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紫红。
周皖咳血。
他明明没有受伤,没有承受周游坤的攻击,“重花魈繁月谣”之毒明明就要解开,他吐出紫红色的淤血是好事,可他怎么咳出了鲜血!
葬花连忙取出手帕,擦去周皖嘴边的血迹。
“又腥又咸……我以后可不想总受伤。”周皖苦笑。
“我给你拿点水。”葬花强笑,“你不会有事的!”
“我没事。”周皖淡淡答道,他实在是浑身无力。
葬花倒了一杯淡茶水,端到周皖唇边。
周皖那没有血色的薄唇轻轻一张,一抿,呷了口茶。不知为何,葬花竟想到了离开水的鱼垂死挣扎的境况,她流泪。她的泪清澈透明,剔透如水晶,澄澈如心纯。“你……”葬花说不下去了。
“我没事……”周皖强笑,“三爷……就快回来了。”
“不要再说了。”葬花强忍哽咽,竖指在周皖唇前,止住了他的话头。
三夜先生可算归来了!
他把周皖扶到床上。
他不问,他只看。
他看周皖面色,他看周皖半死不活一般的面容。
“没受伤……”他喃喃自语,“凉血……降之……对的是重花魈……是归心还是归肺或是……繁月谣这莫非是下沉……这人参附子可用……然而如何和上下之气?化尸水,化之……呕之……不是胡扯……不是胡说……”
葬花不敢去打扰出神的三夜先生。
“有理,有救。”三夜先生叹道。
葬花在等三夜先生的下一句话:怎么救。
“采到了药,如何煎煮?”三夜先生自言自语,“一升一降,尚需化尸水调和,斟酌……各药用几钱几两你可记得?”“这……”葬花垂下了眼帘,她隐约还记得。
“等等,你不必说。”三夜先生立刻截住了葬花的回答,“我会听不进去。且让我自己想。他本来是要好的,只是又催发内力和人干仗,坏的好的都吐出来了……罢!葬花你且再看他一忽儿,我便在院内,绝不再离得太远。”
三夜先生一溜风似地不见了踪影。
葬花莫名其妙,却看周皖已然奄奄一息,只怕是“夕不虑朝”。她又急得泣下。
可周皖哪还有力气去安慰?
三夜先生调好了药,药是冷的,是十数粒“面粉丸子”。
三夜先生颇为忐忑地把药喂进了周皖嘴里。
凭医者本心,他当然想救周皖。亦不是他医术不济,无能为力,实在是奇毒不易破。只怕秦越人重生、华佗在世、医圣前来,都不一定能解得了。他做事略有莽撞,这是天性,时常犯些经验主义的错误——但是他可以很快意识到,回头是岸。三思一夜,改头换面,潇洒半生……
周皖已沉沉睡去,谁知他腹中面丸如何地变化,能否救了他的命?
秋风寒深,冷意归心。屋中燃着个类似火盆的玩意儿,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
幸好不在关外,幸好未至深冬。
天色见暗,周皖未醒。三夜先生走到院里,忽道:“你看这晚霞。”
晚霞?
葬花看了一眼沉睡的周皖,叹了口气,走出屋子。
西南方残虹初升,燎云如血焰。屋舍之后炊烟渺茫,隐隐还传来远鸦的凄切呜咽。
东北的夜色已弥漫开,吞噬着梁后的苔草,湮灭着墙角的尘埃。
一分分,一寸寸,黑暗在前进,光明在褪去。“血色残霞,是杀来的夜,抛向前去的罪恶。当黑暗笼罩,谁还看得见血色——又无月色。只有机敏者才能嗅出这诡谲的先兆。”三夜先生慨然,“回去吧,看来今夜必须在这里过了。”
“三夜先生,他真的能活过来吗?”“也许。”“您说得准确些……”“可能。”“可是……”“或许,大概,约略四五成?”
