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莲舟拿过他的手替他擦了擦,拍了拍他头,“你先吃吧,尚有给你带回去的。”
小沈浣咬了下唇,一双大眼看着俞莲舟,轻声嚅嗫道:“炎儿他……我弟弟……他生病了,我可不可以先带给他?”
俞莲舟一顿,没想到这明显饿坏了的孩子到是一心一意想着幼弟,当下点了点头,叫了店家包了两份热食,起身拉了沈浣的手:“走吧,先带我去看看你弟弟。”
他跟随披着自己宽大外衫而显得异常瘦小的沈浣七转八转,到得城郊外一处土坡。坡的断面之下坑坑洼洼,有些尚积了不少雨水。紧靠断坡的一个最大的坑,似被人刻意挖过,像是一处破败的地窝子。三尺深的土坑,伸进土坡下,四面看得出挖得人很是仔细,壁上的石块都被特意挑了出去。尽管如此,却仍旧狭小简陋得不成样子。其上则是几块破破烂烂的木板遮着。这样一个地方,勉强能挡些风,莫说是人,便是野兽也是难以住下的。伸进土坑里面是几把稻草,铺的却是仔细,将硬梗都一一剥去了,稻草上尚有些微血迹,一旁放着一只破口的碗,碗里面的水却是干净。而那厚厚的稻草之中是一个枯瘦已极的孩子,面色灰败,唯有双颊上是一抹不正常的嫣红。孩子紧闭着双眼,牙关紧咬,呼吸急促,似是痛苦异常。俞莲舟见了心中一惊,抢上一步拂去孩子身上稻草,但见那孩子身体削瘦得吓人,衣裳也已破烂不堪,除此之外尚盖了件大些的,与一些不知哪里寻来的破旧棉絮。想来是沈浣怕他冻到,把能盖的都给他盖了上。
俞莲舟一把抱起那孩子,只觉得触手滚烫,显然烧得厉害,神智已是不清。孩子后背似有伤口,隐隐有血迹透出,裹伤的布条虽然裹得严整,却也已脏得不成样子。他伸手探了探孩子脉息,但觉那里脉象极弱紊乱,内外交困,恶寒丛生,已是命悬一线。眼见着孩子便要不行,俞莲舟一皱眉,从袖中药瓶里倒了一粒天王护心丹出来,捏得碎了,一点一点喂进那孩子口中,又一只手掌贴在那孩子胸口,运功助丹药化开。忽觉的自己衣摆之上一沉,低头一看,却是小沈浣心忧弟弟情形,小脸通红不知是急得还是冻得,两只小手拉着自己下摆踮着脚尖,眼见着就要攀着他手臂往上爬。
“炎儿他、他……他怎么了?”小沈浣咬了下唇,小手揉了揉眼睛,抹花一张小脸,却又似想要俞莲舟肯定,拉住俞莲舟衣摆,“炎儿他吃了东西很快就好了的……对不对……?”
俞莲舟沉声道:“我也不知,他须得立刻看大夫。”言罢一手抱了病重的孩子,一手抱起沈浣,展开轻功一路疾奔回城中,直接将那孩子送进了城中最大的一家医馆。
孩子送来的还算及时,又幸得俞莲舟喂给他的那枚天王护心丹,医馆的老大夫一边唠叨着“怎么弄成这样”一边里外忙碌开方处理伤口,一直到天色渐黑,一副退热药下去灌将下去,孩子脸上通红,汗发了出来,诸人这才松了口气。老大夫同俞莲舟一一交代了药方医嘱,这才去了。俞莲舟关上门,一转身看到趴在床边的小沈浣。从晌午到现在,他始终守着幼弟,寸步不离。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转,就是不落下来。如今想是累得狠了,趴在床边睡了过去,一只手却仍旧紧紧拉着弟弟。
如今世道艰辛,两个七八岁的稚童如此这般挣命生存也已不知多久,他自己尚是个孩子,又带着一个重病不良于行的幼弟,衣食无着,更不用提看病抓药,其中艰辛可想而知。看着沈浣眼角犹带泪痕沉睡,俞莲舟悄然上前,抱了他放在床上,给两个孩子仔细盖了被子。抬手摸了摸沈竹额头,只觉入手不再滚烫,略略放了心,替他换了敷额的凉巾。正要在椅子上坐一夜调息,却觉兀自沉睡的沈浣似是寻着热源,一只小手抓住了自己手指,额头染汗,一副十分不安稳的模样,小脸皱成一团,声音轻细嘤咛,竟是微微哭泣:“娘……娘!娘……救救炎儿,娘……”
