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有几处关节并未打通,一些画面跟线索飞速在脑海里转动。
简方良见我沉思,亦条析下去,“如此看来,他应该不是个‘鬼’。”
我正经问道:“你怎么知道?”
“只听说过‘鬼’纳人钱财,没听说过‘鬼’敲人钱财的。”他侧首说,“不无故勒财,这不是你说的么。”
听了不由扑哧一笑,“勒财的那是强盗。我们也算泾渭分明了吧。”
“其实强盗多爽快,要抢便抢。不比你们,巧取豪夺还要巧立名目。摞出一箩筐家规行规……”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啪“的一声擦了打火机,低头点上吸了几口,“该守之人还不是我行我素,该管之人还不是听之任之。这样要规矩何用?”他含着烟,说的话也随着烟气飘出,有些含糊。虽是轻,却字字如锥敲心。
我离他近,难免吸入烟,肺里耐不住,咳了两声。他见状便把烟往墙上一按,那灰白的墙壁上,登时出现一个黑点,擦不掉了。
我伸手去摸那点,摸得一指黑灰。我蹙眉盯着瞧了,自顾自叹道:“大抵有人破了才想起要立,立了复又有人破的,才是所谓规矩吧。破破立立,前仆后继,就成了一个行当,不过自己人折腾自己人。”
他默默沉思起我的话,“你站在局外了,倒也想得通透了。”
“不,我还是个局中人。这是命。”我沉静道:“我五岁被师父抱回来入了行,十一岁就跟着师兄们出道,屈指一算都十二个年头了。年幼时,不知事,一心想逃却没能力逃;等到有能力逃了,却发现逃也逃不开了。即便这几年,我晨起洗漱时望着镜子还是常常问着镜中人:喂喂,你是人?还是鬼?从哪里来?又将往哪里去?”我说着这些话,语气却是漠然的,仿佛讲着他人的事。
简听我如此出神了好一阵,道:“命么?……”他分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下去。
我亦不愿再纠缠这个话题,便站了起来,掸一掸身上的灰,说起了正事:“我能说于你知的,都说了。吴大庆给你三日时间,这已经一日过去了。接下去你要如何?”
他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手,“这样看来,那个托儿是决计找不到了。只有从‘欢喜地‘的收货人下手了吧。那么你呢?作何打算?陆逸明那老狐狸恐怕也给了你时限吧?”
“也是三日。”我颔首。
“那么……再合作一次?”他低头扬声询问到。
“谁要跟你合作,各查各的。”我睨他一眼,“陆爷是个顶会疑心的,只怕他也派了自己的人查这件事。若一起行动再给陆爷的人看到,你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且不说你宝贝你那乌纱,我还想多活几日来着。”
“呵,等你那贼师兄一露行踪,我们就真得齐跳黄河了。”他摸着下巴说。
“不会,他不会那么快现身。”我语气肯定,“他绝对不屑借他人之手。一定会趁我辗转不安,困顿不堪之时才亲自出来。所以,我们还有些时日。”
“这么说,你不准备探那民居了?”
“探?毫无必要,一定是人去楼空。还是敌不动,我不动吧。”
“哈,那刚刚一番动作岂不浪费了,还害我差点中箭。划不来划不来。”他语带戏谑,好一个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一想起刚才之势,脸上又起了温热红晕,竟然忘记反驳。好在室内昏惑,他是看不见的,否则又不免讥诮我一番。
他见我不声响,便摸到门边,开了灯,再转身要跟我道别:“天还未黑,他应该不会出来动手。我还是趁现在先走吧。”
我回一声好,也觉得乏了,替他开了门,只说声“不送”,便撇下他走回房去。
“月儿,如果可以,取回相片即可。后面的事,还是由我处理为妥。”他在我身后郑重其事道。
我不愿回头,收紧声音:“早说过不要这样叫我。行了,我自有分寸。你去吧。”
“呵,叫鹧鸪只怕你气更盛,也不知道你这女子怎么这样容易阴晴不定。”他也并无言带不快,只是不待我回嘴就出了门。