葬花不再问。
她知道三夜先生尽力了。
她看晚霞。
晚霞下是淡淡的风,没有血息,只是风在吹。
凉风吹过青丝,吹过眼角,吹过泪痕,吹过衣裳。
衣袂飘飘,似乎很是潇洒自得——可葬花一点儿都不悠然。
她彷徨,她迷茫,她怅惘。
她的心,现在只牵在一个人身上。
周皖。
遥远的那畔,红彤彤的晚霞,一点点地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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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半日初过
深夜。
虽有晚霞遍野,今夜却是无月,星辰黯淡。云只是漂泊,风只是吹。
黑斗篷打开窗,轻手轻脚地翻了进去。斗篷擦过窗框,留下了淡淡的红印。
他悄悄合拢了窗子,生怕惊醒了里面睡着的人。
——还好,她没醒。
第二日,城里城外就闹得沸沸扬扬。
“呀!听说城里发生了凶案!那个财大气粗盛气凌人的地头蛇庞大虫在昨天晚上被人以匕首捅中了心窝……”“这是好事啊!”“他死了当然是好事啊!只是听说,那杀人的是一个妖怪,天灵灵地灵灵,这妖怪可千万别跑到我们家去。这不,我正赶着去烧香拜佛呢!”“咦?却怎生是个妖怪?”“他面相可怖,被一个小乞丐无意中看到了,那丐儿就疯了,见人就喊‘阎王爷饶命’……这还不算,他还说,那妖怪行得飞快,似是没有脚!”“哎哟,可真是吓人!老兄,看在你我多年情分的份上,帮我也烧两柱香吧!”
黑斗篷躺在梁间的绳上,向下瞥了一眼,眼中却是不尽温和,他见天真的花如月抱着被卷儿还在呼呼大睡,不由暗笑。数年冰冷的心,终于有了久违的欣慰,不,也不算久,应该是自打近了花如月,不知因何,他铁石般的心就有些融化。这些年他杀,杀前是恨,杀过了依然是恨,但是他不怨。他才不去怨——他宁愿多杀一个恶人。
可不管恶人善人,他们的血都是红色的。可是恶人到底哪里黑呢?他们的心看起来也是红的。为什么人和人就这么不一样——这是思想家该想的,黑斗篷只是追随着恨而杀。这恨,既是个人所思,又是众心所向。
若问这二人怎么住到了一间客房,黑斗篷又怎地睡到悬空之绳上,答案便是:花如月把银子给了店小二,竟自作主张只要了一间上房,时人却又有规矩“男女授受不亲”,黑斗篷不善言辞,未及他反驳,花如月已蹦蹦跳跳地走到房里。黑斗篷原想打地铺,花如月却说地上太凉,一定不让他睡在地上。黑斗篷无奈,只得施展神功,眠于悬绳之上——可他只睡了一两个时辰就出去了。他去杀了“庞大虫”。
只是他这次杀人,似乎是心有杂念,留下了小小的破绽,竟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而且这次杀人——并没有人指派他去。
“庞大虫”死了!可是他的同党都在!“庞大虫”庞俊是当地的恶霸,也是江湖里黑道的一号人物!
庞俊的党羽很快就发现了痕迹——庞俊被一刀刺死,这匕首的刃很薄,这个杀手一定是个高手;庞宅屋顶的琉璃瓦上有浅浅的鞋印;窗口有红色的血迹,好像是什么拖着过去的;红色的血迹在墙头也有;那个发了疯的小丐一直在喊“阎王爷”,这凶手一定不会示真面目……
他们不动声色,暗中查访近日进城的奇怪的人。虽然来往的人很多,但是黑道人物办事,那是不怕难的。
黑斗篷当然是个重点嫌疑人。
黑斗篷向来做事万无一失,可是这次,他真的得面临黑道人物的天罗地网。
他和花如月离开了城。
前路尚未知,后有点子跟踪。黑斗篷当然知道,只是他带着花如月,难以随意以轻功甩脱他们,亦难以妙语连珠劝退他们。他兀自觉得稀奇,不知自己差在了哪里。
其实他之前杀人,都是隐匿在小角落,惹不到众人的注意力,可是这次他去观了潮,还在众人面前现了身。虽只是瞬息间,他也曾是在场人的焦点。
“你要去哪?”花如月紧追几步,茫然问道。
“北面。”黑斗篷依旧冷冷道,又加快了步伐,这让抱着装琵琶的大行囊的花如月跟得有些吃力。
黑斗篷见状,夺过行囊,不发一言。花如月只好跑了几步,默默跟上去。
————一夜过去,周皖醒了。
茫然,口干舌燥,头脑晕晕乎乎,手足无力,脖颈僵硬。周皖半睁着眼,勉强偏了偏头。
“且先喝些水。你腹中可有绞痛之感?是否恶心欲呕?胸口烦恶可消去了些?头脑可还清醒?”三夜先生端着碗甘草水,立刻喋喋不休地问道。
周皖不及答话,挣扎着要起身以谢三夜先生救命之恩。
“先别乱动。”三夜先生只是扶他起来,靠在床边,让他饮水。
这甘草水甘甘甜甜,沁人心脾,味道颇让人清爽。不过这甘草水不能长久地喝,但三夜先生一直把解百毒的甘草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还有金银花、连翘、牛黄之类的解毒妙药——自然还有他配的“碧火丹露”。
周皖饮了水,终于开口道了声“多谢。”
“感觉怎样?”
