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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就要走吗,我们不带走他吗?”芙儿指着小陌,急道:“他在这里很危险,所有的人都要杀他。”
“我相信总管大人看在老夫的面上必不会为难于他”,裴茹海去意坚决,反手提起绿绮置于身后。
“可……可是”,芙儿看着小陌,见他衣衫破烂不堪,腰间布袋似有东西鼓出,遂伸手取了出来,细看之下不觉心下一凚,见是一女子木雕,青丝根根分明,眉眼姿色出尘,连忙问道:“这……这是你的心上之人?”
第八十八章 问道抚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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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陌拄着重剑,口中兀自回荡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身子佝偻着,虚弱得摇摇欲坠。
他被裴茹海的漫天剑气震得气血逆行,此时急火攻心,面色显得极是难看。他并不知道自己腰间布囊何时破损,竟是露出了木雕一隅,是故被芙儿轻易夺得。
芙儿将木雕握在手中,她可以确定这是一尊女子雕像,且观眉目,猜测年纪与自己相仿,权当作小陌的心上之人,料来他每日将其带在身上,睹物而思人,一时间芙儿心绪复杂,不知是嫉妒还是憎恨。
她又哪里知道这块木雕是小陌亲手所刻,跟了他十几个年头,每个纹路都有情感蕴藏其中,对他来说意义极其重大。他刻的是自己对母亲的思念,刻的是儿时模糊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推移,小陌对母亲的印象愈来愈是模糊,想是日后再也刻不出如此惟妙惟肖之作,再也寻不到曾经的这份真挚的感觉了,所以他把木雕视为母亲的生命,甚至远比自己的性命重要。
小陌心急如焚,但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他邪魅的笑着,显得神色自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下暗道:“这丫头多半是看上老子了,我若说不是,她必会将木雕留在身边,乃是大大的不妙。我若说是,她必会极其厌恶,取回还不是易如反掌?”心念及此,讥讽道:“没错,这就是老子的心上之人,怎么样,比你漂亮,比你有女人味罢?”
芙儿双眉舒展开来,似乎不为所动,试探得问道:“这是你亲手所刻?”
小陌颔首,拍着胸脯笑道:“心上之人若是让旁人雕刻,岂不是坏了雅兴,完全没了诚意,老子岂会做出如此偷梁换柱之事?”
“想不到你还有这等手艺!”芙儿娇俏玉面现出犹豫之色,玲珑挺秀的鼻梁甚是惹眼,她将木雕放于怀中,柔声道:“这个我留下,你且记住我的容貌,亲手为我雕刻一尊,日后若能相见,便用我的木雕来换取这尊雕像。但你必须向我保证,不论外界多么凶险,一定要保住性命,否则这尊雕像你便再也寻它不到。”
小陌咽了口血水,神色木讷,不解道:“你的木雕?让老子刻你?这……这说得容易,你知道有多耗损精力吗?雕刻肖像至少也得让老子看着你罢,我又不是过目不忘,怎会记得你的眉眼和旁人有何不同?你爷爷的,小小丫头没比老子大上多少,竟怀有出阁之念,你……你这是强人所难,凭什么这么霸道!”
芙儿不点自红的樱唇颤动着,缓缓道:“我就是要你永永远远的记住我,记住我现在的容貌,记住我说过的每一句话,还有我的名字,我叫李若芙,而你不必告诉我你叫什么,因为我会知道的。”
她站在裴茹海身侧,既已情不自禁,乃信口吟一歌曰:“池塘一朝春风渡,吹散芰荷意万株,望你莫要负我,有缘我们自会相见!”
芙儿意味深长得笑着,尾随裴茹海大步跨出梨园,园外鸦军密集如织,皆是手持利器,竟是无一人上前阻拦,自觉得让出了一条曲折甬路。
小陌方欲追赶,却哪里走得分毫,只觉头晕目眩,胸涨欲裂,心下暗骂:“你爷爷的,走也不带上老子,这回死定了!一老一小果然都是疯子,郓城已破,二人必不会在此久留,这江湖之大,却让老子上哪里去找?”
李嗣源伫立良久,见二人行得缓慢,遂高声问道:“裴兄珍重,不知此去何方?”
裴茹海并未回首,寥落的背影盖在古琴之下,显得瘦削而单薄,他听得真切,却亦未驻足,大笑道:“天下之大总有老夫容身之所,自此隐居山林,问道抚琴!”
