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的儿童除了在满月、百天、周岁时家里会宴请宾朋庆贺,在弱冠以前是不会有过生日这种说法的,不过是当天吃碗长寿面加两个红鸡蛋而已,但一些富贵人家也有例外。
常老板据他自己讲,是身在一个大家族,并且他在家族里闹得不愉快的原因也曾在大醉时提起过,好像是什么继承权、分家产之类的闹得不愉快,所以他才一气之下躲到这个集市上来开一家小酒馆,每日逍遥自在,不理家中琐事。
这样一个看起来与世无争的人,带着一个贤惠的妻子和一个天真可爱的女儿,恭妃为什么让他花费这么大的精力来隐瞒身份交往呢?小宝一直搞不明白。
交往就交往吧,这段时间还别说,小宝真的和这位常老板处的极为投机,小宝来自后世,自然会对一些诗词歌赋有一些独到的见解,再加上偶尔也会借用一下万历以后年代的诗人辞赋,冒充有点文化底蕴,引得常老板十分欣喜。
有时候常老板也会对一些当下的时政提一些看法,比如有一次谈起死后夺爵抄家的前首辅大臣张居正,对其大力实施的一条鞭法甚有微词,又对其人品与热衷权柄的行端,十分不屑,小宝虽然谨记恭妃嘱咐莫谈国事,但谈到这位令他在读史书时十分佩服的张居正大人,忍不住说了几句公道话。
常老板十分激动,当即与他争执起来,小宝一时头脑发热,一拍桌子将唐宋历朝的两税法拿出来与一条鞭法细细解说利弊,哀叹要不是上下官吏只求一己私利,将一条鞭法的初衷实施的乱七八糟,随意加赋,克扣火耗,大明朝的国库将会比如今更加充盈,百姓更加富裕安定。
常老板与他争论了半天,谁也说不服谁,两人赌气开始拼酒,可惜小宝身体天赋异禀,常老板又是大醉告输。
从那以后,常老板在酒桌上与他讨论时事的次数渐渐频繁,从官场百态到市井油盐,从边疆战事分析到周边列国形式,常老板哪里知道小宝来自六百年后,又是专门研究这个的,每次都被小宝独特的见解和睿智的分析折服,从而在行为举止上对小宝也越来越尊重。
当然,这些个事情,小宝对恭妃是绝口不提的,万一那娘们认为自己违背了她的狗屁懿旨,再把自己吊在大槐树上吊一夜,实在不划算。
到后来,常老板对小宝的家世身份越来越感兴趣,小宝知道这个问题可是万万马虎不得,如果自己东厂番子的身份一旦暴露,不用恭妃发怒,恐怕这个常老板即使身在豪富大家,也要从此对他战战兢兢,避之而不及了。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东厂,就是这么霸道。
小宝在街上转了一圈,买了些姝儿喜欢吃的果脯蜜饯、糖豆米糕,再加上一些小女孩爱玩的彩釉娃娃、九连环之类的玩具,满满提了两大手,才往归林居兴冲冲而来。
还没进店门,姝儿就欢呼着跑出来一把抱住小宝,非要搂着他脖子让他抱自己,小宝两只手都被礼物占满了,只好弯腰,让姝儿搂住自己脖子,跟掉秋千一般吊着进屋。
常老板呵呵笑着接过小宝手里的礼物,埋怨道:“都是自家兄弟,平日里总是给姝儿买东买西,都把这孩子宠惯坏了。”
姝儿见父亲不让小宝叔叔买礼物给她,十分不满,抱着父亲大腿撒娇道:“不嘛不嘛,姝儿就喜欢小宝叔叔买东西。”
常老板最是拿这瓷娃娃一般的乖女儿没办法,只得假装生气瞪她一眼:“去,帮你母亲做些事去。”
姝儿蹦蹦跳跳去后厨找母亲炫耀礼物去了,常老板请小宝落座,沏上一壶香茗,坐在他对面慢慢说些闲话。
等常大嫂端着盘子将几个炒好的小菜送出来时,小宝一愣,直呆呆地看着一脸微笑的常大嫂。
因为,这位神秘的常大嫂今天摘去了脸上的黑纱,白如嫩玉的面容上轻点胭红,眼波流转,巧笑嫣嫣,竟是一位活脱脱的天香国色,傲世佳人。
 ;。。。 ; ; 小宝放下手中酒盅,同样拱手答礼:“其色正,映天光而泛微黄,入杯三息而气泡散,荡之轻贴挂壁,此酒既为常老板亲手所酿,想必阁下在烧锅温度、冷却时间和滤酒之技上已有极高的造诣,佩服佩服。”
常老板面泛得色,却又不敢插话,静静听小宝往下点评。
“其香腻,细细四散,柔和而纯正,隐隐有如君子之道,温和如玉,刚正不阿。”
常老板频频点头,若有所悟。
不料小宝话锋一转,又道:“只是,放香过于直接,稍微少了些回绕之意,导致回香略略欠弱,可能是配比时过于担心主次颠掉,回味之香不够足量。”
常老板闭目微思,脸上泛起恍然之色,连连拱手道:“明白了,明白了,在下于酒成之日,总觉得回香有所欠缺,却不知缺在那里,今闻阁下一言点醒,万分敬佩。”
小宝微笑道:“不敢不敢,在下也是随口说说,不当真的。”
“再说到这味,此酒入口绵软,在舌齿间激荡后三次,渐渐展露甜中稍苦,入喉再变,苦意尽除,莫非常老板在出锅前加入了紫叶草、早春花之类的草药不成?”
