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顺微微一怔,口气稍稍缓和了些,但言词却不饶人,说道:“也是,有我们这些野人给唐门做牛马,你再多撕十条裙子,也不当一回事的,谁让你生得命好,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呢!”
唐阿娇从未受过这样的挤兑,明明想要发怒,却偏有一股酸涩冲上鼻端,强忍难受,说道:“我生下来就在唐门,有哪里不对了?你能选择生在哪里吗?”
张顺点了点头,道:“我选不了,我是穷人家的娃……”说着不再理她,拿手一指前方,对唐承欢道:“那里就是我家了,邻着几户人家为伴,这座高峰上便是我们几家人开垦出来的茶园。我记得曾在上面有道悬崖旁看见过老鹰,等我见过二妈,就陪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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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明月金鞍(十)
唐承欢刚才正在愁这二人吵了起来不可收拾,谁知一听二人说的话,虽是呛人的语言,却各自都有隐忍退让的地方,略一思量,已明其理,当即在一旁不说话,由得这二人你来我往,希望就此二人慢慢地就熟悉和亲近起来。
此时听见张顺这话,奇道:“你们这里管娘亲叫二妈么?”
张顺道:“大户人家的小姐公子叫‘娘’,山野人家的穷娃叫‘妈妈’,我妈妈生下我就去了远地方,一直没再回来。我爹在我五岁那年出去找她,后来犯了事,也没再回来过。把我养大的是我爹的妹子,因此我管她叫做‘二妈’!”
唐承欢闻言大觉亲切,道:“养母之情大于生母,我也是养母带大的,既然你去见你二妈,我们也跟着去拜见拜见吧!”
张顺犹豫一下,道:“我家里简陋得紧,连张小凳也没有,屋檐又矮,唐家小姐个头跟我差不多高了,进去定要垂着头才行,又不能坐,又站不直,只怕她受不了这苦,还是别去的好。”
唐阿娇啐了一口,面上大热,幸得累了许久早已脸色绯红,倒未被发觉陡然间害了羞,哼了一声道:“谁想去你家了?你拿八抬大轿请我,我也不愿去呢。”话一说完就觉失言,原本听见要进张顺的家门、见他养母,不由得想起女子出嫁才会做这些事,一时羞怯想找个话题扯开,谁知不留神说到坐轿上面,那更是男方迎娶女方必不可少的物事,顿时急得耳根子都红了。
但张顺和唐承欢哪里想到这些,见她不去,巴不得趁机私下里说说话。二人走向前面茅屋,唐阿娇绞着手指等在峰下。
唐承欢见走得远了,问道:“你觉得阿娇长得不好看么?”
张顺埋头走路,淡淡道:“好看。”
唐承欢奇道:“那你为啥对她正眼也不看一下?”
张顺停下步子,正色道:“小欢,假如你喜欢了一个女孩儿,她家里的大人每日里都拿你的爹娘当牲口使唤,你还会多看那女孩儿一眼么?”
唐承欢微吃一惊,未料他对唐门竟有这么深的偏见,当下笑笑,不再多说,心想来日方长,总得想个法子扭转他对唐门的看法。
二人走到茅屋外,张顺面露喜色,高叫着:“二妈,二妈,我回来了。”抢步奔入茅屋。唐承欢随后跟进,只见茅屋四壁千疮百孔,屋里几乎瞧不见一件像样的家什,心道:“这地方怎能住人?”此时还在冬天里,加之山上本比山下更冷,住在这冷风四面灌来的茅屋里,比露天席地也强不到哪里去。
正感慨着,听见张顺惊叫一声,赶紧冲进里屋,只见这间小房挡风的效果稍稍好些,当中只有一块木板支起的草床和一个黑黝黝的糙木小柜,余此再无长物。一名妇人嘴唇铁青闭目躺在床上,张顺正将她抱在怀中。
张顺不停叫道:“二妈,二妈……”,急得乱了分寸。唐承欢在唐门数日学习,已知一些基本医理,连忙上前拿手探了探那妇人鼻端,微有热气出入,又摸了脉搏,跳动有律,应无大碍,想来是寒冷过度,晕了过去。当下抱住那妇人双腿,道:“你二妈多半是太冷受不了,晕过去啦,我们捂她一会,应该就会好转。”
张顺连连点头,脱下自己的棉衣盖在那妇人身上,又将一床硬得如铁的烂棉絮拉过来,紧紧将她搂住。
过了一阵,那妇人喉咙微微滚动,身上热气渐增。唐承欢大喜,道:“顺娃子,烧点热水来……我不会烧柴!”
