常犯,以其为定海知府,其命必……”“罢了,罢了,其实寡人又何必与他生气,寡人实是因为他的傲慢无礼,这事就交给丞相去办吧,退朝吧!”
虽然叶梦得的那句话没有说完,但朝堂之上人人都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假若没这三个字,那睚眦必报的皇帝又怎会轻妥协,那三个字便是“不久矣”。
刑部大牢,刘一止静静地躺在囚牢里,定定地望着狭小的窗外的天空,想起了很多,想起了自己的恩师谭饶在自己临来皖南的时候说过的话:大丈夫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以一己之命换天下觉醒,你该去做,你葬之时老夫必当为你抬棺。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自己还吃了一惊,以为自己的心思包裹的很严密,没想到年近七旬的老人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心事。他朝堂之上大骂皇上,本就抱了必死之心,此刻并无后悔之意,之时觉得自己不能为这天下百姓做些事是在是有负了这一生。
“哗啦”,刘一止闻得铁链打开的声音转回头去,看见一人向囚牢里走来,他望着那人的面孔,说道:“怎么是你?”话语中有掩饰不住的惊讶。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二章 书生意气(3)
一身便服的叶梦得矮身走进牢房,对身后小厮打扮的人吩咐道:“紫芝,你让他们全都退下去,你守在大牢门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叶梦得看着眼前平躺在牢里一脸平静的刘一止,心里想道: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去那个地方,做那件事情吧!刘一止想不通眼前这朝中的一品大员一身便服地来到死囚牢究竟是为了何事,倒也懒得去想,笑道:“没想到竟能在这种地方见到,文章千古*,人品也千古第一的叶丞相!”叶梦得淡淡道:“叶某,今天来不是和你逞口舌之快的,叶某只有一句话问你,你当真一心求死?”刘一止转过头去,背对着他,口气平静的道:“丞相又何必明知故问呢?”叶梦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大片的蔚蓝的天空,那个方向是那座山的方向,原来他想做的并不只是求人而已,他的心中也有葬在那座山上的人的关怀天下苍生的胸襟吧!
“原来公子也不过只是一个逞一时口舌之快,胸无苍生的趋名之辈啊!”
“丞相也敢提天下苍生吗?”
“果真是个执拗的孩子,是个敢做敢言的年轻人”叶梦得突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叶某是个什么样的人,日后天下自有公论,叶某只是想问公子,假若你能用自己的生命换的天下苍生的福祉,你敢去苟延残喘吗,背着天下人的骂名,背着暗杀与阻力?”
刘一止突然转回身来,正迎上叶梦得明亮的双眸和满是期望的神情,他一字字地说道:“有何不敢,一止连,命都可以不要,又何必在乎所谓的名?”
叶梦得笑笑,一脸讥讽的说道:“那倒未必,假若真是如此,公子又何必一心求仁呢?”刘一止觉得那笑容就像一条毒蛇在撕咬着自己内心最软弱的地方,他激动之下,站了起来,说道:“我能!”叶梦得笑了,是赞许的笑,是理解的笑,他说道:“那公子以为当今天下形势如何?”刘一止似乎忘记了刚才自己还把面前的人当成敌人,他这一刻觉得眼前的人似乎是和有着同样痛苦的人,对国家的痛苦,他慷慨激昂道:“当今皇上乃是篡位登基,民心已失,自不必说。且朝廷久居一隅,不但百姓不知有国,就连诸侯也势必会拿此事大作做文章,所以当今之要乃是寻得太子,高举义旗,诸侯之中虽有不臣者但巨鹿国息冉以忠义著称,太子一出,有巨鹿相助,各个小国相辅,天下大定必不久已。至于西疆,民乃国之天,一止认为当以安抚为主,且西疆形势混乱,战局一开必定不安,首要是找一在江湖和朝野中都有份量之人去稳定形势,把各个势力为我所用。至于南海,倭寇窥我大殷之心已不是近年之忧,一止认为当选一胸中有丘壑者安民富民兴兵大败倭寇,先定南海再兴义兵,正所谓‘安内必先攘外’。至于东疆戎狄,匈奴之流,听闻李广乃是两代骁将世守东疆,且不关心朝政,此人以保疆为责,可以无忧。”他一口气说完,因为激动的缘故,脸上已是大汗淋漓,叶梦得笑道:“公子当真是胸中有丘壑者。不知公子可信我?”