常老板又回头与红衣女子对视一眼,放声大笑道:“高明,果然高明,猜的一点不错,正是加入了紫叶草,今日得遇知己,心情大爽,来来来,娘子,去做几个小菜,今日要与小兄弟不醉不归。”
小宝眨眨眼,不解道:“不是还有第三题吗?”
常老板哈哈一笑:“第三题考的是小兄弟的酒量,就是这银光醉配我娘子亲手烹制的桃仁山鸡丁,考考小兄弟多少杯才能喝醉。”
小女娃娃在常老板身后又叫又跳:“噢噢噢,有桃仁山鸡丁吃啰,娘亲要做好吃的的啰……”
红衣女子答应一声,牵着小女娃的手往后厨去了。常老板对小宝道:“还没请教小兄弟怎么称呼啊?”
小宝答道:“在下丁小宝,家住宣北坊离此地不远,今日上街给家中带些零碎物品,没料到竟无意中撞到常老板店里来了,真是巧的很啊。”
“巧的很,巧的很,”常老板高兴地说:“小宝兄弟年纪不大,却对鉴酒如此精通,莫非家中有酒道高人?”
小宝谦虚道:“在下自小受到家中一个长辈影响,算不上什么精通,只是喜好而已,常老板不但精通鉴酒之术,还擅长酿酒之法,这才是我酒道真正的高手啊。”
常老板赞道:“我哪算什么高手,酿酒之法还多有缺憾,今日小宝兄弟一杯酒就能指出不足之处,在下收益颇丰,不如小兄弟有空多来走走,你我平日里多探讨些酒中三味,岂不是一大快事?”
小宝大喜,连连称是。心道恭妃娘娘简直神机妙算,她怎么就知道这儿有这么一位爱酒如命的常老板呢?今日结交,果然是前些日子勤学苦练的鉴酒之技起了作用,否则不要说与常老板结交,恐怕连这小酒馆的门都难以跨进来。
不过再一想,心中好奇心大发,这位常老板看上去除了对酒道痴迷,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啊?这家小酒馆看上去倒是觉得与众不同,哪有开门不愿意接待客人的,张口就是一百两银子一壶酒的赶客人出门,这是做的哪门子生意?
