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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毅、乌倮不知这三名汉子所说的“咱们公子”指的是谁,不过从其言语之中可以微知秦王今日在章台召见文信侯,长信侯,右丞相王绾,乃是责问何以春蒐被闹之事,长信侯嫪毐毋为了掩盖真相,是以编出乌倮里结魏国,串通‘大梁七异’大闹秦国春蒐的谎言,竟把一切罪责转嫁于乌倮与“大梁七异”身上,反正千馀人众死无对证,任凭他长信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可是这个长信侯用心手段却是恁地辣!
乌倮听及至此,一切了然于胸,可是虽在意料之中,可是仍如五雷轰顶一般惊得哑口无言,便在此时,只听楼梯之上传来银环的嚓嚓撞击之声,跟着杖声笃笃,走上一人这银环与那杖声蒙毅熟悉之极,一听便知乃是鬼谷先生的大弟子潜龙象禾龟公唐举到了。果然唐举披头散发,身着巫袍,手擎骨杖,赤着双脚出现在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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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糊涂公子 易萦利锁(5)
蒙毅此时怒发冲冠,咬牙切齿,作势便要站起去找唐举要人!乌倮突见蒙毅面红耳赤,知他恼怒之极,却是不知为何恼怒,登时伸臂出手将他欲起之身按回座上,悄声问道:“兄弟?何以这般激动?”唐举掠走修儿之时,乌倮尚在昏迷之中,是以并不知道。
蒙毅剑眉紧蹙,咬牙切齿狠道:“乌大哥有所不知,正是此老掠走修儿!”乌倮听毕,心中惊了一下,仰首看时,只听那渔樵儒三名汉子同时起身,冲口叫了一句:“大哥!”同时迎了上去。
蒙毅心中顿时诧异:原来唐举这个恶贼竟是他们三人的大哥!本来唐举这个恶贼的武功便在我之上,如今又多了三个帮手,这下可是更加困难了,只见唐举点了点头,随着三人走至木案各落其座,唐举当先开口说道:“三位贤弟,不好生呆在楚国扶佐公子,却来秦国寻找老夫作何?”
原来渔樵儒三名汉子正是楚国春申君门下的五散之中的观津钓叟朱英。九嶷樵子汗明和方城兵儒郑同,其时鄢陵耕夫祝犁已因被蒙骜击成重伤,不治而亡。是以五散于今仅仅剩下四人。三人听得唐举之言,都是愣了一愣,随即各自惨然低头,谁也没有说话。
唐举环视三人,笑了一笑说道:“平时三位贤弟豪气干云,杀人千里不留行,如今为何却作妇人之态扭扭捏捏?”原来蒙毅,乌倮二人都是带着斗笠,低首吃食饮酒,而且唐举自视甚高,又应三位义弟之约前来赴合,是以并未留神旁座之人,心中只是想着如何将他们打发回楚国去,所以并未发现蒙毅、乌倮正是坐着他们四人旁边聆听他们兄弟四人谈话。
蒙毅此时强忍怒气,坐在一旁,见他兄弟四人一时沉默,朱英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说道:“大哥,你远在秦国,不知咱们公子已遭李园那个小人的手了吗?”朱英说得感情充沛,言辞激越,汗明也是沉着嗓音,哽咽言道:“非但如此,便连公子的家人眷属都被李园那个奸贼尽数杀戮。其时我们恰奉公子之命出使齐国,不在公子身边,便连公子的遗脉骨血都是未能保全!”汗明说着握拳狠狠捶了一下那方木案,只听咔啦一声,那方木案竟然塌碎其角。
唐举看了一看三人,仰首长笑,笑毕言道:“三位贤弟,公子是怎么死的?”郑同答道:“大王病重卧于寝宫,李园这个小人先入据权,暗伏死士棘门之内,然后矫袭王命召见公子,公子忠厚,应召进宫,走入棘门之时,便被李园那个奸贼的数百死士刺杀,并且斩下公子首级投于门外,然后遣吏发兵诛灭公子全家。”郑同一向大度虚怀,可是此时诉说出来仍是双眼噙泪,催人泪下。
朱英跟着说道:“如今大王已死,李园尊奉其妹所生之子为楚王,并且驱逐公子负刍与将军项燕一党,如今他大权在握,权倾楚国,楚国已是奸臣当道,忠良退位,一片乌烟瘴气,风雨如晦,如此下去,楚国国将不国。
”唐举听毕,缓缓说道:“那么,三位贤弟前来秦国寻找老夫,所为何事?”
