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不帅(出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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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不帅(出书版)- 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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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轮椅上的白衣,摇摇欲坠似一座随时会融化的冰雕,苍白握剑的手,却凝聚着不可测的危险。
  黑衣人突然将剑弃掷于地,以拳打过去——临阵自舍武器,分明是荒唐之至,但也果断之至!
  真正的武器不在钢铁,而在人的手中;武器若成为累赘,谁人能舍?
  大局一场,弃子争先!
  树叶如雨洒落,君无意的周身都被拳风笼罩,他的剑固然可以杀人,但他在杀人的同时也必会被杀,内力耗损得如此厉害,无论如何也禁不起这一拳凶狠之力了。
  拳抵达了君无意的胸膛,却是打在只手掌上,这只手同时也化为拳,如钳一般将黑衣人的拳扭住!只听骨骼作响之声,黑衣人的手腕立时被扭断了。
  招失手,黑衣人顿时惨叫一声,不仅手腕被扭断,他人也同时被摔出了几米之外。
  君无意眼中一热,想要开口方觉声音嘶哑。
  “你……你怎么会还活着?”黑衣人厉声喊,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全都扭曲成难以置信的怨毒。
  “你坠落悬崖且能苟活,我为何要先死?”苏长衫慢慢走到他跟前,“曹元贞。”
  君无意浑身一僵。
  “你竟然认出了我……哈哈哈!”曹元贞滚爬起来,“你竟然能想到是我!”
  “除了你,谁和君无意有如此深仇?除了你,谁能写曹氏独门狂草,谁能求得无毒门的‘祭天’之毒?除了和容家有世交的曹氏子孙,谁能对容府的地形了如指掌?”苏长衫平之又平道。
  “我就算死,也要拉你们陪葬!”曹元贞惨然狂傲地指着他们,“你杀了我爹,君无意将我打下悬崖,让我变成了这人不入、鬼不鬼的样子,我决不放过你们!我爹说,我能写好书法,没有理由写不好自己的人生!”他阴森的眼神写满哀怨,“可你们毁了我的人生。”
  “没有人能毁灭你,人只有自己毁灭自己。”苏长衫漠然地看着他,“你能写好狂草,是因为放纵,你写不好自己的人生,也是因为放纵。”
  “你活不了多久了!”曹元贞死死盯着苏长衫,对方印堂隐隐发青,已是剧毒攻心之兆。
  “我至少会比你活得久。”苏长衫淡淡道。
  “那么,我告诉你几件事。”曹元贞突然冷笑提高了声音,“你知道是谁救了我吗?是瓦岗义军的大将单雄信!我和单将军结为兄弟,他答应过我,如果我死了,他会替我完成一个遗愿……那就是,瓦岗军会上书朝廷,只要君无意亲手提着杀我爹的仇人苏长衫的人头来见,瓦岗军就退兵。”
  君无意苍白的脸上浮出愤怒的嫣红。
  “君无意,我还告诉你一件事,”曹元贞冷笑着站起来,“苏长衫中‘祭天’
  之毒,可以用高手二十年的……”
  苏长衫突然一掌劈向他的天灵盖,与此同时,曹元贞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看着胸口的一节剑尖——长剑,从他的背后穿胸而过。
  沈祝的嘴边还是叼着草叶,慢慢地将剑抽出来,血水顺着剑流淌,像在日光下要洗净悲伤与仇恨,“唐小糖的仇人,让我来杀。”
  明晃晃的太阳照在曹元贞的脸上,那张丑脸像破了皮的柑橘,鲜血像汁液一样争先恐后地流出,死亡如灰尘一样扑在他的全身。
  他轰然倒在地上,气绝了。
  没有仇恨能比死亡更执著,没有爱恨能比时间更长久。
  冬阳之下君无意的脊背单薄如雪,他虚弱地凝聚气力,“苏同中的‘祭天’
  之毒……能以高手二十年的功力……来解,是与不是?”