待他走了,我才想起来,又折回身去,察看那墙上的弩箭。
那竹质箭身并那箭羽无异色,于是打算拔下来详端。我略踮起脚才能够着那箭,两指用力一夹,也就出来了。再看箭头也不带毒,钢制,成色较新;空心,杀伤力较大;呈斜面状带倒钩,若是中箭,伤口开放,不易缝合。
看这尺寸,确是他自制用熟惯的那类。
幼时亲密,这弩箭常常是我为他做的。光阴渐苒,我俩却剑拔弩张,师父于九泉之下是愈加不得安心了吧。
甚至,如若没有猜错……不能再拖,今夜便应去“欢喜地”一探究竟。
我这样想着不由用力一握,那弩箭发出一记脆声竟一折为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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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宜 行】………
夏季入夜得慢,待天彻底得暗了,便着了正装出发了。
一路上回忆细节种种。那妇人的皮肤虽算白皙手心却甚是粗糙,口音不似本地。因她说起与夫婿是自白手打拼也不深究,但不该于现下纠缠了,唯有从那接货的侍应下手。而那侍应生约莫十七八岁,个头不高,看摆盘手势熟练应是个常做的,连身上还带着淡淡胡椒的气味,下手翻他出来应是不难。
这样想着一边走在偏僻夜路上,并无什么人。唯有两旁萧索的路灯光一阵一阵打在身上,错错落落地快速交替着。总行了一刻有余,我在一所楼道前停下几秒便速速登了上去,在顶楼楼梯转角静静伏着。少顷,就有个轻巧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我忍不住掩了嘴一笑,却是半点声不出,只待人一上这层楼梯便一腿横扫过去,力道也不重。那人料不到我伏在此处,惊了一跳,倒也身手矫捷一翻手躲开了。我再乘势追击,右手疾转弹其面门扬扬扯下对方脸上一席玄色面罩,只见她轻轻向后一跃,跳上了好几阶,盈盈落地。我见此也就收起手势了。
那人站定之后,便传来一阵银铃般地笑声,但楼道里并无个光亮,看不清那容貌,只让星辰在墙上映出个轮廓有致的剪影。
“姐姐好身手,小桃服了。”她步行款款,披着皎月之光幽幽地下了台阶。那步子是几乎听不出声的。行至我面前,只见她着了夜行衣,黑色本就就显身,衬着她的年轻身段愈加曼妙。一双情目扑闪了下,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娇嗔道:“好些日子没见着月姐姐了,让小桃怪想着的,姐姐都不来看我了。”
“你个鬼丫头。”我轻轻刮下她鼻子,“人长高了不少,功夫见长了。倒也跟得上我了。”
她也不躲,“哧”一声笑了,婉转说道:“自然比不上姐姐了。瞧,连头上的发饰都丝毫不乱。我就说嘛,师父派我来帮忙准是讨一个没趣。”
呵,帮忙?好个陆逸明,哪能放手让我去,自然派人跟着,一点不错。
陆逸明底下现在剩了三个入室弟子“竹葵桃”,号即是名,平时都随了他的姓并带个“一”字。大师兄陆一竹,约三十五岁,性格阴沉,沉默少言,因为身形魁梧扎在人堆里甚是显眼,入行时间长了平时也不太出来做事,只帮着陆逸明打理生意。三师妹陆一葵,年纪与我不相上下入门较我晚两年,虽是个明艳女子,性子却精干泼辣,常常语带犀利,是个顶雷厉风行攻于心计的人物,现替了二师姐陆一梅协理了梨叔管着陆公馆的家事。而小师妹陆一桃才不过十三四岁,当年我离行的时候真真是个娃娃,现在快与我一般高了。她不同于她师兄师姐,一副赤子心肠,是个热忱可爱的少女,且竹葵二人都擅长制器,陆爷也就让桃多多修了体术。陆公馆跟宛居的弟子素来不合,这小桃却因从小由梅带大的,自然也与我亲厚。
想来也是这些缘故,陆逸明才寻着她来“监视”我。即便暴露了我也不会说什么,且照样有人汇报我行踪。真真姜为老得辣。我并不动声色,执了她的手下楼继续行程,一路上也只絮絮问些旁的事。
“可是读书了?陆爷那时便说要送你去学堂的。”