想到此处,试探着问道:“常老板,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指教。”
常老板今日无意间得遇酒道知己,心中高兴,笑呵呵道:“丁兄弟休要客气,我比你痴长几岁,若不嫌弃,你就叫我常大哥,我叫你小宝兄弟如何?小宝兄弟有话尽管问吧。”
小宝自然满口答应,问道:“我看常大哥这间酒馆已经有些年头了,难道一直就是非酒道高手恕不接待的规矩吗?如此做生意实在让小弟心中困惑啊。”
常老板点头解释道:“小宝兄弟有所不知,小店也不是一直不接待客人,实在是你嫂嫂这几个月心情不好,难以下厨做菜招待客人,所以哥哥我才临时定的规矩,就是为了让她图个清静。”
小宝恍然道:“原来如此,不知嫂夫人遇到什么难事了?小弟我认识的人也不少,说不定能帮上一把。”
常老板叹口气:“多谢小宝兄弟热心,这个忙是谁也帮不上的。实话说了吧,我和你嫂子去年生了一个小女儿,恩宠异常,谁料天不如人愿,今年五月就生了一场大病,就这么去了,才七个多月大啊。”
说到这里,常老板忍不住潸然泪下,伸手擦擦眼角道:“哥哥我家中是一个大家族,人多事烦,一天天不得安宁,哥哥我是十分不愿意夹缠在家事之中,不得已与你嫂子离了家门,在这里盘下一家老店,每日里开店看看市井百态,读读书,饮饮酒,抱抱女儿,倒也过得逍遥。”
小宝恍然,点头安慰道:“唉,这等事情外人也难以帮忙,小弟我只能劝慰一声大哥和嫂嫂了,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吧。”
常老板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红衣女子端上来热热腾腾几个小菜,上了一壶银光醉,三人坐在一处有说有笑,那叫做姝儿的小女娃娃甚是喜欢小宝,不愿意坐在母亲怀里,非要撒娇靠在小宝怀里吃菜,红衣女子说了几次无效,见夫君浑不在意,也就随她去了。
这顿酒一直吃到半下午时分,光是银光醉就喝掉了三壶,红衣女子只是浅浅陪了一杯,其他的全让小宝与常老板分了。
小宝是千杯不醉的体质,自然若无其事,常老板却是越喝越高兴,直喝的酩酊大醉,直呼小宝兄弟酒量超人,三道题顺利破解,从此就是归林居最受欢迎的客人。
待酒足饭饱,常老板早已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红衣女子将小宝送出店门,就将门板上了,早早歇业。
小宝打着饱嗝离开归林居,这么顺利就完成了恭妃布置的任务,心中自是十分得意,晃晃悠悠在街上又乱逛了一会儿,不过在逛得过程中心中老是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好多次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待四下回头打量,却是满大街来来往往的人群,什么异常也没看见。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十分不舒服,小宝逛街的兴趣也索然无味,看看天色还早,叫了一辆骡车准备回宫,不过突然出现的这种感觉让他多留了一个心眼子,让骡车顺着宣武门大街走到菜市大街,又走到广宁门大街,经过宏发楼时也没有下车,直接到了大报国慈仁寺。
装作香客进慈仁寺溜达一圈,装模作样上了几柱香,又趁机吃了几个女香客的豆腐,趁着女香客们哇哇乱叫,一片混乱之际,偷偷从后面的小门溜了出去,直接到了西便门。
一出西便门城门,就一头钻上一辆大车,令车夫从外城绕进广宁门,顺着广宁门大街又走了一遍,这才觉得被窥视的感觉消失不见,渐渐放下心来。
等回到重华宫,晚饭时间已经过了,不过他现在也不饿,直接去宫妃寝宫汇报今天的成果。
恭妃用完晚膳正在教授朱常洛读书,见小宝进来问安,便让月儿把哇哇大叫的朱常洛带出去玩,其他的宫女太监们全部轰出屋,吩咐小宝一个人进来伺候。
望着那些退出去的太监宫女们羡慕的、暧昧的各种神色,小宝知道,这个暧昧的黑锅自己是背定了。
也难怪那些太监宫女们这幅表情,换做别人谁肯信啊,要不是把娘娘伺候爽了,一个丝毫没有门路刚进宫不久的小太监,这么快就被提拔为太监领班,授八品官职?
但是有一点还是不错,所有的太监们并没有一个嫉妒成恨的,他们要怪只怪自己能力不够,所以特别好奇小宝拥有什么天赋神通,慢慢地一个传言就在重华宫传开了,传说丁公公的舌头伸出来有一尺长,舌尖状若蛇头,十分灵活。
小宝此时哪里知道这个传言,待屋内只剩下他和恭妃两个人时,他主动跑去关上屋门,全然不管院子里小太监们诡异地笑容。
恭妃见他一脸喜色,屁颠屁颠地凑过来问安,淡淡道:“罢啦,说说今天的事儿吧。”
小宝笑眯眯吹牛道:“启禀娘娘,小的亲自出马,虽然冒着生命危险,历经千辛万苦,费尽百般周折,却没有办不成的事。”
恭妃冷笑一声偏偏不给他面子:“听你这话的意思,你不但向本宫邀功,还想问本宫要赏钱是吧?本宫现在可没有你这个大财主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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