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未毕,惊雷再次响起,殿外立时暗了下来,仿佛赤日被天狗吞没,刹那狂风大作,初时小雨淅沥,未待回神,已呈瓢泼之势。
冷风阵阵,许长风不觉打了个寒战,忽见殿门外隐隐猩红,细看之下不由得一惊,急道:“你……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随之望去,殿外只一瞬的功夫便被积水覆盖,雨点打着圈圈涟漪,洗涤着片片殷红,赫然现出一串血红脚印,热气蒸腾,异常清晰,由殿门三尺起步,逐渐向远处蔓延开去。
第九十二章 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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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随着血印来到殿外太极坪中心,阵阵猩红却于剑底处消失无踪,八道铁索一端固连在青黑剑面上,一端锁于坪沿铁环中,索链随着狂风乱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巨剑孤落其间,傲然而独立,似乎享受着风雨的洗礼,沐浴在恐惧之中。
许长风不解道:“这是何人鲜血,方才未现端倪,怎么会凭空而出,并且血中尚有余温,应是刚刚沾染不久,却为何雨水冲刷不尽?”
莫百川觉得事有蹊跷,遂俯身以手探之,果然余热炙手,他捏起血水放于鼻端深嗅,却未有异味,不禁心下暗道:“看脚印的轮廓与步伐间的距离,料来此人身姿伟岸,必然极其雄壮,但这殷红之水似血非血,有色而无味,着实奇怪。”
蓝白相间的道袍在雨中涣散,古冥幽略一举头,双眉立时深锁,遂指着巨剑顶端,神色显得极是慌乱,惊道:“快……快看,剑上有字!”
古剑于眼前岿然矗立,巍峨如山,众人一片哗然,纷纷举首相视。此剑十丈有余,剑身平阔,阴刻了了,当中赫然提着“山雨欲来风满楼”七个猩红血字,字迹在雨中变得愈发清晰,笔走游龙间似乎蕴藏着极深的剑意,每一字足有一人多高,醒目异常,不觉中给人以压迫之感。
空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息,许长风神色有异,锐利而深邃的目光却显得空泛无神,口中似是呓语着,缓缓道:“风满楼,怎么会,他怎么会查到这里来?”
徐千筹被兄长的腐尸沾染得满身血腥与恶臭,此时被雨水淋得丢了魂魄一般,湿衣裹紧全身,魁梧之躯凸显而出,他抹去脸上雨水,指着血字问道:“风满楼,此乃何人?听着有些耳熟,可是六扇门的捕快?”
雨水沿着徐荣突出的眉骨滴落似帘,虬髯粘黏在一起,显得邋遢而不修边幅,苍老之态实是展露无遗,他神色凝重,解释道:“朝内无人敢提起这个名讳,江湖中对于风满楼的传说已是神乎其神,相传此人相貌极其俊雅,却是嗜杀成性,达官显贵觉得他冥顽不化,对金钱美色无动于衷,似乎没有弱点一般,始终与死神站于一处,对他的所作所为往往嗤之以鼻,却难免败给邪恶本心。同朝为官者,哪个没有些见不得光的经历,多数黑白通吃。而这个风满楼天生执拗,乃是大梁的铁面判官,六扇门四神捕之首。他不知天子,只听从刑部尚书委任,在他的眼中,真相至上,无有人情。此人心狠手辣,足智多谋,你要知道,六扇门是专门培养朝廷鹰犬的所在,集杀手密探于一体,能从六扇门死亡深井中存活下来的人,才有机会成为神捕的候选人。风满楼既是四神捕之首,便是杀手中的精英,密探中的王者,若说武艺,在江湖中必属上乘。他既然能在万人坑中爬出,这正是死神的选择,料来此人必然极其凶残,行事泯灭人性,是故庄主也是望而生畏。”他看着巍峨剑身,接着道:“风满楼有一个奇特的癖好,每每查案,皆会在嫌疑人可见之处提上诗句,此句正是出自许浑的《咸阳城东楼》,原句是‘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只要看到这行血诗,必会伴有牢狱之灾,如若心存侥幸,妄加干预,恐怕只能以命相抵了!”
徐千筹听得糊涂,不解道:“查案?他查他的案子,来落霞庄作甚?如此装神弄鬼,难道庄内当真有什么案子可查?”
