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子一震,惊道:“摄魂铃!”
夜风竭尽所能的摇摆着枝干,在祠堂两壁映出婆娑剪影,仿佛遒劲魔爪,撕挠着残破的现实。
脚步声跨过门楣,瞬间分布祠堂两侧,铃声戛然而止,脚步声也随之消失。祠堂内静得出奇,能听到雨落的声音。
众人在泥像后一动不动,屏住呼吸,能清楚的感觉到胸口的起伏。莲儿怕得紧闭双目,拉着许婉秋的手,却感觉到了一阵冰凉。
小陌初生牛犊不识虎,竟探出头来张望。由于逆光,只能看到一具具瘦高的轮廓,冷冷的伫立风中。
每一个轮廓都如此僵硬,直挺挺的毫无生机可言。每隔六七尺一具,似乎用草绳联系起来。轮廓上方长细而坚挺,自是高筒毡帽无疑,细看之下,隐约现出一张张惨白的脸,白得干枯,白得耍钔飞戏路鹧棺呕浦剑乖诹成希幸恢直挥甏蚴暮裰馗小�
鬼?尸体?小陌的第一反应是,眼前所看到的绝对不是人!
风雨飘摇,一年岁尚轻的小道童手持摄魂铃,缓步走进祠堂。只见他鹤顶剑背;稚目疏眉。身穿一领青衣,腰环结草为带,芒鞋麻隔,耿耿然尽祛俗念。
他将铃铛悬在腰间,柔声道:“小道赶尸至此,如若惊扰了各位,莫要见怪。今日借宿一晚,以避风雨,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第十六章 赶尸道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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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尸是一种蛊术,蛊以“腹中虫”为解,有黑巫和白巫之分。赶尸属于白巫的五术之一,即“山、医、卜、命、相”中的山术范畴。即让客死他乡的尸体,尾随在赶尸者身后,穿州过省返回故土。
小陌对于蛊术略有耳闻,知道是研习超自然力量,注重画符念咒的一种妖法,却未曾见过。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并不是以讹传讹,却也不由得不信,俨然以为煞有其事。
适才许婉秋的叫声恰巧被道童听到,窃以为“走货”吓到了旁人,故而有此言论。
小陌见状跳了出来,手指缠绕刘海,戏言道:“何必如此客气,来了就是客,随便坐啊。”
小道目光呆滞,不苟言笑,似乎无情无感,抬手摇铃驱尸。
尸体仿佛活了一般,由头尸带领,在门板后面整齐的倚墙而立,小道回首作揖,道:“叨扰了。”
秦越欲挣扎得起来,复又被赵隶压住,刚要开口说话,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其表情苦不堪言,思来想去,甚为不解。
婉儿见状将湿衣穿回,触体甚寒,猝尔缓步绕过项羽泥像,紫金折扇于掌间翻飞。见她白衣胜雪,潇洒依然,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切如常,道:“既是赶尸,为何住店?这里不是楚国,恕不留客。”
楚俗尚鬼,路上多置有死尸客栈,人是不住的。客栈的门板后面,是尸体停歇之处,与外界阴阳永隔,故大门终年敞开。赶尸者遇上大雨天气,为了保证尸体不腐,便在店里停上几天几夜,直至雨驻方才上路。
而在梁国,对于赶尸者来说,住客栈通常不被允许,故而多留宿山间。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赶尸者已经出离了人类的范畴,作为第三方神秘的存在,正应了那句话,鬼实弗神也,而其巫谋神之。
道童颔首,解释道:“户外夜雨甚急,必会打散固魂膏,腐化尸体,不宜赶路,不然小道定会在山间留宿。”
赶尸源自道家,所以赶尸者多作道士打扮,不一定真要归于三清。赶尸时为了避开大众视线,往往夜间行路,不打灯笼,手中摇着摄魂铃,使夜行人避开,亦使逝者安魂。
赵隶松开秦越,搀扶莲儿出来,道:“我观死者装束,多为梁国士兵,想来必是泽州战死的军士,既已赶路至此,那便住下罢,没有那么多忌讳。”
婉儿瞪了赵隶一眼,却见莲儿已然吓得说不出话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婉儿道:“莲儿莫怕,死去原知是空,如蜡成灰,没什么可怕,可怕的是活着的人,正所谓人心难测。”
道童拂袖搜身,示意未藏利器,缓缓道:“公子请放心,小道绝不是歹人。即使所图不轨,以我一人之力也必不是诸位敌手。”
小陌见他与自己年纪相仿,油然生出莫名的亲切感,上前搭住他的肩膀,道:“你这铃铛甚是有趣,借老子玩玩?”
