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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到室内,更是万分小心,首一件事就是开窗。那窗自外向里强开自然是要命的,从里向外开就不甚要紧。于是我竖着耳朵悄悄把后厅的窗,前厅的门全部开了。
光线哗得一下透进来,室内自然是无人的,即便有什么人也在强光的刺激下无所遁形。我半分不敢松懈,往手边一个彩绘木雕座屏上一抹,发现那灰是薄薄的一层,再抬头看那房梁那蛛网也不像是结了很久的。估计是有人间隔着来打扫的缘故。念着陆逸明对师父还真当是痴情,人都不在了还常常差人替她来守着这屋子,于是又转身上了二楼。
一楼是两厅并一间佛堂。二楼则是我们各人的卧房了。我掠过了几位师兄和我自己的,径直走到最里面。左手是鹃姨的,右手就是师父的房间了。
门是虚掩着的,我躲在门边伸手轻轻往里一推也就开了,也是无人的样子。再进去,发现里面的陈设未曾变了。靠近窗户的是一张野藤禅椅,前面是金丝楠木根雕茶几,上面放了一只三足玉香炉。后面是紫檀嵌玉的短屏,过了屏风是师父就寝的地方,只有一方红木架子床,一只木雕大衣箱和一座梳妆台,其他再无一点内设摆饰,方是师父本色。
我有些恍如隔世的错觉,走到梳妆台前拉出黑漆圆凳坐了,再开了台上的竹节文具箱抽屉取出一只青瓷粉盒。我生性不爱这些,却也不自觉开了盒盖。只见那盒子蔷薇粉已经开裂不能用了,香气犹在。
我握着那粉盒在手心,却是呆坐了良久。一路进来,全然没有饮声吐气,不像住过人的样子。也没有蛛丝马迹,整间屋子是静得过了头。难道是我会错意了?
正在这时,梳妆台上的铜镜里晃过一个黑影,我丢下东西拔出枪疾风一般得追出去,只见楼梯上下去了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我一跃翻下楼梯一口气追到院子里。那人却不见了。
我提着枪,一步一移地前行。院子统共这么点大,他应该也没什么地方能躲的。我只狐疑为何刚刚他靠近了我却半点没觉察到,莫非他学了什么移行幻影之术不成。
突然,那个人影从前方一棵樟树后窜了出来,我又发步追了上去。那人离我忽近忽远,始终差他一程,却越追越了然。他亦不曾回头一直往后山萦湖的方向奔去,我们二人追逐着也离宛居越来越远了。
及到桃花林,那人在林间左右穿梭仍是向前狂奔,黑色斗篷的下摆吃了风,呼得飞将起来。我逐渐没了心思再与他玩这种游戏,便站定了往他更远处的一棵桃树上开了一枪,那树受了震落下几枚青涩的果子来。那人听到枪声,也就收了脚步从容站住了。
我冲他后背举着枪步步向他靠近,似笑非笑说道:“师兄,再往前就是师父的坟了。你怕是不好意思过去吧。”
他举起一双带着黑色手套的手,那右手的食中指部位是彻底缺失的,两截指套空荡荡耷拉着。
我屏气看他慢慢转身过来,却没有看到他的脸。
他戴着精铁面罩,将面容遮得个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眼睛。
那锐利果毅怒极煞极的眼神,是我的三师兄覃夕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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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攀 折】………
“月儿,别来无恙?”覃夕的声音隔着铁面罩,听上去一点也不真切,是苍老沙哑的。若不清楚覃夕刚出二十五的年纪,说这声音出自一个花甲之龄的老人也不为过。蜀中的日子,我心知他定是难捱的。
“托师兄的福,一直无恙。只师妹懈怠了,追不上师兄,连师兄近身了也未察觉,麻痹大意真让人笑话了。”我仍是笑的,手里的枪也万万不能放下,直指他胸膛,蓄势待发。
