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波动的人头上遥望过去,注意看着一个个下车的乘客。
他移动了几次,让路给提着扛着包袱箱子,背着网篮铺盖的出站。月台上更吵更乱。刚下车的全在跟来接的人抱怨,有的开口大骂,都他妈的是关外的车误点,在天津就等了一个多钟头才上,到了廊坊又等……
他慢慢反着人潮往前走了几步。火车头嘶地一声喷出一团茫茫蒸气,暂时罩住了他的视线,而就在那团乳白气雾几乎立刻开始消散的刹那,马大夫看见了他。
他从那团白茫茫中冒了出来。个子差不多和马凯医生一样高。头发乌黑,脸孔线条分明,厚厚的嘴唇,稍微冲淡了点有些冷酷的表情。米色西装,没打领带,左肩挂着帆布背包,右手提着一只深色皮箱。
他也看见了马大夫,又走了几步,放下箱子,在嘈杂、拥挤、流动的人潮之中站住,伸出了手臂,紧紧搂着赶上来的马大夫。
这一下子就招来后头一声声“借光……”“劳驾……”“让让……”
马大夫伸手去接背包;“来。”
“我来。”
“那给我你的票。”
两个人随着人潮往外走。人出去得很慢,车站查票口只开了两个。轮到他们的时候,马大夫把车票和月台票一起交了,然后一指广场右前方;“车在街对面儿。”他们躲过了一个个扛行李的,又给挤上来的好几个拉洋车的给挡住了。
“还是我给你背一件吧。”
他们左让右让,穿过了比站内还更挤更吵更乱的人群,洋车,板车,堆的行李,汽车卡车。
没多远,可还是走了快十分钟,才走到城墙根一条土马路后头斜坡上停着的那辆黑福特。两个人把行李放在后座,上了前座。车站塔楼大钟刚过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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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门东站(2)
马大夫没发动,静了几秒钟,偏过头来;“摘下墨镜,天然,让我先看看你的脸。”
天然慢慢取下了太阳眼镜。马大夫仔细观察了半天,又伸手推了推他的下巴,察看右脸,点了点头;“不错,连我……不说都看不出来,”他顿了一下;“还满意吧?”
天然轻轻微笑。
马大夫发动了车。天然摸了摸面前的仪表板;“还是那部?”马大夫点着头,慢慢开下小土坡,又等着一连好几辆洋车过去,才开过那座带点日本味儿的欧式东站的广场,上了东河沿。走了没一会儿又上了正阳门大街,再顺着电车轨道,挤在一辆辆汽车、自行车、洋车,还有几辆手推车和骡车中间,穿过了前门东门洞。
两个人都没说话。马大夫专心开着车,习惯性地让路,偶尔猛然斜穿过来一辆洋车,他也不生气。天然坐在他右手,闲望着前面和两旁闪过去的一排排灰灰矮矮的平房。黑福特刚过了东交民巷,就拐东上了长安大街。
说是入秋了,宝石蓝的九月天,还是蛮暖和的,也没刮风。路上行人大部分都还穿单。七点多了,天还亮着,可是崇文门大街上的铺子多半都上了灯。天然摇下车窗,点了支烟,看见刚过东总布胡同没多久,马大夫就又右转进了干面胡同。
才一进,马大夫就说;“到了,十六号……”同时按了下喇叭。左边一道灰墙上一扇黑车房门开了。马大夫倒了进去;“我们那年从美国回来买的,还不错,两进。Elizabeth教书的美国学校,就在前面几步路。”
一出车房就是前院。马大夫领着天然穿过垂花门,进了内院。灰砖地,中间一个大鱼缸,四个角落各摆着两盆一人多高的石榴树,和两盆半个人高的夹竹桃。他们没走游廊,直接穿二院上了北屋。
他跟着马大夫绕过中间那套皮沙发,再沿着墙边摆的茶几凳子,进了西边内室睡房。
“厕所在里面,你先洗洗,我在院子等你……”马大夫顿了一下,面带笑容,伸出来右手一握;“欢迎你回家,李天然。”
是个白色西式洗手间。李天然放水洗了个快澡。出来发现他的背包皮箱已经给放在床脚。他围着大浴巾开箱找衣服。
他不算壮。因为偏高反而显得瘦长。可是很结实,全身绷得紧紧的。他很快穿上了条藏青帆布裤,上面套了件灰棉运动衣,胸前印着黑色Pacific College,光脚穿了双白网球鞋。出房门之前,又顺手从西装上衣口袋拿了包烟。
马大夫已经坐在院子西北角石榴树下一张藤椅上了。旁边一张铺着白色台布的小圆桌,上面有个银盘,里面放着酒瓶酒杯,苏打水和一小桶冰块。马大夫也换了身衣服,改穿一件中式黑短褂。李天然下了正屋台阶,抬头看了看上空的最后黄昏,坐了下来。
“Dewar’s?”