道童肩膀一晃,已退出数步,道:“摄魂铃阴气过重,凡人触之恐有损阳寿,绝非把玩之物。”
小陌心道:“吾山的石棺和这些尸首可有本质联系?见这小童身手绝非善类,今日留宿莫不是另有所图?既然似敌非友,敌人的敌人便是老子的朋友,今日你是想走都难了。”小陌笑道:“开个玩笑,何必这么严肃。我们才是同类人,你不受待见,老子又何尝不是。”
小陌拉扯道童衣袖,将其带到怀抱婴孩的男尸旁,笑道:“你看这一对如此缠绵,能否把此二人摇将起来,我倒是想问问他俩是怎么死的。”
道童摇首道:“我能做的只是将死者的生辰用朱笔写在黄纸上,再画上安魂符,一份烧掉,和水吞服,一份贴在死者的额头,以驱尸术令尸体站立,并实现行走。欲让尸体开口说话,非要还魂术不可,小道修行尚浅,除非是家师在世。”
许婉秋撑开折扇,一派轩昂气宇,问道:“不知师承何处?”
道童略微迟疑,目光闪烁,缓缓道:“家师便是玄虚真人。”
秦越怔了一下,慨叹光阴荏苒,隐约记得自己在小的时候,还拔过玄虚的胡子,现如今已是二十年有余。
说起玄虚真人,便要从武安军节度使马殷主动向梁国称臣时说起。
马殷字霸图,早年以木匠为业,后投入秦宗权军中,隶属孙儒部下,玄虚便是孙儒的幕僚。
幕僚即将帅幕府中的参谋、记室之类的僚属,可参与军机,指挥军事。孙儒战死后,玄虚便一直追随马殷左右,出谋献策,上奉天子,下抚黎民,内靖乱匪,外御强藩,使楚国国势逐渐强盛,马殷便坐稳了楚王的交椅。
赵隶道:“想不到小兄弟你师出名门,听你所言,难道玄虚真人已不在人世?”
道童叹道:“家师一心为国,屡次冒死谏言,最终仍是被奸臣所害,落得个满门抄斩。”说到此处,眼中的戾气骤然而生,仿佛来自地狱,幽冥之界模糊难辨。
婉儿见说中了道童伤心事,便不好多言,转头安抚莲儿道:“不论天气如何,明日定要启程,你腿伤未愈,行路多有不便。既是如此,我和赵隶先随小淫贼入得郓城,沿途自会做好标记,你和秦越便留在祠堂,等小四回来,待与庄众汇合后,可寻迹找到我的住处。此行,我定要手刃薛崇。”
莲儿四下里张望,泫然欲泣,道:“莲儿不要,这里到处都是死人,何况秦越也不是个好东西。”
秦越笑道:“胆小鬼也是鬼,你怕不怕自己呢?”
莲儿铅泪成栗,鲛珠频谪,楚楚可怜。
许婉秋将莲儿拥入怀中,柔声道:“没事的,小四很快便会回来,何况秦越这么坏,鬼都要避开他的。”
许婉秋感觉到莲儿的依依不舍,从小两个人便腻在一起,同食同寝,想来自己又何尝舍得?她看向赵隶,见他眉目俊逸如画,回想刚刚的情景,真的是他亲吻了自己吗?想着想着,不禁晕生双颊。
第十七章 郓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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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陌脚下轻盈,高视阔步的徜徉在郓城古道。小雨淅沥,点滴阶前,仿佛一曲肠断,凄美决绝。恍惚间,整个街道蒙上了一层淡淡水雾,薄如蝉翼,如梦却真。
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青苔湿滑,泛着绯碧之光。两旁酒肆林立,却是柴扉紧掩,幸得飞檐蔽日,尤见昔时盛景。
偶有叫花倚门乞食,枯黄眼窝里闪着极度渴求的光。有些双颊塌陷,筋脉虬结,身体瘦得佝偻,口中呻、吟着漠视的怜音。梁上不时的盘旋着秃鹫鹰隼,似是在等待死亡来临,好分享一顿饕餮佳肴。有些皮包了骨头,瘫坐一堆,已然腐臭,家畜野禽相互争抢着、撕咬着残缺的肢体。
整个郓州城,透着萧条的韵味,颓废得直若荒村。许婉秋轻摇折扇,玉手掩着口鼻,时刻保持风骨。赵隶尾随在小陌身后,却不见了莲儿与秦越。