许长风沉默不语,面色阴郁,显得极是难看,他好似怕极了风满楼一般,双目已是阵阵恍惚。
古冥幽看着许长风犹豫之态,似是做着艰难的抉择,便意味深长得道:“难不成风满楼在调查昭宗一案?此事仅有你我二人知晓,已是隐秘至极,他又是从何处得知?除非死人开口说话,否则他又怎能盗得天机,简直是匪夷所思!”
莫百川直起身来,银冠被雨水冲刷得玲珑剔透,不解道:“昭宗?古兄说得可是前朝圣穆景文孝皇帝李晔否?”
古冥幽连连颔首,道:“正是李晔!”
“看来纸是包不住火的,有些事迟早会被查出,风满楼不愧为当世第一神捕,竟然找到老夫的头上来!”许长风不禁阵阵苦笑,愁容挂在脸上经久不散。
“不如庄主出去避一避风头,风满楼找不到欲求之人,也就知难而退了。”古冥幽拔出腰间宝剑,湛卢通体黑色,浑然无迹,若说此物是剑,却更似一目,仿佛洞察万物的幽冥之眼,摄人心魂。其剑刃细如柳叶,剑身却厚如石柱,令人畏惧的并不是它的锋利,而是大巧不工的剑中之心,古冥幽面现狰狞之色,怒道:“风满楼若想血洗山庄,却也要问过老夫手中之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定不负我剑圣之名!”
许长风深深一鞠,道:“有剑圣庇佑,老夫又怎会放心不下,山庄姑且交予你手,老夫正可随着莫兄弟去趟郓州,一来暂避风满楼的追查,二来还能找寻婉儿下落。”
古冥幽还剑入鞘,拱手道:“如此甚好,老夫必不负庄主厚望,人在庄在,倒要看看风满楼究竟有何能耐!”
“事不宜迟,许言、许侍,速速备车!”许长风高声嚷道,随着众人复入殿中。
许侍方至,见许言于剑下伫立良久,正举头凝思中,遂调侃道:“平素你自诩学富五车,现在可能告诉我‘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下句是个什么?”
许言不禁一怔,初时觉得诗句极是熟悉,到得后来终是思而不得,口中却道:“这有何难,下句是……下句是……”
许侍面现讥讽之色,笑道:“连这么简单的诗句都对不出,日后莫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许言仿佛想到了什么,不觉身子一震,神色却又渐渐暗淡下来,他心中恼怒,立时踢了许侍一脚,急道:“你这呆瓜,若能对出下句来,此后尽是我来备车!”
许侍呆头呆脑得笑着,道:“此话当真?那你快去准备准备,此句只有上句,没有下句。”
第九十三章 万兽圣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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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内光线晦暗,潮气淤积,空气中回荡着令人窒息的腐臭味,黑暗无声无息得侵袭着每个角落,不觉中衍生出难以明说的畏惧与未曾体会过的压抑。
秦越捆绑在刑架上,此架由生铁铸就,中空外镂,下可燃火,此时已粘黏在背上,极难分离。耳旁回荡的尽是鞭挞之音,却未有叫喊与之相随,显得诡谲异常。
他衣服破烂不堪,血色氤氲,沿着外翻的伤口弥漫满身,整个人显得极度虚弱,甚至连颤抖的力气都被消磨殆尽。
他双目涣散得望向空洞的黑暗,隐约可见湿滑四壁爬满了碧油油的青苔,仿佛为黑暗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毛毯,遮掩住血腥的过往,铁门矗立一隅,锈迹斑驳,带有冷冷的惊惧之感。
“这是什么鬼地方,还有人在吗?有种给老子来个痛快的,士可杀不可辱,你们这些畜生,怪胎,不得好死!”他有气无力的咒骂着,声音从干裂的口唇中发出,断断续续,在这空洞的地牢内却显得异常清晰。
不多时便听到头顶通风口传来了金属敲击之声,点点亮芒倾泻而下,紧接着一人阴测测得笑道:“老实点,想死没那么容易,进了轮回窟,这辈子是别想活着出去了,何必急于一时?你若受不住煎熬,断可盼着早些寿终正寝,否则永远挣扎在生与死之间,最终成了无知无觉的活死人。你可知道,这活人要比死人好玩得多,我们又怎么舍得杀你呢?”