李天然说好。
“冰?苏打?”
“冰。”
马大夫加冰倒酒,递给了天然。二人无语碰杯,各喝了一口,而且几乎同时深深吐出一口气。
“回来了。”
“回来了。”
“高兴吗?”
李天然微微耸肩。
“有什么打算?”
李天然微微苦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呆呆看着手中摇来摇去的酒杯,冰块在叮叮地响。
“再说吧。”马大夫抿了一口。
“Yeah。。。”
二人静静喝着酒。一阵轻风,一阵蝉鸣。
“这是北平最好的时候……”马大夫望着黑下来的天空;“过了中秋,可就不能这么院里坐了……”
“这几年听见什么没有?”
“没有……”马大夫摇摇头;“我来往的圈子里,没人提过。”
“再说吧。”
“再说吧。”
李天然轻轻一笑;“我现在有的是时间。”
“也不见得。”
“怎么讲?”
“怎么讲?……”马大夫欠身添了点酒,加了点苏打水;“你们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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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门东站(3)
一个老妈子端了盏有罩的蜡烛灯过来,摆在桌上;“什么时候吃,您说一声儿。”
“刘妈……”马大夫用头一指;“这位是李先生,丽莎和我的老朋友,会在咱们这儿住上一阵。”
“少爷。”刘妈笑着招呼,搓着手,转身离开。
马大夫等她出了内院;“你们今天这班车,为什么误点?”
“哦……”李天然明白了;“你是说日本人?”
“日本皇军。”
“跟我有什么关系?”
马大夫脸上显出浅浅一丝微笑;“日本人一来,你那个未了的事,怎么去了?”
李天然闷坐在藤椅上,没有言语。马大夫也只轻轻吐了一句;“再说吧……”
李天然还是没什么反应。马大夫举起了酒杯;“不管怎么样,Maggie的事,Elizabeth和我……我们谢谢你……还有,我们实在抱歉你吃的这些苦。”
天然抬头;“您怎么说这种话?那我这条命又是谁给的?”几声蛐蛐儿叫。天一下子全黑了。
刘妈又进了院子;“八点多了,开吧?”
马大夫看了看天然;“开吧。”
他们进了东屋,坐上了桌,才都觉得饿了。
巴掌大的猪油葱饼。李天然吃得又香又过瘾。爆羊肉,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香椿豆腐。家常菜,五年没吃了。
还没下桌,马大夫叫刘妈去找她先生老刘进屋,给天然见见。老刘出房之前问早上想吃什么,还没等李天然开口,马大夫就说;“烧饼果子——”
“和咖啡。”李插嘴。全笑了。
他们又回院里坐。刘妈给他们换了根蜡,又摆了两盘蚊香,添了冰块。马大夫说没事了,叫他们休息。李天然乘这个机会起身回屋,取来丽莎给马大夫的一架新Leica,女儿送爸爸的一本皮封日记,还有他选的一支黑色镶银的钢笔。
“都是你们商量好的吧?”马大夫高兴地左看右看一个个礼物。
“全是Maggie的主意。她觉得你应该把这些年来在北平的事情都记下来。”
“其实我早就开始了……只不过没有用这么漂亮的相机,这么漂亮的日记本,这么漂亮的自来水笔。”
各屋都黑黑的,只有院里那盏烛灯发出一团半黄不亮的光。天上也黑黑的,没月亮,就几颗星星。没有风,空气很爽,有点儿凉。秋蝉和蟋蟀好像都睡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外面胡同里偶尔传过来凄凄一声“羊头肉”,刺破这安静的夜。“这是北平最好的时候……”马大夫自言自语着,“我够了,你要喝,自己来……”他顿了顿;“Maggie回去上班了?”
“我离开之前她刚回去。”
“她到底在做什么?”
“给个电影制片做助手。”
“管倒咖啡?”