“怎么你不知道吗?师父死前不久私下教授过我敛气之法,真是无比好用。”他满口戏谑,手也渐渐放下降势,垂到两边,“不过,月儿以前从不曾唤过我一声师兄,怎么今日倒开口闭口喊起师兄来了。真是稀罕。”萦湖上有湖风吹来,鬓边垂发不时略过鼻尖,有些刺痒。而覃夕就在我面前一丈多的地方孤身站立着,他的黑斗篷仍是随风摆动,连带他失去的手指空出的两截指套也是轻摇。我们这样对峙着,像两名过河小卒,无路可退。
我泛起一阵心酸,脸上有些僵了,说道:“我只恨自己从来不曾喊过你师兄,才叫你忘了自己的本分。若是时间能倒回去,我必定日日这样叫你,让你一刻也不得忘记。”
“师妹怎么变得这样会说教了。”他也笑了,笑得仿佛狼噪叫人悚然,“这番情真意切的说辞还是说给你的新相好简方良听去吧。我在师妹手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这些话已经听不得了,简直味同嚼蛆。”
“我以为三年时间,师兄该有些醒悟了,没想到你一颗心只剩下仇恨。你处处留一手线索,六锥鼎,雨月花粉,步摇……师兄的二百五十根小条取得真当容易,早一准就拿了我当垫背。那日在‘欢喜地’引我上楼的,是你吧?好逼我出山,好叫陆逸明疑我,好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师兄借刀杀人,真是狠。”其实何必要开口问,答案早成竹于胸。
“醒悟?我哪里有时间醒悟?”他也并不回答我,却冷笑谈起他的情况,“师妹可知道?蜀中阴潮地湿,我的所有伤口久久不得愈合,每日醒来床单上都是斑驳血迹。还有,近一年他们每天用铁链锁着我强灌近十种药物,叫我神志不清昏昏欲睡。师妹,若是你还能忍着新伤旧患的痛楚,拖着腥溃腐烂的身体,挤出有时间来醒悟?说到狠毒,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得上你。送我进疯人院,这种办法只有我那狡猾妖异的师妹想得出。”
“最起码你还活着,师父却躺在你身后。”我面对他的指责怨怼毫无知觉,冷冽说道。
“月儿,当初巴望着师父早点归西的心思,你动得不必我少。”他听了我这话也敛了怒气,仰天笑了,笑得几近断气,我冷眼看着他的癫狂,努力得抑制自己的叹息,此人该死。他笑了好一会,终于停了,厉声对我叱道:“不过,往后的日子该轮到你日夜担惊受怕,我会叫你毕生后悔那一把火没让我被烧死。你这几日,过得如何得惴惴不安,我看在眼里。”
“怎么师兄会觉得我是个会怕的人?我如今还怕失去什么?师父的意思是要是你死,我却觉得一枪结果你委实太便宜你了。”我诚然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惧的。
“那么师父杀了你心爱的四哥,看着她七窍流血的样子,你心里当真无半分快感?”他无声无息往前迈了几步。而我的手紧紧扣在扳机上,许是一个动作久了,指尖开始麻了。
“覃夕,你我本是孤哀子。我原也憎恨跟错人,入错行,心有不甘。直到师父在我眼前断了气。细细想来,蒙师父养育十五载,她左提右挈照顾我们兄妹几个,无半点差池。你如何能下得去手?”
“是我跟你,结果却搞成这样。”他闻言叹到,复又牙关紧闭,双眼直直盯着我,欲把我看穿。
我心头没出息得出现一丝不忍,却只能喉头一动一口把它咽落腹中,只是维持着随时射击的姿势不言。
“你也知道师父一日不死,我俩一日只是工具。你昔日怎么说的。对,机械手臂。”他几近逼问,把这三年来他的不满不解统统倾倒于我,“曾经也是在这里。你对我说你怨,但是你不敢。为什么我做了你一直想做不敢做的事情,你却反过头来拿枪指着我。”他举起右手,往自己的脑袋上做了个开枪的姿势。
我却觉得该答得,我都答尽了。覃夕被关进疯人院里的三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是四哥要同我一起走,我会不会为了他做出同样的事情?却每每想于此至于此,无力再深究下去。
四哥这样善良,临死都不让我为他报仇。一个人敬畏另一个人到如此地步,哪怕她对他下此毒手。我又如何能够弃他所愿呢?