“读了读了。读了四书学了白话,还教了猴子怎么变得人。月姐姐你说,师父想让读个状元不成?”她嘟着嘴,极为不满,“最讨厌的还是隔壁班的陈姓男同学,围着我转来转去。烦都烦死。”
我笑不可抑,说道:“那可好。小桃不必整日嚷嚷着没人陪了。”
“好,好什么呀,要他陪。他一天都不放过我整日介跟个苍蝇似的嗡嗡直叫。”她咬着牙恨恨地说到:“真恨不得拿个三叉戟把他的头绞下来。”
哎,可怜陈姓男同学,惹了这个小祖宗日后必吞苦果。我笑着不应心里叹到。
我们且谈且行,却也很快的到了。此时“欢喜地”并未打烊。
其实国人的口味,拿惯了筷子吃惯了细食,对这血淋淋的红肉不过是图个新鲜。另一层,若没试过这洋玩意,交际场上可就落了下乘了。于是自从开出这样一家,城中的太太小姐老爷少爷都趋之若鹜,所以这西餐厅也就随了俗,并着舞厅赌场营业到极晚。
小桃睇了我一眼等我指示,见我打了个手势,她即刻穿入餐厅后的巷子,而我自正门随着一群客人鱼贯而入,待有人上前招呼了,我便默默退开去寻人。
餐厅里无论白天黑夜都窗门紧闭,只燃些白蜡讲求个气氛也不全做照明之用。烛火点点中,每个人的容貌都不甚清晰,只能从声音跟气味着手。我转了一圈,遍寻不获,正忖着他是不是轮班或者索性不做了,突然听到靠近厨房的地段有人发出一声犀利惨叫。
当下餐厅众人已是闻风而动,少不得跟了人流前去看了。
只见在厨房与餐厅连接的过道上,躺着一个人,身子抽搐不已,颈上有两个小拇指盖大小上下并列的窟窿正泊泊冒血,想是救不了了。再一瞧,正是那遍寻不着的侍应。该死的,被人先行一招。
此时,我眼一尖,见后排有个人压低了帽檐抽了身去。我有心分开人群跟了上去,只见那人上了楼。及到二楼,是一条长廊,两边各是一排房间,均是独立的雅座。我一路过去少不得小心翼翼用余光一间间排查,但只听到从较里面的一间里发出叮当一声清脆响声,便飞上前去查探。谁知那屋子里哪里有什么人,窗倒是半开的。我冲上去左右目搜,外面就是那后巷,一头是小桃守着,另一头是死路,也并无影子。再回过身来,发现地上有个还拖着钢线带着鲜血的金属玩意。我带了桌上两块厚餐巾将其包起来正欲细看,门口却堵上了一个彪悍的印度保镖。
我暗呼不妙,与之相视僵持见他目露凶光,我手中又拿着此等证物,他若引了人来我百口莫辩。果然,他用印语大喊一声。我只能狠一狠心,趁他转头喊人发力将手中金属掷过去正中他颈部动脉,他微微张口向后仰倒。我眼疾手快扯了钢线带回那东西就跃出窗口。
小桃看到我出来马上上前接应,不待她说话我就拉着她飞快奔出巷子。
跑了好一段才停下,两人倒也气息平和。
小桃见方才情状,问我发生何事。我如实说了,问她守着一头见过什么形迹可疑之人没有。
她略一思索,只对我摇头,“那巷子是个死的,若是有个人从里面出来我怎么可能看不到。没有呀,确定没有。难道真是个高人?”
闻言,少不得取出那包物什给她瞧了。
她见了,微微色变,呼道:“咦,行家玩意。这不是咱们的‘六锥鼎’嘛。”
刚才我并无时间研究这东西,现在好好端了。确是那“六锥鼎”,这是种鼎形的铁质暗器,也就掌心大,还刻了纹饰,相当精致,拿在手里却颇有些分量。中间穿一根钢线,以便上下滑动,两侧都能用以攻击。两只鼎耳及四柱鼎足都是棱锥形,顶上跟四边都锋利无比。若不是刚刚揣在身上留心用两方厚餐巾包着,估计隔着几层衣服都能刺破我皮肤。还真是行家的东西。
小桃娇滴滴说道:“且这个东西一般男子不愿意用。物件太小,耍起来不成个样子。多是女子用的……”
我哼笑一声,留这么个好家伙给我,分明是要……
小桃颜带丽色,徐徐问道:“姐姐,接下去且要如何?”
“先不理论。今夜也只能收手,你先回去休息。明早还要上学的人。”我收了东西含笑回她。
她笑盈盈欠了身就要走,我一闪念且拦下她,“桃儿,帮月姐姐一个忙。”
“姐姐要我瞒哪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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