“还是有些浑身无力……”周皖微微一笑,“胳膊能倒是能动一动了。”
三夜先生探他脉象:“还需再调养些时日,我用药,你运内功化了药气,这叫‘内外兼修’。你放心,三爷我绝对尽我所能,否则这江湖……咳,你得活下去。你可明白?”
“是……葬花姑娘她……”
“她可为你提心吊胆了很久!她自告奋勇去做些鸡汤,面上是给三个人做的,实际啊,都是给你做的。你可要领她的情,乖乖地喝下一碗,把碗底亮给她看。”
周皖面上红了一红。
“到底年轻人面嫩。”三夜先生笑道,“你稍等些时候,我去看看汤煲得如何了。”
周皖讪笑着,目送三夜先生出去,便又闭目,仔细回想之前的一幕幕。
顾茂笙……真的和南水寨一样……和周游坤一样干起了坏事?这可糟糕……师父他一定倍感痛心……
葬花……付盟主的女儿,可为什么他们父女不相认?
唉,也不知花如水,挽花,迎枫,张捕头他们都怎样了……
还有江城主,任前辈,赫连春秋和金阁主……我这一去,希望不要坏了他们的事。
玄玉令我给了挽花,正联盟的竹牌理应还在身上……付盟主他老人家又是什么意思呢?这位付姑娘……不,不能再想了,不然我这原本就混乱的脑袋瓜又得疼了。
鸡汤的味道很不错。咸淡适宜,鲜香可口,油而不腻。药香与鸡肉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其美妙当真是难以言喻,食过后真令人唇齿余香,三日不散。
葬花恐周皖啃不动骨头,特地把肉剔了下来,将小块的肉与肉丝盛放在周皖碗中。
“此汤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尝……只惜鸡肉能几许?此中精粹付情郎……给小老儿的鸡骨头倒是很标致。”三夜先生略带不满与调笑地捡出一根鸡肋骨端详着,感叹着。
周皖颇觉得不是滋味,正想让葬花公平分配,却听葬花道:“锅里还有着不少呢,您要是想要,我再帮您盛一些个。”
“我可不强求。”三夜先生嘿嘿一笑,持碗出门,径直去了厨厅,不欲打扰他二人。
就凭三夜先生这体格,他才不用喝鸡汤这种大补之食。他只是去找些炊饼包子一类的“干货”填腹。其实三夜先生还是想吃面,即“汤饼”,可惜在此时,南方人总有些对面食的恐慌:据传,达摩老祖称面为“杀人之物”,且《经史证类备急本草》言道“小麦乃世之常食之物,然经火煮而食之,其性壅热,善动风气,此甚验也。”姚家牛肉面宣称自家的面会过水十次,捞干面浇酒汤,这才让许多南方人放下了心去吃他家的面。至于这乡野小店,店小利薄,怎么会有面条供应。
到了午间,周皖已能下地行走。
便在此时,有人叫门。
“有人吗?店家?有人吗?”
“一定有。”
“你怎么知道?这门闭得如此之紧!”
“有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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