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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陌毫无惧色,心道:“月宫仙子乃是武林神话,江湖中的泰山北斗,自不会与老子一般见识。”故而胆子大上许多,笑道:“小的初涉江湖,还没闯出什么名头,死了也着实可惜。若论起辈分,实乃不足道哉。小的腌臜之躯,污秽之血,恐脏仙子圣体,还不配劳烦仙子动手。可是人固有一死,倘若今日能命绝于仙子掌下,想来必会名垂青史,被万民妒羡,或译为评书,流芳于千古,自是比活着来得洒脱,来得风流。”
常素娥朱唇仍未开阖,面现狐疑之色,追问道:“休得出此市井之词,言归正传,你当真不识得玉面罗刹?”
小陌望向常素娥腰间玉带,见仙绫中兀自裹着幽鸾断首,鲜血淋漓,心下不觉一凚,瞬间清醒了许多,暗道:“这贼婆娘满手鲜血,杀人直若拈指摧花,老子莫要激怒于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现下重剑在彼,老子实是有求于她,若说不认识玉面罗刹,重剑要不回来事小,恐怕小命也要丢在此处,着实吃了大亏!见她看老子的眼色,依稀含情,莫不是老子与她的那个什么什么罗刹的姘头,有着相似之处。既是如此巧合,乃是上天引路,岂容错过?姑且骗她一骗,纵使你武功盖世,又能奈我如何?”嘴上却道:“仙子果然好眼力,在下不才,便是罗刹之子。”
话一出口,登时悔得肠穿肚烂,小陌恨不得扇自己一二十个耳光,心道:“老子真是糊涂,聪明反被聪明误。罗刹既是贼婆娘的姘头,那罗刹之子岂不是她的儿子了?一个人生没生过孩子自己又岂能不知,老子明显便是说了谎话。如若是私生之子,那老子便是野种,这个倾心于罗刹的贼婆娘又岂能饶我。真是一着走错满盘皆输,左右皆死,如何是好?”
素手握紧小陌单肩,指尖直欲扼进骨髓,仙子神色略显慌张,怅然若失,道:“你……你说你是罗刹之子?”虽是心中有百般疑虑,但看到小陌凛冽双目依稀有罗刹之影,却也不由得不信。
小陌本欲辩解,但被仙子抓得痛痒难当,竟是连半个字都说之不出,口中仅剩喘息余地,心道:“贼婆娘这般问我,看来是认定老子便是罗刹私生之子,此时解释如同掩饰,反倒不如不说,来他个死不认账。”
小陌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忽见仙子神色恍惚,并未下以杀招,不觉间,二人陷入久久僵局。
月下仙绫招摇着万千利刃,兀自隔着三人去路。腾蛇穿梭其间,正与冷夫人纠缠,长身幻化万般状态,实是捉摸不定,她望向天一道:“在那里磨蹭些什么,快去杀了仙子,老娘腾不出手来,这冷夫人甚是难缠。”
太刀瞬间爆以幽蓝之焰,仿佛蛰伏千载,一朝得脱。猎猎狂风中,刹那焚毁仙绫死域,犹如信手而拈来。天一在空中如鬼魅般迫近,喉咙中发出野兽的嘶吼,刀刃直斩向仙子云鬓。
常素娥神游九霄,口中沉吟呓语,遥忆昔日场景。看到小陌音容,仿佛罗刹即在身侧,不觉蓝焰已炙得肌肤火辣,但见刀刃熊熊然,如火山之将崩。
小陌一声惊呼,无意中打破了一片死寂。他竭力挣扎,却终是无法挣脱仙子束缚,已是进退不得,心道:“贼婆娘自己想死,不要拖着老子啊,你爷爷的!”
月宫仙子方才回神,仙绫未及出袖,反手遂将重剑送出。两兵相接,暴起一片流光,重剑未有丝毫震颤,却被太刀蓝焰燃得红热异常。
只听得声声龙吟,震得天地色变。太刀不幸脱手,遥遥坠于飞廊基面,刃没近半。天一被这股巨力推搡向后,即便身体刻意控制,却终是无法顿足。
只见浅踏木屐连连退后,笃笃之声萦耳。天一不敢相信此剑竟有如斯威力,第三鬼瞳闪着莫测光华,惊道:“不……不可能,此等废铁,怎么会,怎么会?”