刘一止平静下自己的情绪,放慢呼吸道:“假若一止不信大人的话,刚才就不会说那番话了。一个背信弃义卖主求荣的人难道会关心天下的苍生?大人有话,不妨直说吧!”两人相视而笑,叶梦得说:“叶某不才,其他几方都已有所计划,唯独南海定海一带少一胸中有丘壑者去独揽大局,不知公子可否前去?”刘一止笑道:“大人又何必明知故问呢,假若一止不去的话,那岂非真的成了趋名之辈了!”叶梦得突然语气凝重的说道:“但是,你朝堂之上忤逆皇上,虽然皇上也答应让你去定海,但以其睚眦必报的性格,即使知道你在定海不会容易,半路之上危险也必定重重,你果真愿意前往?”刘一止转过身去,望着牢窗外的那片天空和那座山,淡淡道:“一止此身又那座山保护,假若不做些有利于天下苍生的事,一止是不会死的!”转过身去,面前已经多了一个人,正是刚才被叶梦得唤作“紫芝”的人,面容竟是异常的清秀,突然听见叶梦得说道:“此去定海路途遥远,就让紫芝随你一起去吧!叶某不便久留,就此告别,他日相见之日希望君已然不负此身。”说着转身走了出去。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书生意气(4)
刘一止和苏紫芝出了皖南,一路向南,这一日来到扬州地界。因为苏紫芝吵着要先休息一下再走,又加上天色已晚,刘一止便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收拾行李妥当,苏紫芝神秘的对着刘一止笑了笑,说道:“我有事,先出去一下,晚饭时自会回来。”刘一止一路行来,已经习惯了他的神秘和古怪,明明是一个男子,却时时刻刻流露出小女孩的情怀,而且正走着就没了身影,再见他时他就突然从树上下来,吓他一跳。他虽然并不像一般迂腐的书生一样,但也自幼受“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的”教化,再加上他幼时苦读往往都是一个人孤灯明月为伴,即使游学四方时身边也没见过这样的人,所以他也懒得去管他,还好苏紫芝也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虽然时有失踪,但一旦到了约定出发的时间必定会准时出现。
刘一止躺在床上回想这几日来的种种,虽然这一路之上也遇到过几拨拦路的人,但都被苏紫芝打发了,而且据他说,那些也不过是一般的蟊贼想拦路抢劫点钱财罢了,殷玄宗那昏君果真能放的了手吗?他并不是一个放不开的人,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头绪了,索性不去想了。他忽然记起这一带有个叫“将军祠”的地方,据说乃是为了纪念前朝大将袁元素而建。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他心想,索性去拜祭一下袁大人。
他少时并不是一心向学,每每遭父母训斥,总是以“百无一用是书生”为借口,后来偶然间听恩师谭饶讲了袁元素的故事,才立志求学,以此身报国。据说这袁元素乃是前朝的一介书生,以状元及第,被封为定远知县,其后匈奴大局侵犯,袁元素在自己的故乡招募义勇,以一介书生的身份带领六千义勇大败匈奴三万人马,此后他驻守的定远从来就没有遭受过匈奴的骚扰,据说他博学多才,通晓天文地理,尤以兵法著称,据说他曾经仿照《孙子兵法》写《经略纪要》三十六卷,但是自其故去后这本书就一直再也没有人见过。刘一止也曾四处寻访但终究未得,到最后只好作罢。
“将军祠”在扬州西郊,刘一止一路行来越发觉得人烟稀少。他远远地看见前面有一座水榭,他踏步沿着回廊向后面行去,只觉得越发的阴森。突然听见有人轻“哼”了一声,他四下旁顾,并没发现有其他人在,正在疑惑间,突然又听见一个声音说道:“臭老头,我看你还是乖乖的离开好,得罪了‘青沙帮’有你好受的!”那声音听来阴森无比,让人听着难受,刘一止听那声音似是从水榭后的“将军祠”传来,他本想转身离开,他并不想卷入江湖中的纷争,而且等着他去做的远远比这些更重要,却突然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就凭你们也想要《经略纪要》,也太不把老夫放在眼里了吧!”话音刚落,就听到有琴音响起,那琴音凄冷异常,好似漫天的霜雪一下子覆盖了世人追逐名利的火热的心,刘一止突然记起自己曾经听过的一首乐曲,不自觉的低唱道:“塞上长风 笛声清冷 漠落日 残月当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