秦越但求速死,可此时此刻,死亡对他来说却变成了无法企及的奢望。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道在这所谓的轮回窟中到底陨落了多少生命。他只知道自己无形中成了别人戏虐的玩偶,这里尽是些无有人性的怪胎,他们对自己一遍一遍的鞭挞、炮烙、割肉、剥皮,以折磨生者为乐,手段极是残忍。
秦越神智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祖父伟岸的身姿,听到了父亲临终嘱托:“在这个世道,死是一种解脱,一种逃避,只有勇于活着的人,才有机会成为最后的王者。越儿,光复大齐的重任自此便落在你的肩上,答应父王,无论如何,都不能妥协,切莫妄加轻生!”
曾经的忠告字字珠玑的在耳边回荡,秦越立时振作起来,心中怀揣万千求生之言,却碍于脸面,终难出口,凤目只是凝望着远处,但见一个瘦削的身影逐渐逼近,似有野兽的喘息盖住了所有的战栗。
此人步伐矫健,隐隐带有野兽蛰伏的窸窣声响,他不假思索的推开牢门走了进来,手中兀自牵着三只人形血豺。
血豺肌肉雄健,浑身青紫,并覆有少许猩红毛发,给人以腌臜污秽之感,兽面长有眼鼻口耳,轮廓与成年男子无异,脖颈处青筋外露,拴有铁环,并以铁索牵引,一端牢牢得握在乔逸轩的手中。
血豺正虎视眈眈得望着秦越血肉模糊之躯,口中流涎三尺,争抢着嘶吼着,有前冲之势,铁链被抻得僵挺,直震得“哗哗”作响。
原来三只血豺本是乡间弃婴,从小被乔逸轩当做野兽饲养,生长于铁笼之内,是故身体畸形,如豺狗般大小,不通人语,不可直立,腿部佝偻萎缩,与臂同长,它们只知道饥饿与杀戮,喉咙中始终流淌着“沸腾之血”,隆隆有音。
乔逸轩身材矮小,仿佛先天残疾,背部和腿部略有佝偻,与血豺倒是有着几分神似之处。他身着酡红直襟长袍,一双凶残鬼目异常狰狞,他擅驭猛禽异兽,可通物语,江湖人称万兽圣君。
他将血豺栓于牢门处,孤身来至刑架前,看到秦越胸前伤口开始结痂,已有愈合之态,便伸出食中二指,对着伤口缓缓戳了进去。
手指瘦得皮包了骨头,枯槁干裂,棱角分明,显得极是坚硬,锋利如刀。
皮肉立时绽开,秦越一声闷哼,鲜血溅洒而出,伤口愈合复又撕裂的痛楚简直难以名状,他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白眼直翻,遂央求道:“我与你无仇无冤,何故如此待我?你若放我离去,我……我定会虏获更多的生人进献,到时任君亵玩,如何?”
万兽圣君面目狰狞,从秦越胸口拔出枯骨般的手指,放在嘴中吮吸,感受着指端浓重的血腥气,身子仿佛置身云端,细长狭目满是沉醉之色。
他颧骨极高,对着血淋淋的伤口狂笑着,似乎惨痛的呻、吟能令其兴奋一般,讥讽道:“说得真是好听,当我三岁孩童吗?你若活着下山,又怎会再入幻林?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小子能活着穿过狼虎谷,实是百年罕见,想必定有过人之处。既是如此有缘,让我遇见了你,那你便安心得留在轮回窟中,体验生死之间的奇妙状态,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秦越细面挂满了冰冷汗珠,随着身子的颤抖缓缓滴落,他喘着粗气,颤声道:“当日我中了尸毒,无奈自断一臂,不知何人以布袋罩头,虏我至此,我确实不晓得这里是个什么地方,如若打扰诸位清修,实是无心之过,却又何故刁难于我?”
乔逸轩仿佛听到了世间极为有趣之事,大笑道:“清修?这里是匪窝,哪里来得清修?告诉你也无妨,你脚下踩的便是盐帮玄鹰寨的轮回窟,是专门关押活死人的所在。你才来得几日,便是受不了了?你可知道在这庞大的地窟中,如蚁穴般错综复杂,进来了就别想活着出去!曾经有人坚持了三十余载,在牢狱中饱受摧残,全身难堪重负,逐渐开始溃烂、腐臭,蛆虫密布,却仍然有口气在,只是没了思维,亦不会叫喊,俗称活死人。乔某不喜欢这样的玩法,没有了交流,便无有折磨的快感,所以我又怎么舍得放你、杀你呢?”
秦越听到盐帮二字,不觉身子一震,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反问道:“你可知道我的身份?”
“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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