“管倒咖啡,”李天然笑了;“还管所有杂七杂八的事。”
“她喜欢吗?”
“好像挺喜欢。”
“没事了吧?”
“应该没事了。”李天然点了支烟。“她没再提。”
“Lisa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我看要过了圣诞节,也许过了冬。”
“唉!也许再等等……”
“再等等?”
马大夫舒了口气;“你这几年在美国没听说?这儿可不安静。沈阳事变到现在,华北就没安静过……像你今天火车误点的事,经常发生,尤其是长城战事之后……就上个月,日本坦克车已经在长安街上游行了,还有飞机!……你没听说?就上个礼拜,二十九军撤出了丰台……”他叹了口气,“天然,慢慢儿跟你说吧,别刚回来就拿国家大事烦你。”
李天然闷闷喝着酒;“会打吗?”
“这要看蒋委员长了……”马大夫靠在藤椅上仰着头,似乎在夜空寻找某个星星;“当然,也不光是他了……去睡吧,这儿我来收拾。”
李天然还是帮着把桌子椅子放在回廊下头,又把酒杯酒瓶盘子收到东屋。马大夫举着烛灯进了正屋,想起了什么,扭头说;“对了,你现在回来住,总不能老是美国打扮……瞧瞧你,明天问问刘妈,找个裁缝去做几件大褂儿。”
1 前门东站(4)
马大夫开了灯,吹熄了蜡,又想起了什么;“哦,身上的钱够吗?我是说,有法币吗?去年改用法币了。”
“我天津下船换了点儿。”
“好,不够用,先跟老刘拿……我明儿一早就去医院,你睡你的……Good Night。”
“Good Night。”
李天然进了他西室睡房,洗洗弄弄,脱衣上床,可是半天也睡不着。他下了床,套上长裤和球鞋,也没开灯,光着膀子,轻轻摸黑出了正屋,下了院子。
他站在那儿,运了几口气,摆了架势,把师父从他刚会跑就开始教他的六六三十六路太行拳,从头到尾打了一遍。
这才觉得身体舒散了,心情平静了。
这才又轻轻摸黑上床,也很快就睡着了。
2 巧红(1)
李天然这一觉睡到早上十点。他轻松地洗漱刮睑,完了去了东屋。刘妈一见他就先请安;“歇过来啦?少爷。”再给他端上咖啡;“我去叫老刘给您买去,几副?”
“不用麻烦了,”他倒着咖啡,加奶加糖;“就给我摊几张蛋饼吧。”
刘妈刚要出屋,李天然又喊住了她;“刘妈……往后不用称呼‘少爷’,就叫‘李先生’……跟老刘说一声。”
李天然喝着热咖啡,抽着香烟,看着房间四周的摆设。究竟是外国人家,正中间一张西式长方形餐桌,上面摆着一盘花,两座粗粗的银烛台。八张高背椅。东边靠墙一组小沙发。他坐在门旁靠窗小茶几那儿。窗户开着。太阳早已经晒进院子了。
他还没时间去想这次回北平究竟有什么打算。马大夫昨晚提了一下也没接下去。过几天再说吧。
待会儿干吗?出去走走?李天然以前每年都跟着师父一家进几次城。赶个庙会,看看灯,闹闹鬼节,拜访一下长辈,买买东西,办点儿年货。每次来也都会住上好几天。整年待在西山乡下,进城是件大事,几天前就开始算计了。可是这次几年没来了,反而没小时候那么心急。
他吃完蛋饼,叫刘妈把马大夫昨晚穿的那件黑短褂儿给找来。
昨天进城在路上就发现了,还是穿大褂儿长衫的多,穿洋装的少,不套件短褂儿,出去有点惹眼。他还是昨晚上的打扮,只多了件马大夫的黑布褂儿。
天不凉,可也不热,真是二八月乱穿衣。单夹都成。
“马大夫说交给您,”老刘在他出门前上来给了他一个白信封;“一百,您点点。”
李天然掏出了钱,看了看,正要把空信封还给老刘;“家里有电话?”
“有……东局……呃……四局,二二八六……我去给您找支笔。”
“我有。”李天然在信封上记下了号码;“午饭不回来吃。”他戴上了太阳镜,出了大门。
上哪儿去?北平大街没什么好逛的,先绕一圈儿再说吧。
他大致还认得路。反正外城内城皇城,大圈圈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