俞莲舟见他模样,便知他想必是做了噩梦。只觉得握着自己手指的小手微凉,上面尚有刮磨蹭破的不少细小伤口,指甲也已经掉了几枚,握不住他大手,便抓住他两只手指。俞莲舟探指去按揉他太冲涌泉二穴,劲道柔韧延绵。这两穴道本就有静心养神之用,加之他手上劲力带了一分武当心法,果然片刻过去,小沈浣呼吸渐渐平稳,也不再辗转哭泣,只是一只微凉小手仍旧抓了俞莲舟手指不放。
俞莲舟看了看两个孩子情状,也不抽手,只盘膝坐于床侧,闭目用功。一任熟睡的孩子攀着自己手掌。
第二十章 又是群山入梦青
虽说彼时俞莲舟尚是个年方二十出头的青年,可是若论照顾孩子,竟也颇是手熟。原因无他,武当山上张松溪张翠山殷梨亭几个小师弟,如今也不过是五六岁到十余岁年纪,平日里生活读书习武,到大多是靠大师兄宋远桥与他二人帮助操持。这几个小师弟淘气起来,那才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可以将后山上下搅得鸡犬不宁。这次下山以前,他还因为三个人在后山生火烤野兔,差点一把火烧了玉女峰而罚了三人各自站了几天的桩。相比起来,眼前这两个饱受潦倒困顿衣食无着的孩子,却是容易照顾很多。何况沈浣年纪虽幼,照顾幼弟却是极是妥帖,无论衣裳食物,总要看着弟弟吃饱穿暖,这才轮到自己。每日里从早到晚,守在沈竹床前寸步不离,到全然不用俞莲舟操心什么。
然而他问及两个孩子姓名来历,沈浣只闭紧了嘴巴,一双大眼看着他,一个字也不说,模样倔强之极。其实他也猜得到几分。这两个孩子虽然狼狈窘迫,然则从言语举止之中看得出教养极佳,那日小沈浣抄写弟弟用的抓药方子,一笔字迹竟是端庄严厚,隐有颜筋柳骨之态。如此看来,两个孩子怕是哪家大户人家家道中落,这才流落街头的后嗣,既然闭口不言,其间必有难言之隐。俞莲舟厚道重德,见得他不说,也就不再追问。
既然无意间救了两个孩子,便没有半路丢下不管的道理,而且俞莲舟心中另有一副考量。他见得沈浣年纪虽幼,然则对于幼弟爱护至极,几日细细观察下来,发现这孩子生性聪颖,重情重义,甚至比自家小师弟还要懂事一些,便动了念头欲将两个孩子带回武当,便是师父不再收弟子,也可恳求大师兄宋远桥收下,总比这般流落街头强。不过眼下他还顾不上这些,师父张三丰交代的事情尚未办妥,总要诸事完毕之后再行回山。
但无论如何,纵是他艺高胆大,也不能带着两个幼童前去湘南马贼的营寨。心中一番思索,将沈浣和仍旧卧床但病势已经稳定的沈竹一起托付给了当地一家朴实农户照料,留了银两下来,言道过得十余日办完事便回来将沈浣沈竹二人接走。
时至今日,他犹自记得自己离开那日,小沈浣一个人跟他走出很远。几日相处,沈浣倔强不语的时候多些,却对他显得异常依恋,总是喜欢拉着他手指。此时他亦步亦趋的拉着他,咬着下唇,一直跟到城门口。眼见着不能再跟,沈浣倒是懂事的放开了手,只是双眸中神情分明是一副不愿意他走得模样。俞莲舟见他抿了抿唇,睁大了眼角道:“叔叔姓俞,对不对?”俞莲舟一愣,随即想起他前日里曾好奇的看过自己的剑,想来是见到了刻于剑脊的“俞莲舟”三字,继而点头。
小沈浣抿唇不语,却忽地张开小胳膊,攀树一样爬到正蹲在自己面前的俞莲舟身上,双臂抱着俞莲舟的颈子,重重的亲了俞莲舟脸颊一下。
俞莲舟不由一愣。
他从小流落江湖被师父张三丰收入门下,到如今一人行走江湖数年,二十多年时间,师父与师兄待他均可谓情如骨血,却觉没有人以这般方法亲近过他。小沈浣此时童声童语却是一本正经道:“景儿喜欢叔叔,叔叔就是娘说的好人,对不对?”