  苏长衫脸色一变。
  沈祝将剑扔下,神容出奇的平静,“是。”
  “小糖临死时给了他颗救命的药,他才能活过十个时辰,逍遥神医门中每个人都有颗救命药,能让要死的人多活十个时辰。”他平静地说,“小糖如果把这颗药留给自己,她就能等到我来救她。”
  光线刺目地一晃,苏长衫唇边渗出黑血。
  “但现在时间已到,他就要死了。”沈祝居高临下地看着君无意,突然随手将一颗药扔给他,“我把我这颗救命的药也给他,他可以再活十个时辰,这十个时辰……你要不要用自己的功力救他,随便你。”
  “沈祝!”苏长衫愤怒地一把揪住沈祝的衣领。
  沈祝脚下一滑,一颗石子落入他们身后碧波清冽的池塘,激起清冽的水花。
  “苏同……”君无意极力保持着意识的清醒,“让我试一试。”
  他的声音温和怆然,又有一份不容反驳的坚定。
  “你的施舍,我不稀罕。”苏长衫的声音冷傲出奇。
  “你当真因为唐姑娘,而恨我至此?”君无意极力支撑着自己,“那你如何会将她的遗体忘在大火中?你为何要多此一举,打我一掌时却将药引放在我身上?”
  他从怀中拿出那个灰色的小瓶,眸子里隐有泪光。
  你只是身中剧毒,不愿连累我。
  苏长衫放开沈祝,慢慢走到轮椅旁边,突然一把夺了君无意手中的药,扔入池塘之中。咕咚一声,药沉入潭底。
  君无意愕然地望着他,心仿佛也在瞬间沉入了谷底,太阳穴处如被重鼓敲击,天旋地转间,一口鲜血涌出唇边。
  “二十年功力?”苏长衫的声音冷得出奇,“只剩下半条命、双腿残废的人,当真还有二十年的功力吗?你太高看自己了……你要拼这二十年的功力,只十白是杯水车薪。”
  天空划过一声凄厉的雁鸣,水静谧,风不止。
  “道法自然,凡事应顺天而为,你事事如此执著放不下……你既要朋友,又要百姓,如何能不进退两难、身心俱损?我从不会无聊到牺牲自己成全别人,但人死如灯灭,留着尸体也无用,你不妨提我的头去找单雄信,兵不血刃化解一场战祸,尽你为国为民之心。”
  “啪!”一记耳光重重打在苏长衫的脸上。
  君无意扬起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不只是手,他的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下一刻,苏长衫愕然僵住,君无意苍白的脸颊上已满是热泪。
  “这就是你的义气……这就是你的义气?”君无意的话语被强烈起伏的‘隋绪切割破碎。他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只有唇齿间的鲜血不可遏抑。他的性子向来温和,很少有这样极端的愤怒。
  苍白扬起的手甚至没有收回,只有鲜血沿着手臂滴落。
  扑通!池塘里水花溅起。
  一身湿透的叶舫庭狼狈地从池塘里爬上来,手里攥着那颗救命的药,“苏同!你到底是中毒,还是中邪?还好大小姐我动作快,否则药融在了水里,我家将军现在就会被你气死在这里!”
  她全身上下都滴着水,气恼地把药狠狠塞进苏长衫的嘴里,“二十年功力又怎么样?你那一巴掌……”说到激动处,叶舫庭也失了理智,“你那一巴掌为什么不干脆打死你的兄弟?而要这样反复折磨一个永远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的好人!”
  苏长衫突然跌倒在地,脑内如有万蚁啮咬,毒性开始发作了!
  身后传来人摔倒的声音……不等他回头,背心突然被冰凉的双手抵住,随之而来的温暖内力包围了他的全身。
  “君无意!你给我……”苏长衫吼道。
  “你再说一句伤人的话,我就撑不住了……”君无意的声音虚弱之极,“我知道你言不由衷,但我累了,你……不要再伤我。”
  你……不要再伤我。
  苏长衫的咽喉如同被匕首抵住,再也说不出话来。相识十年,君无意从没有说过累,但此刻,他在恳求自己——留给自己,也是留给他……一线生机。
  唐小糖临死前微笑的泪颜在苏长衫眼前重重叠叠,亦幻亦真。
  那个少女爱他,却不知他。
  自十三岁上战场,纵横千军之间,纵然君无意坚韧如青山,但他的死穴永远脆弱。一场战祸,百姓的疾苦可以随时让他舍生忘死。而一个义字……便足以取他的性命。
  苏长衫任由身后传来的内力涌遍全身,任由滚烫的泪水跌落衣襟中。
  全身的内外重伤,心力交瘁的疲惫,内力外渡的透支……君无意眼前的黑雾越来越浓,整个人几次摇摇欲坠。
  就在君无意再一次以真气撞击穴位,将意识从模糊的边沿拉回来时,一掌突然劈在他的颈上。他早已透支的身体,在这一掌中猝然陷入了彻底的黑暗,耳边最后恍惚的声音,是叶舫庭的声惊呼。
  眼见君无意软倒在地,沈祝迅速收回手,以双手抵住苏长衫的背。

  八 情动

    君无意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梦里并不安稳。极度的疲惫中,他仿佛见到童年时嬉闹的走廊与紫藤花,娘亲酿制的米酒,君相约抚琴清歌,还有苏同半大孩子模样的懒懒脸庞。
  他走上前去,人影都消失了,四周被凉月血腥充斥,战场上尸骸堆积如山,他策马破城,耳边传来百姓的哀哭声……依稀有人提着头颅朝自己走来,渐走渐近,他悚然发现,无头的来者穿着熟悉的灰布衫,而那手中的头颅,正是他的兄弟苏同!
