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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到苏家院落不远,忽听路旁有人道:“方先生,我在这里。”正是寒池声息,只是语音低沉,他一喜之下侧身望去,灰蒙蒙光影中一人影影绰绰立在不远处。
方子孝走到近前,发现寒池望着前面出神。她所站之处是小村最北面的一处草坪,芳草茵茵,夜风吹拂过,可以闻到一阵泥草混合的清香。草坪临近南面高峰,山壁上悬下一条白练,山岩嶙峋,瀑布自高空而下,叠了几叠又转了几转,泻了湍急之势,盈盈然落入一片清潭。潭水淙淙,叮咚成乐,水面上缭缭白雾蒸腾,清潭中央一处高凸岩土,土中植有一株老树。寒池正是眼望这株乳色古木出神。
方子孝想问:毕姑娘,你怎在这里,为何不进屋去?但看她这副神貌竟是怔了一怔,默然止步。
寒池没有回头,轻声问道:“这就是驰名天下的西州香木么?果然与一般花草之香不同。”她生性淡漠,“不同”二字其实已是溢美称赞之词。
方子孝答道:“正是。白云燎以香木出名,岛上这样的奇树还有许多。只是这一株得了温泉水滋养,经历千年依旧枝繁叶茂。”
寒池点头道:“难怪了。”难怪谷中温暖如春,这潭清泉仍旧水雾蒙蒙,原是温水暖泉之故。
方子孝叹了一声道:“世人都道香木奇葩珍宝,但二十多年前,这香屿的数十户人口却是因它而遭难。”
寒池又点了点头,淡淡道:“传闻已故穆王妃婧夫人也是西州人士。先皇后贤文夫人酷爱云香,特召西州制香女师八人往帝都种植香木。据说云香并不难制,难的是香木难活,只有生长在白云燎的女孩亲手洒水施肥,才能逢春开花。当年婧夫人也在香师之列。但当香木开花,云香制成,皇后却因试香中毒,一病不起。先帝大怒,封禁白云燎,赐死香师。婧夫人因有穆王冒死相救才幸免于难,但穆王却也因此贬居南夷。”
方子孝听她说到这里,忽然摇了摇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世人只看到这煌煌上谕,怎知内里实情诡谲,莫测难辨。”又一声长叹,才接道:“据我所闻,其实婧夫人并不生在香屿,而香木更不可能生毒。白云燎的封禁可说是飞来横祸,岛民流离失所,除了远徙避祸之外,实情真相是不能上达天听的了。”
寒池微微一怔,但之前已数次听他说起婧夫人的传闻,都与自己所知大相径庭,此时也便不再大感诧异。只是这二十一年前的旧事,实情真相到底如何,却着实让人费解。
又听方子孝说道:“香屿封禁十数载,直到南府起事,战事频仍,朝廷才管不到这片荒地。现今住在岛上的五户人家,丈夫儿子应征入伍,不幸丧命。孤儿寡妇自江南逃难而来,寻到这西州小岛,便安顿下来。其中白老爹与我素有渔樵之乐,邀我岛上仙游,却不想竟能帮了苏侯爷一家和江南兄弟。”
原来如此。
寒池心念微动,扣在胸前的右手和垂在身侧的左手不禁都轻轻一扼——这岛上的人大概不知道,这双手也许就曾沾染了他们亲人的鲜血。
寒池默然。
方子孝见她半晌不言不语,静静独立潭边,心中疑窦更重,忍不住又走近几步,唤:“毕……”
寒池转过脸来,夜色已浓,深谷白云缭绕,不见星月,唯潭水明澈,粼粼波光映在她清冷眉目,皎洁庄凝,清丽绝伦。
方子孝看得一呆,那“姑娘”二字噎在喉头。他本疑心她重伤未愈,不肯叫旁人担心是以突然离去,但此刻看见如此容颜神韵,知道绝对不是伤明病体所能具有。
寒池将真气收归丹田,淡淡一笑,道:“寒池不喜喧闹,适才踱步至此,叫先生难找了。喜筵已然开席了吧?”
方子孝怔怔点头,咳了一声,把目光自那脸颊移开,点头答道:“新人已经拜过堂了。”
寒池微笑道:“好。”又道,“我现在就随先生回去吧,时候不早,是该告辞了。”
方子孝一惊:“毕姑娘,你……”
寒池自他身边走过,淡淡道:“先生广学博闻,有一句话不该不知。”
方子孝问:“什么话?”