第四十六章 杀与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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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月高悬天幕,静谧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血落成空。
它安详淡雅,直若嘲讽,它无瑕冰洁,如同鄙夷,谁料这一剑之鸣,直羞得月隐云后。
冷梓月见夫君昏厥于地,忠义效节都群龙无首,辗转间正望向自己。冷夫人哪敢恋战,故而无暇腾蛇攻势,赤甲瞬间绞断仙绫,飞身越过死域,回首道:“谢仙子不杀之恩,如今幽鸾已死,我也不复何求。你我姐妹缘尽于此,各相珍重,就此别过!”
她抱起夫君臃肿之躯,举重而若轻,长服起处,仙履借以长索之弹力,飞身越过曲廊死域,转而落入琉璃馆正堂。厅内都军纷纷围聚而来,连连惊呼义父,铁血男儿霎时柔情若水,可见忠勇无双。
临华殿前,仙子以重剑撑地,纵然身怀盖世神功,竟也被这两兵相触的后坐之力震得气脉逆行,花容失色。
她傲眉紧蹙,愕然望向剑身,此剑兀自挂着斑驳锈迹,被蓝焰太刀烤炙绯红,赫然便是一把残破生铁,怎会啸以龙吟?
恍惚间,仿佛青冥问世,只是持剑之人何在?仙子于心中叹道:“二十载江湖风波不断,鸿羽沉海,青冥隐世,如今天子无能,江山已是危如累卵,正是英雄群起之时,男儿建功立业之日,却偏偏少了你这爱剑之人。”
“你可否记得我吗?也许你只把本宫当做她的附属,当做一个普普通通仰慕你的小妹妹,与旁人一般无二。你可有半分对我的牵挂,半分对我的思念?而我,又可有片刻走入你的心海,成为你回忆的零星闪段?”常素娥悲痛欲绝,往事种种,直撞心扉。
小陌被仙子五指抓得直跪于地,肩膀撕裂般疼痛,心中不知骂了多少遍贼婆娘,老巫婆,但终是无法逃脱,急得冷汗涔涔,背脊生烟。
腾蛇见冷夫人带离薛崇,大喜过望,真真去了一大劲敌。她趁着常素娥晃神之际,化为一道青影,委身斜缠而上,刹那毒芒闪现,万千毒针穿透皮肉,尽数刺入仙子冰躯,白衣若花开万株,瞬间氤氲暗红。
常素娥一口毒血喷出,运以巧力才得以将腾蛇震开。仙子玉指松开小陌,挥手封住自己周身要穴,重剑脱手,滚落阶前,不觉间,仙子已是瘫倒于地。
小陌踉跄得摔倒,谁料常素娥中毒之际,下手更重,小陌只觉得骨头几欲断裂,右手捂住左肩,痛得竟是在大殿前打起滚来。
面纱挂着血污,仿佛雪中傲梅,铁骨铮铮,常素娥怒道:“本宫一时大意,竟是中了偷袭,着了小人之道,说来可笑!你们今日杀得本宫又能如何,乐平已死,既成事实,尔等妄称式神,却也回天乏术!”
腾蛇身软如练,袅袅幻化人形,娇笑道:“所谓兵不厌诈,与仙子对阵,不施以偷袭,又怎能怀有胜算?倘若是旁人,恐怕早已化成血水,狼藉一片了,仙子果然超脱尘上,绝非凡类。此毒对于仙子来说,实是渠水入海,纵然要不得仙子性命,无须担心。”
“荒谬,本宫又岂是惧死之人?尔等宵小,待本宫调息既毕,定要取你狗命!”常素娥欲调用纯阴之气,将毒液逼出体外,奈何丹田气海已是空无一物,稍加驱动,便会隐隐作痛,常素娥不禁愁眉深锁,眼中现出绝望之色。
腾蛇轻扭腰肢,笑道:“此毒对于仙子虽不致命,却可麻痹神经,阻断气海,最多十个时辰动弹不得,仙子没了道术,看来只能任由摆布,好生有趣。”
天一拾起太刀,回手将鬼瞳盖在腾带之下,缓缓睁开双目,身躯纤细如常,杀意溃散,笑道:“皆言仙子美胜嫦娥,乃武林第一美女,却是无人得见其容,终日面罩薄纱,颇惹争议。小生今日定要掀去面纱,看个究竟,为仙子以正其名。若是仙子容貌真如世人所言,小生倒也不枉此生。”
绯碧笼烟衫透着妖气,纤腰摆处,腾蛇掩面轻笑,道:“瞧你猴急的样子,当真没见过世面。现在仙子行动不便,自然任你摆布,别说掀去区区面纱,就算脱得精光,又有何难?老娘定要在她身上割得一二百刀,洒以毒虫,毁其容貌,到时看看谁才是这天下第一美人儿?”
