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叔铭挠着脑门,可爱的娃娃脸仍然可爱。他一直觉得棋局有问题,却怎么也找不出玄机。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一直在一张无边无际的网中唱着渔樵问答。可惜,华小子要收网了。
鬼道人下棋慢条斯理,其实他不想拖延时间。面对一个连续下了三盘棋的疲惫对手,不需要自己磨时间。他只想扎扎实实下一盘好棋。
华安安含了一丸药,是郭铁嘴上次给他用来对付童梁城的。
桂叔铭苦笑着,重新扎住阵脚,这很费时间。黑棋的残子把自己的腹空搅得七荤八素,大片山河沦陷。能收拢那些散兵游勇重新归队,他确实发挥了自己天才般的组织能力。若不是对美好白天的留恋,他早就死心了。
不过,华安安再没给他机会,两个人的官子功夫工力悉敌,谁也没占上风。但是他的损失无从弥补,虽然打赢了最后的单片劫,到最后还是输了三个子。
郭铁嘴暗暗叫好,范大果然好眼力。这个华佳技法独到,实力雄浑,确实是年轻辈中不可多得的佼佼者。再过两年,这棋坛怕是范大、施定庵和华佳三足鼎立的局面。
王师爷悄悄问:“郭先生,这局面如何?”
郭铁嘴说:“目下剩下六鬼单挑,怕是要下到明天了。”
王师爷捶捶胸,哀叹一声:“没料到,这小子这么难啃。”
华安安直面鬼道人一个对手时,心里彻底踏实了。胜负只在这一盘,咬着牙就可以坚持下来。
他直勾勾地盯住鬼道人,把对方看得心里发毛。他不是恫吓,而是无奈。如果还有下次,他宁肯认输,也不愿再打车轮战了。
棋局进行到后半夜,马修义为华安安端来夜宵。华安安一低头,几滴鲜血滴进汤里。他的鼻子流血了,这是脑力耗尽造成的。
马修义心疼得眼泪滚出眼眶,心想,这哪里是下棋啊?这是杀人呢。
费保定看到桂叔铭落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华安安对鬼道人这局棋几乎没有悬念,他放心地带着桂叔铭到街上喝酒解闷去了。
华安安到院里透了透气,仰望灿烂星河,街上巡更的梆子声在静寂的夜里格外凄凉。他突然有些疑惑,自己干嘛这样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一个遥远的梦,是为了在北京城争一口气。
他回来时清醒多了,仔细判断了形势。鬼道人虽然着法精严,但他和桐城公子是一个路数,局部占便宜,全局吃大亏。自己的目数已经遥遥领先,不必和再他缠斗。
华安安安顿好自己的几处弱棋,开始抢收大官子。他想把局势简单定型,不给鬼道人留下机会。他担心自己精力不够,如果被鬼道人搅乱局势,突然死掉一块棋,那就太冤了。
鬼道人到处寻衅,华安安坚壁不出。虽然被鬼道人四处搜刮,官子损失很大,但华安安还是把优势保持到了终局。天亮时,他以一子险胜对手。
郭铁嘴数棋时,华安安觉得脑袋发木,五官似乎都失去了功能。费保定举起一颗棋子,大声对他说了好几遍,他才弄明白自己赢了一个子,然后就昏过去了。
华安安醒来时,马修义正坐在床边,目光慈祥地凝视着他。
“你睡了一天一夜,可吓坏我老马啦。”马修义高兴地摸着胸口。
“我记着赢了一个子,是吧?”
马修义点着头,说:“是的,赢了一个子。我把你的三十两银子都押了你胜,你猜怎么着?如今变成一百二十两了。”
华安安含笑,又睡着了。
第九十四章 赖道人瞒天过海
这天,费保定陪着郭铁嘴走进华安安的房间。华安安正躺在床上和马修义聊天。
郭铁嘴掏出一张巨额银票,郑重其事交给华安安,说:“这是扬州六鬼输给你的赌金。”
华安安看了一眼,问:“郭大爷,这一千两银子现在是我的吗?我能随便花吗?”