寒池缓缓前行,没有回头。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方子孝闻言震了一震。他只觉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像重石压得心脏一沉,像寒冰刺得胸口一冷。百般滋味,千头万绪,隐隐如阴霾不祥,袭笼全身。
愣立良久,忽然省悟,匆匆赶到苏家小院,只见那修长背影,正自黑暗处步入灯火光明,红烛暖光在她身周投下淡淡暗影,她整个身子就在暗影中央,没有一丝暖意烛光映得上这女子的衣袂发稍。
院中酣饮欢喧,只这一个人影是冷清的,孤立的,热闹喜庆属于这个小院抑或整个山谷,而她在此间来往独行,淡漠依旧,不染半许红尘。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五 惊变
五 惊变
寒池知道她的白露之日很快便尽了。
这一日起于杀戮终于喜筵,在她并不漫长的人生岁月中亦算得上独一无二。在生命的尽头,还能来到这片世外桃园,握一握质朴纯净的双手,上天对自己委实不薄。
适才人群欢闹,寒池抽身而出,只因胸口与肩背的三处毒伤再次发作,她强运内力抵抗,冷汗涔涔而落,是以避开众人,向僻远处独行。走到路中,突有一股异香扑鼻而来,精神随之一振,循源走来,香气愈加浓烈,伤处的剧痛居然大减。她立在水边再次鼓动真气,寒毒竟能被制,渐渐蜷缩至伤口一周,但要完全驱除体外,留得性命,即便得了异香辅弼也是不能够的。不过有此延宕,至少可以稳妥离谷,寒池已感庆幸满足。
她在人群中寻找江南身影,江南敷衍宾客,早已四处游目,终看她从院外走入,遂一手提一圆腹窄口酒坛,拨开路中闲人,几步跨去,拉她道:“寒池!这会子还想跑去哪里?罚酒在此!”
寒池将他一推,也不答话,抱过酒坛,手微扬,封泥拍散。她右手提起坛口,仰面对准自己嘴巴,只听“咕嘟咕嘟”之声绵绵不绝,顷刻间将一坛烈酒喝得涓滴不剩。
江南大笑道:“痛快!”寒池伸手,江南将另一坛酒向前抛去,寒池随手接住,又仰面对口饮干。单手轻送,泥坛横飞而出,稳稳落在放置空坛的架上,寒池以袖拭唇,双眉扬起,向江南道:“可够了么?”
忽听四下里掌声雷动,却是众相邻看她是个年轻女郎却有如此酒量豪气,纷纷喝起彩来。
寒池酒气上涌,一张冷白脸孔竟也微微一红。江南开怀大笑,张臂去,并肩搂住她的臂膀,大声道:“这哪里能够!你欠我太多!今晚我们不醉不休!”
寒池瞥见屋门内一个冷冷面影,急忙将江南手臂推开,低声斥道:“你胡说什么!今晚洞房花烛,雪儿可不要醉汉丈夫!”
江南闻言一愣,搔头道:“嘿嘿,嘿嘿,我乐得紧了,胡言乱语,该罚!该罚!”说完竟又拎起酒坛大口去饮。
寒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忙抄手夺了酒坛,道:“今夜过了,你再发酒疯不迟!别让雪儿久等,这就进去吧。”她忽抿嘴一笑,神态间竟显出从未有过的妩媚,江南大奇,只听寒池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倘若去迟了,看你今后如何补偿雪儿的千金良宵!”
江南满脸通红,嘿嘿傻笑,寒池急道:“还不去!”向他胸口一推,江南立足不稳,踉踉跄跄退了几步,差点撞上一人,忙站定了,恭恭敬敬道:“娘!”苏夫人冷眼望望两人,向江南道:“外面的事袁大婶会帮忙照看,你也好进房陪陪雪儿了。”
江南忙道:“是、是。”苏夫人话说完径自走开,往旁的桌上劝酒,她待一众乡邻殷勤有礼,唯独对寒池只淡淡颔首,算是招呼。江南虽然粗心,此刻也感不快,甚而不满,倘非看在雪儿面上……又看寒池脸色如常,反比自己平静,知她不以为意。
寒池淡淡道:“庆安府破城之仇,苏侯爷和夫人是永生不会忘记的。”江南听她反为他人开脱,更觉歉然,握她手道:“寒池……”
寒池知他心意,摆手道:“怎地今日如此罗唆?还不快去!”