云间漏下的斑驳夕照,洒在粉墙黛瓦之间,映红了雨中飘摇的商铺旗帜,上书“醉云阁”三字,刻有前朝年号,是郓州城内少数开张的酒肆,小陌回首示意,大步跨入店中。
小二衣着褴褛,砸着遍布油污的围裙,一双鞋子却是亮丽光鲜。他满面堆笑的迎了上来,欠身道:“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小陌挑着唇角,坏笑道:“好酒好菜的给爷招呼着,店里有什么特色,通通报上来,老子有的是钱。”说完瞥向婉儿,眼中玩味十足。
小二见来了财神爷,腰顿时弯得更深,笑道:“客官面善,小的定是在哪见过,只是一时愚钝,怎么也想不出来。说到本店的特色,那便是数到次日凌晨,也是言之不竭。本店的箸头春、一品官燕、喜鹊登枝、升平炙,都是宫廷秘方,其中的仙人脔乃本店镇店之宝,是用雕肉放在熊乳中熬煮而成,口感香醇,乃世间最上乘的美味,王母娘娘见了都要口水成河。”
小陌心道:“这个小二竟比老子还能吹牛,不过这厮第一句倒是说得没错,老子上次吃霸王餐就是在这家挨揍的。想来几个月未曾打过牙祭,好生难过,今日定要补上一补。”想毕,接着道:“即使如此,那便一样一份,给老子做仔细了。”
小二殷勤得擦拭桌椅,动作麻利至极,道:“客官先坐着,需要茶水否?”
三人在角落坐定,许婉秋面露微笑,如雾里看花,美得朦胧雅致,道:“就听这位小哥的,一样来一份,茶水就免了。敢问店家,可还有客房吗?”
小二略一皱眉,道:“哎呦,可不巧了,今日本店客满,就只剩下两间客房,不如客官们挤一挤,迁就一晚。”
赵隶俊眉轻扬,问道:“我们一路赶来,见城内所有店铺都闭门停业,是何道理?”
小二道:“客官有所不知了,现如今匪患猖獗,郓州这巴掌大的封地,自是天高皇帝远,官官相护,官匪勾结,受害的可都是我们平头百姓。节度使薛崇,仗着自己位高权重,欺压良民,青天白日的没人敢招揽生意,却都是暗地里做着营生。”
婉儿怒道:“这么说来,薛崇果然是只为患乡里的大虫!”
小二道:“也不尽然,郓州若没了薛大虫的庇佑,想来早已成了空城一座,城内固然不得安生,城外却更是可怕,有的命出无的命回。我们百姓只是想留口气在,受压迫也好过没得活。您看我这破嘴,一说便是多了,客官稍等,酒菜马上便好。”言罢,躬身小跑而去。
许婉秋陷入了深深沉思,缓缓道:“不知莲儿现在如何,伤势有没有好转,把她留在祠堂想想总觉得过意不去,小猴子应该可以照顾她罢?”
赵隶道:“莲儿腿伤未愈,行走不便,加上连日阴雨,一路跟着我们危险不说,却也对伤势无益。”
醉云阁内,甚为空旷,稀稀落落的桌椅空置如斯,完全看不出客满的样子。只有邻桌坐了三条大汉,皆身宽体胖,甚为粗犷,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
一人须发丛生,杂乱无章,胡须上沾满了油渍酒滴,他指着窗外,镂空的雕花窗桕中,隐约可见红粉青萝,道:“孟老弟,您看对面是何逍遥所在,晚上可是热闹得紧啊。”
他醉眼朦胧,说话口齿不清,接着道:“兰桂坊是郓城出了名的烟花酒巷,头牌幽鸾能吟诗赋对,歌舞自成一绝,不知迷倒了多少王孙贵胄。游商巨贾为之一掷千金,却也难亲芳泽。老兄我此来,就是要一睹其容。”
那个被叫做孟老弟的,一副书卷气,惋惜道:“杨兄洒脱,爱恨由己不由人,只叹小弟早已许有婚配,自是无福消受了。”
旁边一人道:“此言差矣,男子无色不欢,偷、欢才是人生善趣之一,孟老弟还要多加勉励。”
孟老弟道:“李兄的风流债,恐怕这辈子是偿还不清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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