费保定乐呵呵地说:“当然是你的。兄弟,你悠着点花,给手里也攒一些。”
华安安毫不犹豫,把银票又还给郭铁嘴。“郭大爷,何所云年轻夭折,我心里一直很难过。如果他家里还有人,请您转赠给他的亲人。兄弟一场,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旁边的三个人都大吃一惊。郭铁嘴惊讶地望着华安安,在心里对这个孩子重新进行了一番评估。他感慨地说:“华兄弟如此慷慨重义,郭某也自愧弗如。这样,我也添上二百两,总共一千二百两,我派人专程送给何所云的师傅梁魏今,托他代为转赠。”
费保定见华安安眼睛不眨一下,转手就把一千两银子送给不相干的人,急得眼睛直冒火。他原想,自己鞍前马后围着华安安,精心照料他,为他出谋划策、遮风挡雨,他怎么也得分给自己四百两?这孩子,没良心!
等郭铁嘴一走,费保定支开马修义,!无!错!小说 m。bbokbao。神情古怪地坐在华安安对面,幽幽地说:“兄弟,你对别人这么慷慨,何时对大哥也大方一次?”
华安安一窘,知道费保定眼红了。
费保定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地例数自己的功劳:“兄弟,自从咱俩在磁溪县相识,哥哥可是从来都护着你,爱着你,没让你吃一点亏。从磁溪到处州,又到杭州,引你去当湖游玩,让你见世面。你想和范大下棋,哥就厚着脸皮去央求他。你要下二子局,哥又百般恳求,让你如愿以偿。”
“后来乘坐刘仲翁的家船到扬州,哥也没亏待你。你遭歹人打劫,命悬一线,是哥为你前后张罗,救下你的命。又带你一路来北京城。”
他略去了香香的事情不提。
“祝子山能做到棋待诏,也是哥引荐的。普天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祝子山的底细。哥在祝子山身上,真是担了血海般的干系。”
说着话,他委屈地揉起了眼睛。
“现如今,你应付天下的好手一争高下,哥又为你没日没夜的操劳。兄弟,你想过没有,哥哥可从你身上得过一丁点好处?”
华安安点点头,想起大半年来的生活历程,费保定没少坑自己,但是在关键时刻,确实给自己和祝子山提供了很多的帮助。他一时也感动了,说:“大哥,你对我的好处我都没忘,你想让我怎么报答你?”
费保定脸色柔和下来,笑眯了眼,往头顶指了指。“赏金!”
华安安笑了,爽快地说:“那还不简单?你明天去郭铁嘴那里挂个号。然后咱俩下棋,我输给你不就行了。”
费保定忙碌这么多天,就等着听华安安的这句话。他心花怒放,一拍华安安的肩膀,说:“好兄弟,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就对了!你劳苦几个月,耗尽心力图个啥?咱不能眼看这锅熟饭叫别人吃了去,是不?”
他沉吟了一下,说:“不过,大家都知道你我二人的关系。这样做,岂能堵住天下人的嘴?我找了一位老国手,名叫孟国宾,这两天就到北京城了。你和他下棋,故意走出漏步,此事偕矣。”
华安安哈哈大笑,心说,王师爷花高价买我的败局,哪知道却为我请来了天下的高手陪我提高棋艺。我应该好好谢谢他才对。
“大哥,我最近下棋太频繁,觉着脑袋发木,注意力难以集中,迟早是要输的。反正,我下败了童梁城和扬州六鬼,心愿已经完成。随你找谁,我输给他就是了。”
费保定挤眉弄眼地说:“哥哥不会亏待你,这里面总是有你一份的。如今的挑战者越来越强,你就躺在床上装病,和谁都不要下棋,专等孟国宾。”
华安安问:“万一有人挂号排在孟国宾前面怎么办?”