况且师父死前字字珠玑,句句为我所想。除开四哥的事,师父对我真得算是很好很好。
此时山顶的雾逐渐得浓稠了。我因为许久不上山,在山下吃了些避瘴的药,结果下载浓雾入肺,还是叫人透不过气来。他这一席话,又似刺中我肋下的某处**道,我只觉一股血气上涌,头晕目眩,下盘酸软,有点站立不稳了。
“覃夕,你对我下药。”我只觉那只铁面罩分明在眼前化一为三,实是不妙。
“月儿,你真是大意了。我连着在你的饮水里下了六日的药,你竟然一点都没察觉。”他步力稳健越走越近,及到我面前时只伸指轻轻一拨我手中的枪便掉到地上了。
我开始急喘,额角冒出阵阵冷汗,依旧冷笑一声,“哼,是吗?六日了,我真是一点没察觉到。你可谓连本带利得要回去了。”
“本来没这么快发作。只你上山走得太疾,刚刚又拼力追逐,那药力正好能完成七日全身经脉的渗透。月儿,疯人院里什么都缺,唯独这类让人失智的药物应有尽有。我知道你身上背着‘饮恨’,你怎么傻到还妄想故技重施。我也不过是以彼之道还诸彼身罢了。”
“你不停地被注射了近两年的‘饮恨’,日日仿佛活在过去,可记起师父半分好处来?”我的气逐渐接不上了,扶了边上一棵桃树坐于地下。
他甩开斗篷,贴在我身边坐下了。虽然戴着面罩,可我猜想,他的表情应是胜利得意的吧。
“不,师父的部分我倒记得不甚清晰。我只记得……”他望着我,目光灼烧,“你怎样背叛我,孤立我,设计我!”他猛然一把揭下面罩,额上青筋暴起,双眼浮肿枯槁,右侧下颊露出一块连至嘴唇的烧伤疤痕。虽是愈合了,却半幅脸颊连带嘴唇都是歪斜的,满目都是鲜红横生坏死的瘢痕,令人生怖。
他抓起我的手就往他的脸上贴,我只感觉到那寸寸隆起的组织,毫无温度可言,不住得想缩手却是被他逼得避无可避,只觉那突起的异物紧密贴合我的掌心却又抽不出手,叫人一阵又一阵得恶心。
“月儿,这是你亲自下手烧烫的。这么快就忘了?”他无限凄楚地哀鸣,眼里满是空洞遥远。
是我下的手没错。彼时他在火场里已经昏死过去,我便痛下此招。但在他看来,这不过我替师复仇的疯狂行径之一罢了,我也无心解释。只是当时我的心绪不是十分镇定的,全然不知道那疤痕长成之后会这样可怕。
我亦不再挣扎,任由他伏首把整个脸埋在我左手心里。我俩就这样坐着,静得连桃花凋落到地上都声声入耳。我的呼吸是越来越沉,见他毫无动静只是捉着我的手静坐着待我彻底毒发昏厥,我知道最后的机会来了。
我右手过背拔出腰间的注射器,猛得朝他右臂上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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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茫 茫】………
彼时我虽还清醒,却心知时间已不多了。。26dd
因算准他空出的右手少了两根手指之前就已失了力,就趁他拢着我的手伏首哀叹之际,悄悄摸出腰间别着的茶色玻璃注射器。
里面,有大半支针管的药业,因茶色玻璃避了光看不清颜色只闪着幽幽的萤光,这就是刘爷给我的加了分量的“饮恨”。
说时迟那时快,我手法迅疾,夹起针筒朝他右臂三角肌上扎去。
谁知,只听到“当”的一声,那针管瞬间爆裂,我急闭了眼却感觉点点液体绽了我一脸。微凉,还有被虫蜇的点点刺痛。
开眼定睛一看,覃夕的头并未抬起,竟用右手剩下的无名与小指以迅雷之势挡了我的招,那弯曲的针头此时还夹在他两指之间。
“月儿,我说过,不要故技重施。”他随手丢了针头,放开了我的手,站起来弯身拾起落在一旁的铁面罩带好,不动声色说道:“你现在又中了‘饮恨’。少运些内力,不致太痛苦。否则……”
我以手指刮了下脸颊,只见刮下了淡蓝液体裹着一点血痕,而那炸开的玻璃碎片却半分未伤到他。
我惨淡一笑,只扶着胸口仰首舒展下脖颈,舒一口气“没想到,三年来师兄在那种地方也能精长功夫。”
他背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