三人听了唐举言语,都是愕然吃了一惊,郑同却不说话,只是笑着望着唐举,汗明急道:“大哥何出此言?我们五人早年义结同行,投身春申公子门下,多蒙公子知遇之恩,厚待有加,如今公子蒙赵氏不白之冤,李园素怀屠岸之志,我们兄弟五人难道却没程英公孙杵臼之义吗?”汗明为人素来嫉恶如仇,性格暴烈,此时面对大哥唐举的无动于衷也是义愤填膺,引用春秋之时赵氏孤儿的典故来说明他们此刻应该仿效程英,公孙杵臼义报春申公子之仇,朱英也是盯着唐举,目露期待神色。
唐举低首笑了一笑,举目扫视三人一番,笑道:“原来如此。”朱英、汗明相互一望,脸上均露欢喜之色,以为唐举答应跟同他们三人一同返回楚国去为春申公子报仇,岂料唐举突然擎杖而起,沉声说道:“好罢!三位贤弟要做程英,公孙杵臼,自去做得。恕老夫还有要事在身,不能相陪了!”
唐举说着拄杖便欲下席,朱英汗明都是愣住,一言不发,只听郑同开口问道:“大哥,不知在秦有何要事?比为公子复仇这样的大事还要重要?”唐举深知四义弟郑同人称方城兵儒,他为人城府极深,狡黠异常,刚才只是双眼盯着自己,一言不发,此时发言,下面必有异动。跟着转过身来笑道:“既是要事,老夫当然不便告知三位贤弟。”唐举这几句话说得甚为平淡,可是朱汗郑三人心中听来却是猛地凉了一大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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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糊涂公子 易萦利锁(6)
朱英踏前一步说道:“大哥,咱们兄弟四人结义以来,情同手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那年祝犁五弟在河外遭受蒙骜毒手,死于他的掌下,当时大哥在崤山中,打赌输于蒙骜,遵约饶他性命,可是归楚以后,大哥仍是念念不忘此事,力主为五弟报仇,若非春申公子国中有事,耽搁时日,大哥焉能杀不了蒙骜?兄弟手足之情尚且如斯之深,朱英心中断断想不到大哥竟会如此不顾君臣主仆大义?大哥!”朱英字字句句发自肺腑,起于衷肠,说得声色有加。
蒙毅在旁听着,才知原来他们五位结义兄弟之中还有一位叫做祝犁的五弟,外号叫做鄢陵耕夫,是被自己大父蒙骜出掌打死,心中想道:“这个什么鄢陵耕夫祝犁定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了!否则大父怎会出掌将其杀死,他又听大父蒙骜与唐举曾在崤山之中恶战,不禁思慕大父风彩,暗叹自己没用:想来大父定是什么了得了,这个唐举和他打赌,尚且偷给了他。想必文才武略也是不及大父,奈何他不得。可是我却远远不及大父,落在唐举之下,又是怎能帮助鬼谷先生完成心愿,又是怎能好好保护修儿不被世人欺负?蒙毅心中有愧。
岂料唐举阴声笑道:“哼哼!君臣大义?公子难道就是光明正大的正人君子吗?老夫以为春申公子死有余辜!”唐举此话一字一句说将出来,直如三十四柄飞刀,刀刀捅向朱英、汗明、郑同三人心窝之中,三人同时叫了一声,四周氛围顿时紧张起来。
郑同此时也是一脸郑重,沉声问道:“大哥,此话怎讲?”
唐举拄杖说道:“秦王赢政七年,秦国骑兵都尉樊於期和秦王亲弟长安君成峤率兵在屯留造反,传檄全国,声讨秦王,三位贤弟,可知那封檄书之上写得什么?”