俞莲舟这才明白小沈浣这几日下来到对自己多了这番依恋之意。他幼时亦曾衣食无着流落江湖,沈浣的心情他多少明白,于是轻轻拍了拍他头安慰于他,“你和弟弟在武陵待着,叔叔须得去湘南办事。”
沈浣默默的点了点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有点委屈,却又咬着细米小牙不出声,看着俞莲舟出了城门而去,直到再看不到身影。只是自那时起,他便记牢了俞莲舟三字。
——
那时俞莲舟心中只道隔得十天半月便能回来,再带沈浣与沈竹回武当山。不承想湘南一行另出变故,前后竟花了四个月之久,待得回到武陵去到那家农户,已不见了两个孩子。农户的老夫妇言曰约莫一月以前,有名老者寻来,盘桓多日,不见俞莲舟归来,继而将两个孩子带走了,留了手书一封与俞莲舟。俞莲舟展信细看,其中老者简略言道自己与两个孩子的父亲乃是故交,惊闻故友家中事变,这才下山寻来。如今带了两个孩子回去,自会照顾教养,并拜谢俞莲舟出手相助之情。俞莲舟原本存了几分疑虑,但见那书信文辞古雅,笔迹飘逸,看得出带走沈浣沈竹之人亦不似歹人。而且老夫妇说沈浣见了那人,便带了弟弟乖乖同他走了,分明便是先前相识,也便略略放了心。
当初武陵城门口的一别,他本以为再见到两个孩子也不过是十余日,不成想再逢竟已然是十余年。十余年时光弹指一挥,几番芳草枯荣桃花开谢,有道是谁人聚散皆有定,自古离合岂无缘?
俞莲舟看着对面的沈浣,眉宇英挺,眼神疏朗,面容清隽,当初牵着自己手指不愿松开的稚子,如今武艺精湛有胆有识,已经是沙场上之上独当一面的战将。俞莲舟心中一暖,素来持重严肃的神情竟是微温,“我还记得,你是景儿?沈景?”
沈浣未曾想这对于俞莲舟或许不过是无数次锄强扶弱之一的一点点旧事,如今他竟然还记得起来。听得俞莲舟唤他,沈浣心中一跃,眉间眼角被清朗月色映得熠熠生辉,笑意由颊边蔓延到心底,声音竟带了几分雀跃:“俞……二侠,还是唤我沈浣吧。”
“沈浣。”,俞莲舟道,“那年我在湘南耽搁了行程,待到回去的时候,你们两个孩子均已随令师离去了。”
沈浣轻声道:“那时师父另有急事,再也等不得,便只好先留了一封信,带了我们二人回了雁留山。”
“自那以后你便在雁留山习艺?”
“正是。我从师父与师兄研习兵法修炼武艺,师父一边寻医治阿竹的方法。阿竹他胎息积弱,自幼身子便不好,俞二侠也是知道的。前些年多亏师父他老人家寻得不少难得药方,这才略见起色。三年多前师父去世,师兄也于早些年师满下山,我于是下了雁留山。彼时心怀远志,行至颍州,恰逢主公于颍州起事,被鞑子围攻,于是我便救了人出来,之后一直效力颍州大营帐下。只是我一直惦念阿竹,放心不下,所以两年前接了阿竹到颍州城中。直到大半年前……唉……阿竹那次肩胛伤的不轻,受得惊吓,足足月余不敢阖目而眠。加之颍州大营之内同僚之间相互暗算倾轧愈演愈烈,竟已不惜牺牲士卒性命,主公又不过问,只一味煽动百姓从军效力,我一怒从颍州大营挂旗而走。将阿竹送回雁留山,自己一身南下,便想先探一探书院如今情形,若是适宜,便接了阿竹过来。行至信州道上,那日在茶棚之中,我见得俞二侠你的剑鞘,便觉眼熟。”
俞莲舟想起信州道上,茶棚之中沈浣与他和莫声谷同坐一桌的事情,忽地忆起他小时候拉住自己两指不愿撒手的样子,暗道沈浣如今身长玉立,和昔日瘦弱幼童相差甚远,可是认不出了。
听得沈浣又道:“后来在那参政府中,俞二侠你借与我长剑御敌,我见得剑脊之上的字,方始确认。”
俞莲舟问道:“既然那时你便认出,倒为何不说将出来?”
沈浣一顿,微微低了头,轻声道:“俞二侠平日里锄强扶弱之事又怎会少了?这件事于我与阿竹是天大的救命之恩,然则于俞二侠,只恐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只怕俞二侠早已不记得了,便想着这份情份我只要自己存在心中便好。”
俞莲舟笑道:“如今看来,俞某当初能救得今日的沈将军,可也不算小事了。”
沈浣一怔,细思俞莲舟话中之意,不由得出神。天鹰教殷天正曾说“当世英豪何言不易”,金陵城中师兄萧策又言“克复山河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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