张顺一跳起身,连道:“好,好!”旋风般冲去厨房烧水。片刻后端着一碗热水进来,见那妇人已醒了,正听唐承欢说话。他大喜过望,连忙上前跪在床边,哽咽道:“二妈,你这是咋个啦?”
唐承欢道:“先给她润点热水。”张顺这才醒觉,连忙扶起养母,缓缓给她喂了些热水。那妇人缓得这一阵,身子有了些力气,勉强做了个笑脸,弱声道:“顺娃子,你哭啥?二妈只是累了,睡一会子罢了。”
唐承欢见她看着张顺的神情慈爱无比,与小娘唐菊时常看自己的模样一般无二,不由得感同身受,哇哇哭了出来。
张顺抹干泪水,转过头奇道:“小欢,你这是做啥?”
唐承欢语不成声,道:“我想我小娘,我想我小娘啦!”
张顺强忍眼泪,笑他道:“你可早就是比桌子还高的男子汉了,还哭个什么,不许哭了!”唐承欢思念唐菊心切,哪能忍得住,只管放声痛哭。
那妇人惊见张顺只穿着一件单衣,棉袄脱下来盖在了自己身上,心下一惊,强打精神坐了起来,道:“顺娃子,二妈精神好啦,你快穿上袄子!”
张顺冷得直哆嗦,却强忍着牙关打颤,连说不冷。那妇人面色一沉,喝令道:“你要不听二妈的话么?”张顺见她生怒,这才不敢多说,极不情愿的将棉袄穿回身上。
那妇人等唐承欢哭声小了,柔声安慰他几句,才对张顺说道:“你回来正好,我想是最近有点怕累,上午铲了几颗茶树上面的积雪,便躺这睡着啦,你帮我去山峰上除除茶树的积雪,万一有茶树冻死了,可就不够收成缴纳给唐门的管事了,那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哩。”
张顺朗目怒睁,却埋下头温柔说道:“好,二妈,你再睡一觉,我铲完雪再回来看你。”那妇人点点头,实在抵不住疲累,躺回床上。
唐承欢旁观者清,见张顺这般模样,知他心里虽愤怒无比,却不愿增添养母的担忧,表面上装出一幅听话的模样。他此来这番所见,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穷人,此前虽有锄强扶弱的天性,可哪有这般直观的感触。忽听唐阿娇在外面高叫道:“干什么呢?还不出来,老鹰都要搬家啦!”心下不由对此前的想法生了怀疑,暗道:“难怪张顺会对阿娇那么冷淡,他家里被唐门逼成这样,怎么可能心平气和的与阿娇来往?”
张顺听见她在外面叽喳吵闹,剑眉倒竖,便要发作。唐承欢连忙拉住他,道:“我还求她帮忙掏老鹰窝子,你忍忍气。”张顺喉咙里咕嘟一响,一口闷气咽了下去,道:“好,走吧,出去叫她离开这里,别吵着我二妈睡觉!”
二人走出茅屋,只见唐阿娇叉着小蛮腰笑吟吟的站在院子外,身后站在两名锦衣少年,却是唐益芝和展老三。
张顺冷冷道:“走,上峰去,别在这里吵。”唐阿娇来了同伴,心头的优越感重又升了起来,见他冷语冷面,也不动怒,咯咯笑着一齐往山峰那走去。
唐承欢问道:“两位师弟怎么来了?”
唐益芝神情稳练,回答道:“瞧见阿娇师姐上了山来,怕她有啥闪失,便和展老三一路跟来了。”
唐承欢见他和展老三均不似想要和自己为难的样子,心里暗奇他俩跑来干什么,无意间瞥见唐益芝看着唐阿娇的眼神带有痴色,顿时明白了,原来他暗地里喜欢着唐阿娇。
他念及这几人之间的关系也真复杂,喜欢自己的人自己不喜欢,自己喜欢的人却又不喜欢自己,哪有他和彤铃儿那样简简单单,相互彼此喜欢,再不会有这些纠缠不清的麻烦。
第五章 明月金鞍(十一)
转过山坳,又有一户农家,破败的篱笆前站着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女,瞧见一行人出现,兴高采烈的奔了过来,叫着:“顺哥儿,你回来啦!”说到后来实在忍不住高兴,银铃般的笑个不停。
张顺哈哈笑道:“回来一天,晚间便要下山。幺妹儿,跟我上峰去玩会儿?”
那少女大喜,不过眼中又现一丝悲色,道:“好啊,你……上次说给我捉的鹦哥儿,不知是饿的还是冻的,前几天死了!”