江南洒然一笑,道:“好。我去了。”又回头道:“你今夜能留么?”
寒池摇头:“你知南府规矩。”
江南早知是此答案,仍旧万分失望,但想今日重逢已幸甚喜极,他日亦有再见之日,便不再伤感,他生性洒脱,此时一别不知何日能逢,却也只是将双臂一挥,道:“好!等你下次来,我们再痛饮三百大碗!”说罢仰天一笑,笑声中人已去远。
寒池见他背影在屋内消失,目中笑意渐敛,突然身形一晃,忙用手撑住桌案,脸色已然变了。方才一番做作,总算将他支走,她知余下辰光无多,需得速速离开。
身后有一温婉声音说道:“毕姑娘,怎不多留一刻?”
寒池回头,苏夫人向她微然而笑,神情间依旧冷淡。
寒池微微躬身:“寒池正要向夫人告辞,俗务缠身,不能久留。”
苏夫人点一点头,并无挽留之意,她知那所谓“俗务”是自己和卧病在床的丈夫最痛心疾首之事。
寒池又向一直默立一旁的方子孝抱拳行礼,道:“方先生,告辞了。”
方子孝黯然道:“毕姑娘,后会有期。”
寒池淡淡一笑,也道:“后会有期。”
方子孝不禁微微一怔,那四字说得十分自然随意,他心中顿感安慰,原来自己多心,她还是会再来的。
寒池转身去,目光绕过小院四处,在屋门处停一停,嘴唇翕合,无声道:江南,珍重。雪儿,珍重。收回目光,不再迟疑,向院外走去。
走到村径尽头,向前便上来时泥土大路,笑闹人声仍远远传来,在寂静空谷中清晰可闻。背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却是朝着村外的方向,声音细碎,像是一个女子。
寒池一怔,停下步伐,回过身去。她还想自己内力不济,只怕是听错了足音,一望之下,却哪里错了,来的这人正是苏夫人。
苏夫人看她停住,也就远远止步,她走得甚急,此时喘息不定,发髻亦有些凌乱。寒池迎身上去,苏夫人歇了一歇,气息虽仍不稳,姿容举止已复端庄从容。
苏夫人道:“毕姑娘,多谢你千里赴宴贺喜。”
寒池一愣。急急赶至,却是为说这句话么?但这句致谢之言何以到此刻才说?
苏夫人又道:“毕姑娘,既不能留饭,让我送你一程吧。”
寒池忙道:“怎敢劳烦夫人?”
苏夫人一笑,道:“你为我庆安侯一家做了这许多事,我送你一送也是应该的。”
寒池又一愣,想庆安侯忠勇刚毅,苏夫人虽是女流亦果敢无畏,当日倘不是为了苏雪儿,两人早已殉难庆安城破之时,绝不会贪生苟活在这世上。隐居荒岛,苏侯爷上觉愧对朝廷,一病不起。苏府落难,却是傲骨不改,虽得人救命活恩,对南府“逆党”从来都是不假辞色。今日苏夫人忽出此言,虽只淡淡一语,也并未称一个“谢”字,但那语气神情之间流露的诚恳真挚之意,已然十分明了了。
寒池一愣之后,微微一笑,道:“既如此,请夫人先行。”说着侧身路边,手掌前摊。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谷口。
寒池在后道:“江南率性鲁莽,夫人多多包涵。”
苏夫人略略回头,道:“他待雪儿是极好的,虽不知礼,对我们两个老人家还晓得忍让恭谨。”
寒池听她用“忍让”二字不由一笑,倘不是为了雪儿之故,他那狂傲不羁的性子哪里肯退让半分,苏夫人洞察世事,心里对这江湖儿郎虽然不屑,但只看他对女儿一片心意便也放心甘愿认他做了乘龙快婿。
寒池停了脚步道:“夫人就送到这里吧。寒池走了。”
苏夫人回转身来,在她脸上凝视片刻,道:“毕姑娘还会来么?”
寒池晓得她目光如炬,便不隐瞒,摇头道:“不会了。”躬身一礼道,“江南性急,夫人嘱咐雪儿好好规劝才好。”
苏夫人点一点头,目光始终不离她的面庞,过了良久,缓缓道:“姑娘保重。”
寒池心中一暖,知她这轻轻四字情重意长,又抱拳一礼道:“夫人保重!”言罢举步,再不回头向谷外走去。
苏夫人呆立良久,望那修长背影在视线中渐渐远去消失,轻轻叹息一声。她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