“琴在手中,道又在何处?”
“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道,无处不在。在蝼蚁身上,卑微如斯,在龙蛇影外,风雨声中,何处都是道。”裴茹海轻抚白髯,仿佛由画中走出的仙山之人,再次行入画中一般,“道心可容万物,装得下锦绣河山,亘古星辰,惟独容不下人心,总管大人,好自为之!”
裴茹海袍挂飘飘,大步而去,芙儿颊似粉霞,紧随其后,时不时的回首看着小陌,也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
梨园中平静下来,隐隐传有鸦军与左射军喘息之音,小陌一个人站在坍塌的露台前,头上薛崇依然倒吊着。
李嗣源见二人走远,遂厉声喝道:“愣着做什么,速速将小鬼拿下,吊将起来!”
园外鸦军鱼贯而入,百余双手将小陌捆绑倒吊起来,顺势架在左手边第一根圆木之上,与薛崇仅隔三尺之距。
幽鸾断首立时垂下,砸在了小陌头上,由于双手束缚着,无奈只能任凭腐烂人首紧贴着脸面,直熏得阵阵眩晕。小陌刻意抿着嘴唇,生怕一不留神亲将上去,想一想腹中便已翻江倒海。
薛崇见小陌落得如此下场,不觉好笑,讥讽道:“你小子也有今天?在琉璃馆嚣张跋扈挟持老夫,可有想过在此与我团聚?”
小陌暗道:“薛崇这厮竟然没有认出幽鸾,真真枉顾幽鸾如此深情!”他闭紧嘴唇,光靠口舌震动发声,声音模糊难辨,颤声道:“你且管好自己罢!老子是天子门人,又是鸦军副都统的结拜兄弟,加之瘦老头的庇佑,小命姑且算作保住,而你可就说不准了。身为一州节度使,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哪里还笑得出口,着实比老子还要心大!”
薛崇的笑容被硬生生得呛了回去,想到自身的处境,确实如小陌说的这般,已是凶险难测,遂高声喝到:“李嗣源你这个老匹夫,要杀便杀,何故折辱于我?老夫一生作恶多端,死不足惜,只求你能放过我的娘子,如此而已!”
李嗣源不加理会,提着赤霄宝剑信步走到石敬瑭身前,剑尖直指咽喉,怒道:“你小子长本事了,公文的事为何隐而不报?”
石敬瑭侧卧于地,口边挂着鲜血,显得极是虚弱,他看着听雨轩中躲在桌案下瑟瑟发抖的桑维翰,道:“是……是国侨之计,我也是为了大人着想,绝无半点私心!”
第八十九章 火烧郓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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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将赤霄插于石敬瑭身侧,睡目环顾梨园四周,见满院的残肢断体猩红惹眼,弯戟折剑铺散遍地,军士互相搀扶着踏过粘稠血色,一步一顿的走出园外。
安重诲收回五虎断魂枪,暗道:“看来都头有了麻烦,还是带其先行撤下,免得惹祸上身。”他连忙扶着石敬瑭起来,禀明李嗣源道:“都头有伤在身,卑职带他回房休憩,还望大人息怒。”
石敬瑭勉强拔出赤霄宝剑,收归剑鞘,颤声道:“大人问过国侨后,一切自然明了,我……我也是有苦难言。”
李嗣源闭紧双目,鼻息间满是腥臭之气,他强压怒火,呵斥道:“速速加派人手,将园子冲刷干净,免得坏了老夫雅兴!国侨何在?如今事情弄到这步田地,还不如实交代!”
安重诲铁面满是果决,正色道:“大人放心,一个时辰后,梨园必会焕然一新。”言罢,搀扶石敬瑭出了梨园,向着蓼风斋缓缓踱去。
桑维翰听到总管呼喝自己的名字,不觉泛起一身寒战,明知事泄,却也要硬着头皮圆场,便连滚带爬得起来,长面堆满笑意,拱手倾身道:“大……大人,您有所不知,这盐帮众匪极度凶残,雄踞离此四十里外的狼虎谷中,早已觊觎郓州多时,如不令此城失去其固有价值,盐帮必会趁火打劫。仅仅一盏茶的功夫,裴茹海便伤了我军千余人,而援军远在千里之外,所谓远水解不了近渴,这……这盐帮众匪若是突然袭击,我军不但丢了郓州,料来必会全军覆没,还望大人三思。”
李嗣源眉头深锁,龙睛在眼缝中左右游走,似在斟酌利弊,缓缓道:“盐帮历经千载风霜,仍然可在江湖立足,想来必有其过人之处。朱友贞多次发兵剿灭,尽是有去无回,确是不可不防!那依国侨之见,你待如何?”