朱英、郑同、汗明同时想起一年之前的阴雨绵绵的日子,郑同说道:“那封檄书?当然知道,其时咱们兄弟四人正陪春申公子处理楚国政务,正是李园那个奸贼持檄进来向春申公子禀报秦国长安君成峤叛乱之事。那时李园那个奸贼还是咱家公子门下一个舍人。”
朱英跟着说道:“正是,春申公子听到秦国内乱的消息,十分喜欢,忙令李园展檄读与大伙们听。”
汗明说道:“不错,长安君成峤的那封檄书上说:当今秦王赢政并非秦国先王庄襄王赢楚的骨血嫡亲,而是赢楚幽囚赵国邯郸之时,吕不韦与太后的私生孽子,吕不韦为了夺取赢氏的江山,才是定下如此狠毒的‘以吕易赢’偷天换日的毒计。他先与太后同居,知道她有了身孕之后,方才将她献与赢楚,然后诞下一子便是赢政。那篇檄文写得言辞犀利,文彩飞扬,令人读后莫不有同仇敌恺之感!其时兰陵县令荀子也在,立言断定此篇檄文乃是出自秦国前相刚成君老臣蔡泽的手笔,昔日刚成君蔡泽微时,大哥在赵国遇到他,还曾与他相面,戏谑于他,说他曷鼻,臣肩,魋颜,蹙齃,膝挛,‘圣人不相’”。
唐举笑道:“四弟记得倒清,那时大哥欲意一试师父鬼谷先生所授占卜之术灵验与否?于是推卦演算,测他乃是金水之相。”唐举还未说完,郑同迫不急待插上口去说道:“嘿嘿!蔡泽博学,通于《周易》,明习卦理,大哥说他金水之骨,金水乃是流动之物,未有居所,蔡泽才所以游说列国而无所得,西方主金,秦国正在西方,他心中还以大哥说他功名当在西秦呢!结果蔡泽还是去了秦国。”
朱英说道:“蔡泽还算有些真才实学,他到了秦国之后,在三天以内取了秦国一代雄相范睢的相位,那篇檄文如果不是他这样的手笔,也是断难写出来的!”郑同问道:“那篇檄文怎么了?又跟春申公子有何关系?”
唐举深知这个三弟心思甚密,于是说道:“想必三位贤弟也是看到了,春申公子听到秦国内乱之时,击掌称善,以为可以乘此时机,发使关东五国,重树合纵大旗联兵攻秦。楚国必为纵长,春申公子必为六国联军统帅,比于信陵公子当年,乘机击败秦国,建功立业,扬名天下。与信陵公子比肩量高。”三人同时点了一点头,以为春申公子当时确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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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糊涂公子 易萦利锁(7)
又听唐举接着说道:“可是李园读完长安君成峤的那篇檄文之后,春申公子如何?”唐举此言一出,三人瞪时愣住。朱英、郑同、汗明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作声,心下想起当时三人本来以为李园读完檄文之后,春申公子必将与众人谋划如何合纵六国诸侯,乘机共抗秦国的大计。岂料李园读完檄文,春申公子当时却是黯然失色,反而说道自己今天身体欠安,神疲力乏,至于合纵六国诸侯乘机共抗秦国的大计改日再议,三人本来固已怀疑,春申公子今日本来精神极好,李园禀报秦国内乱消息之时,未读那篇檄文之前,春申公子还是兴高采烈,以为良机罕逢,怎么读完那篇檄文之后,还仅精神委顿,容色黯然?三人当时还以春申君的确是因操劳楚国政事,日理万机,忧劳所至,是以谁也没有言辞,只是提醒了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此良机,当真不容错过,一且合纵抗秦成功,那么春申公子将与信陵君一样名响天下,并足比肩,所以希望春申公子早作打算,不要声名总是屈居信陵之下,可是春申公子仍是摆了摆手,回入内室而去。
此刻唐举旧事重提,三人未免疑心又盛,郑同说道:“惜乎春申公子忧柔寡断,错过合纵抗秦的大好时机,致使厥功不建,渠名不传,春申之名终在信陵之下!我们这些身为公子门下的宾客也就未必比那毛薛二公和‘大梁七异’差到哪去!春申公子最终败就败在他的忧柔之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郑同本以唐举和己同样想法,岂料唐举听毕,昂首大笑说道:“忧柔?嘿嘿,春申公子在一事上可是却不忧柔啊!倒是心狠手狠,非比寻常!嘿嘿,忧柔?”唐举边笑边言。朱英、郑同、汗明三人惑然不解,互相望了一望。
郑同正色说道:“那么依大哥之言,春申公子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阴事?愚弟不解,还望大哥赐教一二。”郑同口里说得虽然谦虚,可是他的心里却是怎么也不相信一向行事光明正大,礼贤下士,操劳楚国国政的春申公子会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卑劣阴事。
唐举手擎骨杖,反而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向着三人说道:“那日老夫眼见春申公子在李园读完长安君成峤那篇檄文之后感情变化巨大,老夫已经暗暗疑心,是以看见春申公子走入内室之后,挨到天黑,便是飞檐走壁来到春申公子门室之外,那些日子春申公子正在宠幸一名女子!这个女子不是他人,正是李园之妹李环!”①
唐举此言一出,朱英、郑同、汗明几乎同时惊得叫出声来。“什么?当今楚国太后?怎么可能?”他们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
朱英说道:“大哥,这种玩笑可是开不得的!”郑同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