  “头给你。滚!”无头的苏同冷冷地将一颗脑袋扔了过来。
  君无意一口热血喷出胸腔,想要大喊,却在梦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在剧痛里沉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依稀有烛光在眼前晃动,君无意挣扎着睁开眼,只觉得后背和双腿传来针扎般的痛。
  “君将军!君将军!”叶舫庭惊喜地大叫。
  “……”君无意喉咙里干涩发不出声音,无力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叶舫庭赶紧端来水。
  良久,君无意终于有力气稍许动弹,只觉得屈腿时关节刺痛。腿……刺痛?
  君无意怔了一下。
  “我的腿……”多日未说话,君无意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的腿好了!”叶舫庭兴高采烈地把水碗往桌上  撂,笑嘻嘻地将他扶靠在枕上,“只要再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如常走路了。”
  他清隽如墨的眸子里满是诧异,看着叶舫庭肯定、鼓励的眼神,君无意又试探着动了一下腿,原本没有知觉的腿,竟然能曲伸了。
  腿能动了!
  仿佛春水流过薄冰的湖面,君无意苍白的脸上被惊喜唤起难言的生气,竟有  种让人心疼的美好。
  腿怎么会好的?之前的情形,  幕幕在混沌的脑海中闪过……君无意心口一紧,失声道:“苏同呢?”
  叶舫庭笑嘻嘻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怎么了?”君无意立刻挣扎着要下床来,却被一阵晕眩感席卷全身。
  “将军!”叶舫庭慌忙将他按住,“你全身都是伤,不能乱动。”
  “苏同怎么样了?”君无意缓过一口气来,立刻死死拉住叶舫庭的胳膊。
  “放心!”叶舫庭生气地嘟起嘴,“祸害活千年!那家伙活蹦乱跳的,但——你一定要和他绝交!”
  她话音未落,门咯吱一声被推开,苏长衫端着药出现在门口。布衣如常,闲适如常,欠扁的自信如常,尽管由于几日彻夜不眠熬出了黑眼圈,但他就是如假包换的苏郎。
  “苏同……”君无意的声音中满含温暖的惊喜。
  “我说将军,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叶舫庭痛心疾首地指着苏长衫,“这个人,就是这个人,让你昏迷了整整十天,几次心跳差点停止!如果不是沈猪在这里,换了别的郎中,你已经不知道死了几次了!”
  她扳着手指头数,“沈猪说……肩伤是他打的,背伤是他害的,急怒攻心是被他气的,内力流失是给他逼毒造成的!”她咬牙切齿地历数苏长衫的罪状,转向罪魁祸首,“沈猪说了,这个苏不同要是有  点自知之明,就不要拿脸来见你,要像龙虾一样从此用背走路!”
  等她噼里啪啦发泄完,君无意却似乎一点也没有听进去那些罪状,反倒笑问:“舫庭,你最近和沈兄不再吵架了?”
  “吵啊。”叶舫庭撅嘴,“沈猪说我们八字不合。”
  “你三句话不离沈兄,我以为你们和好了。”君无意微笑。
  叶舫庭立刻张牙舞爪地道:“谁……谁和那头猪和好了?我是在替你打抱不平!”
  几只喜鹊歇在窗外的树枝上,乌溜溜的小眼睛好奇地朝里张望。
  “君无意,你的表情像是想嫁女儿的老爹。”苏长衫语气平平地指出。
  “臭苏同!你说什么?”叶舫庭恼羞成怒地正要发作,转头看到君无意温暖的笑容,顿时发觉她自己的失败。叶大小姐拉开房门,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们开大小姐我的玩笑也就罢了,但不要把人和猪放在一起扯好不好?”
  说完,砰的一声大响,她摔门而去。
  苏长衫摊摊手,将药端到床前,“当心烫。”
  君无意接过药碗,“我记得逼毒之时,我昏过去了……没能把毒完全逼出来,你的毒是如何解的?”
  “二十年的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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