桑维翰知道自己已然保住了性命,笑得极是猥琐,阴测测得道:“小的倒是有些刍荛之见,还望莫要污了大人龙耳。只要在盐帮犯境之前毁了郓州,便是一了百了!留守是亡,还不如险象环生,大人不可优柔寡断,成败在此一念之间。”
李嗣源不解道:“毁了郓州?偌大的郓州如何毁得?”
鼠目闪着冷光,桑维翰刻意将声线压低,笑道:“强拆自是耗时耗力,不如以火焚之,盐帮看到火起,必不会再犯州境,可保我军安然无恙。”他看着李嗣源面色,顿一顿接着道:“烧了郓州对我军无形中亦会造成损失,故而小的张贴告示,以此征得强悍凶残之辈,壮我军威。他们杀亲弑子,造得满城风雨,我军可趁乱搜集尸骸,佯装掩埋,实则扩充军粮,而引火之事全交予他人,日后也方便我军澄清,史书上只会记载百姓因灾荒而暴乱,我军只是镇压尔,不但无过反而有功。日后再行破城,便由这些亡命之徒作以先锋,可在一定程度上减少我军伤亡,还能堵住悠悠众口,将此秘密绝于人世。”
李嗣源想到裴茹海临行之言,不觉羞愧难当,暗道:“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老夫也是权势的玩偶,天地之间的羸弱浮游,实是有苦难言。所谓成王败寇,夺了天下,一切过失都将抹去,到时再安抚灾民又有何不可?和平往往建立在尸骨之上,唯有以暴制暴,才可立足于天下,妇人之仁只会将江山社稷拱手让人!”他思忖再三,小声道:“此事做得干净些,老夫自此不再过问!”
桑维翰笑得淫邪不堪,长面足有双掌并立之距,笑道:“小的明白,想必大人也是累了,不如到偏厅休憩一番,小的引荐一人,还望大人赏光。”
李嗣源不解道:“引荐何人?”
“大人去了便知。”桑维翰卖着关子,斜眼看向李嗣源,接着道:“此人一定不会让大人失望的,小的也是费了一番心血,大人这边请。”
李嗣源随着桑维翰走出梨园,来到一落偌大的庭院,院中甬路相衔,怪石嶙峋,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显得富丽堂皇,当中五间抱厦,上悬“凌烟阁”三个阴刻篆字。
桑维翰推开阁门,引着李嗣源进入内堂,堂内甚是空旷,显得阴沉而晦暗。
阁内设有一对梅花几案;左边文王鼎青烟缭绕;匙箸香盒铺陈满桌;右边汝窑美人觚玲珑剔透;四周茗碗茶具一应俱全,当中巨榻极为惹眼,铺着猩红兽毯;上面正坐着一人,从身形观测,应是一窈窕女子。
窗棂微掩,隐约可见四根锁链带着森然之态,一头缠于床柱,一头穿于此女颌下琵琶骨中,点点猩红沾染在黝黑的锁链上,触目惊心。
李嗣源略微一怔,他没有想到会是这般凄惨光景,不解道:“此为何人?”
桑维翰向前迈着碎步,躬身笑道:“她便是薛崇结发之妻,大梁一品诰命夫人,冷梓月。此人乃邺王杨师厚的关门弟子,深得真传,虽在江湖中籍籍无名,但爪功足可独步天下,只因嫁予郓州节度使,故而退隐江湖。小的见她颇有姿色,所以擒来献给大人,念她武艺超群,怕她生事,是故锁其琵琶骨,暂且废她武功。”
李嗣源微微颔首,仿佛极感兴趣,大步走到冷梓月身前,抬起她低垂的脸,见她妆容淡去,面色显得苍白,眉眼间淡雅如画,却透着些许威严。她头发挂着风尘,显得凌乱不堪,凤飞九天镂空冠虽然傲立着,却也渐渐失了颜色,金步摇于一旁左右晃动着,似带有战栗之感。
李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