常素娥以传音之术道予小陌,话语之中已是决绝至极,“在你离开之前,本宫还有一事相求。这把重剑阔而无锋,似剑非剑,你快些拿回去罢,以此重剑杀了本宫,莫要让我落于敌手。”她无奈得摇首,眼中满是温情,“小子,你我年纪相差一轮有余,若论起辈分,你应叫我一声姨娘。小时候你我并未谋面,想不到今日初见,竟成了永别。”
小陌不禁一怔,心道:“贼婆娘真把老子当成了罗刹的儿子,但听她话中之意,仿佛罗刹和她并非情人关系,可两人之间定有情感纠葛,否则她又为何如此看我?贼婆娘让老子称她为姨娘,这又是怎么个关系,难道罗刹是她姐夫不成?着实有趣,她竟爱着她姐姐的姘头!”
小陌将重剑提起,剑尖置于常素娥锁骨之间,抖个不停,不知为何,这一剑竟是迟迟不肯刺下。
腾蛇见仙子一心向死,暗道:“常素娥在诛天教中的地位如日中天,若是让帝释天知道仙子死于我手,想我哪里还有命活?此时正好假以人手,我自可置身事外,坐收渔利。”故而大声笑道:“小鬼头,别犹豫,刺下去!方才是谁欺凌于你,现下正是复仇之时,快,快杀了她!”
小陌看着仙子如水的眸子,而仙子也正看向小陌凛冽双瞳,四目相接,仙子仿佛又回到了二十一年前的练剑初时,依稀见到自己在云台外围荡着秋千,嫉妒得看着师姐与罗刹情意绵绵,剑意相投,最终相守而相杀。
常素娥眼中似噙着泪水,颔首相示,朱唇未启,音传而出,“杀了本宫,杀了本宫……”一遍一遍,无有终了,声音轻入而重达,带有蛊惑之感,恍如魔咒,直若催眠。
第四十七章 夜袭郓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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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尖碰触肌肤,肮脏的剑锈与仙子锁骨间的莹洁白皙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阴阳两面,充斥着诸般极端。
小陌手握重剑,一时犹豫,心道:“老子在吾山一线天寻那人头祭,守得三天两夜,颗粒无收,腿上还烙下了刀伤,可谓是九死一生。想不到阴差阳错被落霞庄一路挟持,来得琉璃馆中,无意见到了这么大的阵仗,在这小小飞廊间,竟云集了这么多江湖中一等一的绝世高手,说出去简直胡吹大气,老子自己都难信得。”
腾蛇见小陌犹豫,故而笑道:“小兄弟,月宫仙子乃是乱臣贼子,杀了她便是为大梁国除去蛀虫隐患,为当今圣上分忧解难,实是忠君爱国的大义之举,小兄弟扬名天下,便是在这一念之间。”
小陌听得腾蛇激励之言,颇有蛊惑之风,又见仙子表情笃定坚决,耳中兀自充斥着仙子隐隐铃音,不禁暗道:“想我从未伤过人命,幽鸾却因我而死,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因何丧命,实是冤枉。乐平公主不知身在何处,是否已然现出真身,若是老子计划落空,便和六扇门结下了梁子。现下这贼婆娘又求着老子杀她,老子决计不是傻子,杀了她岂不是反成了替罪羔羊?到时六扇门和诛天教追着老子屁股后面喊打喊杀的,那还了得?”
他转念一想,“不过话又说回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几个仇家又能如何,反倒增加了些许人气。若是老子能提着月宫仙子的项上人头,去盐帮狼虎谷恭贺帮主新婚,董骁的眼珠子还不得瞪将出来,到时老子坐上二当家的交椅还不是易如反掌?想不到老子第一次杀人便是书写了一段江湖传奇,即便以身犯险,也是值了。”他心中窃喜,嘴上竟是笑出声来。
此剑虽是无锋,却极是沉重,若不是小陌全力提起,恐怕早已透体而过。常素娥感到来自剑身的惴寒杀气,缓缓闭上双目,眼角似有泪光闪动,若是今夜必死,她惟愿以此像极了青冥的重剑了却残生。
小陌终是难下其手,心中反复纠结,面对如此仙子般的尤物,实是无法狠下心来。他握紧剑柄,已是僵持多时,胸中暗骂自己无能,心道:“如此优柔寡断,难成大事!”
辗转间忽见四方火光通明,似萦有金铁之音,吵杂异常,余光瞥见廊下人头攒动,乌泱泱黑盔黑甲蚂蚁般将琉璃馆团团围住,喊杀声骤然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