张顺安慰道:“不怕,这次咱们去掏老鹰窝子,说不定捉个小鹰给你耍,那才带劲呢!”那少女极是高兴,拉着他的手问个不停。
唐阿娇冷眼旁观,黛眉越皱越紧,冷冷道:“以为是个人就有本事掏老鹰窝子么?夸口前得看看有没有那本事。”
那少女嘎然止笑,不安的打量这名衣着光鲜的富家小姐。张顺轻蔑一笑,道:“我轻功虽不如你,胆子可比你大,咱们上峰去便见分晓。”
唐阿娇跺脚道:“好,那就比试比试。”唐益芝帮腔道:“阿娇师姐的轻功是我娘亲传,连我也只学了三成呢,你拿什么比?”
张顺瞪了他一眼,话也懒得跟他多说,拉着那少女疾步往山峰上登去。众人随后跟着。
走了一阵,张顺和那少女越行越快,唐承欢、唐阿娇等人不惯行走山路,被拉下了好长一段距离。这山峰生在山脊上,有数百丈高矮,几人费了一番劲,才爬上峰顶,只见张顺脱了棉衣披在那少女身上,双臂抱胸站在悬崖边上笑望众人,神情间藏不住一脸傲色。
唐阿娇嗤的一声撕下身上彩裙,露出里面一身白绸面子的紧身小袄,厉声问道:“老鹰巢在哪里?”
张顺向着犹如刀斧削成的悬崖下一努嘴,笑道:“在下面。”众人皆感好奇,上前趴在悬崖边往下张望,只见数丈下面的崖壁间露出一撮黑褐色的羽毛,忽见那羽毛展了一展,只一瞬间,却已看清那翅膀展开时竟有半人的身长,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均想:“这是什么鹰?这么大!”
唐承欢仔细观察一阵,皱眉道:“这象是成年老鹰的栖息地,并非鹰巢。”展老三闻言一拍脑袋,道:“我差点忘了!我爹最喜欢打猎,曾说过,老鹰只在悬崖上栖息,筑巢却大多在树林里。”
唐承欢一急,问道:“真的么?”展老三摸摸脑袋,道:“我爹是这么说的。”
张顺豪气干云地笑道:“小欢,你要的是老鹰屎,又不是老鹰幼仔,这里既然有老鹰栖息,说不定洞穴内便有粪便,有啥不同?”
唐承欢惊道:“这崖壁光溜溜的,下面那老鹰个子又大,太冒险了,还是算啦,老鹰屎我再到别处找去。”
张顺道:“来都来了,起码也应下去戏戏老鹰,否则岂不是白来了?”说着往下一跳,双手抓住岩缝,荡在了悬崖边上。
众人大惊,就连对他心存敌意的唐益芝和展老三也被惊得心跳,一齐大叫道:“你干什么?”
张顺嘿嘿笑着,望向站在崖边脸色发白的唐阿娇道:“你轻功虽比我好,但你却不及我胆子大,这里太险,你也别下来了,我给你们演演逗老鹰的好戏。”说着往悬崖下溜去。众人齐声喝阻,却已来不及了,只得屏息静气伸长脖子向下张望,见他手脚极是灵活,片刻间已接近老鹰栖息的洞穴旁不远。
唐承欢心下焦急,抬头见唐阿娇微张樱唇,也是一脸关切的盯着荡在山崖的张顺,顿时计上心来,起身对她道:“他这是在你面前逞英雄呢,你若关心他的生死,就叫他上来吧!”
唐阿娇一怔,咬唇问道:“他……怎肯听我的?”
唐承欢道:“只要你肯说:‘张顺,我服输啦,你快上来!’他就一定会上来。”
唐阿娇蹙眉望着崖下,犹豫不决。唐承欢沉声道:“他若就此死了,你便永远见不到他啦,说句服软的话儿那么难么?”
正说到此处,忽见崖壁上的张顺右手一失,单手吊在岩壁上。众人齐声惊呼,却听张顺哈哈大笑,仰头高声道:“逗你们玩玩儿!”
唐阿娇被这一惊,再也顾不得羞涩,高叫道:“张顺,我服输啦,你那伤还没好完,赶快上来呀!”
正在崖壁上缓缓挪动的张顺听见她喊叫,停下了动作,既不往下,也不向上,显然在心里举棋不定。
唐阿娇心事一泄,对他关切的话也就不再觉得那么难以出口,又叫道:“只要你马上上来,你若不喜欢我穿丝绸裙子,从明日开始,我就穿粗布裙子好啦!”
众人听得大异,不觉嘴角带了笑意,唯独唐益芝面色一沉,眼神射出冷冷历光。
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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