费保定站起身,感觉浑身轻松。“兄弟,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郭铁嘴,先给孟国宾把名号挂上,省得被人抢了先。”
费保定看得出来,经过这段时间与各路豪杰的激烈较量,华安安身心疲惫,已成强弩之末,随时会败给任何一位棋手。他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华安安自从击败扬州六鬼,觉着自己都虚脱了,如同大病初愈一样浑身乏力。杀败童梁城,去掉了自己的心魔,好像拨云见日,浑身舒畅;杀败六鬼,为何所云报了一箭之仇,他心满意足,再也不愿触碰围棋一下,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要命的漩涡,躲到一个世外桃源,晴空懒日,慢慢消磨时光。
费保定来到听雨轩,掏了五十两银子,给孟国宾挂上号。
郭铁嘴问他:“孟前辈多年未出江湖,想不到也动了凡心。前辈为何不亲自前来?”
费保定干咳两声,说:“孟前辈车马劳顿,路上又感染风寒,正在客店将息修养。”
郭铁嘴淡淡笑了一下,心说,财色动人心,谁又能跳脱开去?
费保定问郭铁嘴:“这两日可有高手前来挂号?孟前辈前面排的是什么人?”
郭铁嘴指着听雨轩的院子,说:“我把你兄弟近来的对局谱做了四个大盘,摆在院子里,让挂号的人先去掂量一下自己的身手。结果,七八个人都打了退堂鼓。目前,只有孟前辈一人挂号,再无别人。”
费保定吃了定心丸,施施然将要走出小会客室,一阵香风扑面而来。他眼前一亮,一个身着白色长袍,淡雅兰花马褂的俊俏后生走了进来,手里持着扇子冲他俩拱拱手。
俊俏后生嗓音清脆,带着扬州口音,说:“郭老板,我来挂号。”
费保定见这俏后生有些面熟,便停在门口看他怎么说。
郭铁嘴笑笑说:“向华佳挑战,须押赌金五十两。我劝你去院子里看看他的对局谱,莫要白白折了银子。”
俏后生轻轻一笑,语音婉转地说:“我不用看,我是来替我师傅挂号的。”
郭铁嘴问:“令尊师是哪位?”
俏后生说:“扬州陈美来。”
费保定冷笑一声,又是个痴心妄想的无名之辈!
谁知,郭铁嘴惊呼一声,不自觉地说了声:“扬州老叟!”
俏后生说:“家师正是扬州老叟。”
费保定先是一惊,手里的扇子差点掉在地下。他瞪着俏后生,噎得半天喘不上气来,然后猛拍胸脯,心里狂喊“万岁!”好险啊!只一步之差,险些被扬州老叟排在前面。他眼含深意地望了俏后生一眼,心里说,晚啦,你来滴太晚里奥!什么扬州老叟、什么黄龙士过百龄,这银子已经被费某包下啦,你们没得机会喽。
扬州老叟六年一出山,今年正是出山的时间。有人已经和他预约了分别对阵施襄夏和童梁城的两场十局棋大战。但是,郭铁嘴辗转托人找到他,希望他能来北京城,击败不可一世的倭国棋手,好为中华棋坛扬名立威。他走到半路,听说华佳已经令倭国棋手写下了谢罪状,出于好奇,他没有折返扬州,而是继续前行,想来北京会会这个“扬州小子”。
郭铁嘴一听扬州老叟大驾光临,立刻前往客店拜会这位棋坛的不老传奇。
费保定得意洋洋地离开听雨轩,直接去找赖道人。
费保定虽然在棋坛阅历很深,但他比不过郭铁嘴的深厚人脉。因此,神秘莫测的扬州老叟的真实姓名,郭铁嘴清楚,而他不知道。
他赶到青羊观,向道人们一打听,赖道人还没回来。
“这个赖牛皮,别是被狐狸精迷住心窍了吧?耽误爷的正事!”他心头火起,使劲在赖道人的房门上连踢带打,发泄怒气。
“费爷,您把门扇给我拍烂啦。”
费保定转头一看,赖道人挎着包袱,风尘仆仆出现在道观的月亮门中。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小老头,畏畏缩缩,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农。
费保定又惊又喜,骂道:“赖牛皮,你一走多日,害得我天天来找,鞋底都磨破了。”他走近那个小老头,左看右看,不像孟国宾。
“赖牛皮,你怕不是把你乡下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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