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我。
是王。
是王的鼓舞,王的勇气,王的照料。
是王为您奋战的身影,让您不愿放弃。
不是我。
不是我。
不是我。
蓝斯洛特想大叫出来,想让心爱的女人能知道真相,然后飞奔到如此爱她的王怀里,就这样把他留在后方跟惭愧一块儿老死吧!
「王后陛下──」但他不能,若骑士不能遵守王的命令,还有何颜面存活?蓝斯洛特只能激动地反握住她,不能说的秘密,至少用这热度和这份感情,传达给您。「无论将来发生何事,请您一定要知道,我们……我们都只是希望……希望您能幸福活着。」
「──蓝斯洛特。」是葛温的声音。
双手交握的男女,焦急而心虚地分了开来。
葛温站在廊上,阳光照着那比阿尔托莉亚略深的金发,俊美脸孔无一丝笑意。「你既然提早回王城,难道不该去见王一面吗?」
「……说得也是。」蓝斯洛特站了起来,满脸尴尬和愧疚。「那么,王后陛下,请容我先离开。」
格琳薇亚知道方才与他的互动过于亲密,被葛温看得一清二楚,现在也十分慌忙,只能点个头,低语:「你下去吧,蓝斯洛特。」
蓝斯洛特退下之后,葛温在廊上朝格琳薇亚弯腰行礼,接着便也走了。
在那之后的好几天,格琳薇亚跟蓝斯洛特都故意忘记这件事,但两人的相处时间越长且越懂得避开他人耳目。这时,亚瑟王按照预定计画必须离城拜访同盟国,她在前夜遵循传统来找格琳薇亚同房,却在走廊就看到对方只穿一件帝国贵族的连身薄长袍,独自站在院里。
「就算是赏月也太晚了。」阿尔托莉亚把自己的羽织披风脱下,盖住纤瘦肩膀,轻易能包围全身。
「但今晚的月色太美。」格琳薇亚没转过头,向着天幕一笑。「总觉得睡着太可惜。陛下,您曾见过这么美的明月吗?」
「啊,当浓雾和云层散去时。」
在湿气甚重的不列颠,终年云雾环绕,要遇到这么一天可不容易。
「您可以在湖面上行走,那么……您也能……飞起来吗?」王后不好意思地问着,连自己也觉得问题太孩子气。
果然,阿尔托莉亚笑了,绿眸映着月色,金发辉明月光。「我不会飞,但是,我有办法以速度保持类似飞的状态。」
「改天您一定要让我见识见识,威尔斯的魔术师太少,我一直没看过人们飞在天空的样子。」
「我会的。」阿尔托莉亚顿了顿。「说到这个……我此次出访,会顺道经过威尔斯,妳……需要我带些什么回来吗?或者,为妳办些事?」
格琳薇亚想了一会儿,神情已没刚才赏月时的惬意。「陛下,您记得我曾跟您说过,从前当我父亲悲伤时,我总会唱歌给他听?」
阿尔托莉亚皱起眉,思考可能性。「妳想要我代妳唱歌给李奥王听吗?我的古威尔斯语不像妳这么好……」
格琳薇亚笑了出声,爱怜地望着金发骑士,她温柔的国王。「我只是想托您告诉他,即使我们相隔遥远,我也会在这里,永远为父亲吟唱他喜欢的歌。」
「哦。」阿尔托莉亚发觉误会了,难得脸红。「呃、我会转达给李奥王的。」
「我不知道您会古威尔斯语,陛下。」虽然不想调侃她的心意,却又忍不住想多看点她罕见的羞涩弱态。
「当然的吧。我的王后来自威尔斯,了解她的故乡是我的责任。」
「那么──」格琳薇亚扬起的笑容,居然让直感敏锐的骑士王浑身发毛,她握住阿尔托莉亚的手,自然地撒娇说:「学会王后故乡的摇篮曲至少一首,也是国王的责任吧?」
「格琳薇亚……」淡金的眉宇皱起烦恼弧度。「我不会唱歌。」
「我会教妳。」格琳薇亚无视对方的不情愿,语气娇软地哄着,一边拉她坐在花丛前的椅上。「阿尔托莉亚,好嘛~~我听说妳从前可是爱极了与孩童玩耍。」
「我的王后承认自己是孩童吗?」为了尊严,骑士王保持面无表情。「还有,是谁说的?」
「等妳学会这首歌,我就告诉妳。」
「妳的交换条件一点也不公平。」
「我不是骑士,不需要公平。」顽皮一笑,说起这句话的格琳薇亚,已没有过去苦涩失望的神态。
……歌声与轻笑声传到远处廊上。
隐蔽身影的蓝斯洛特,静静守护着这一幕。
目睹王后跟王相处和乐,确实令他心痛,却仍希望时光能永远停留。
因为他深信,即使心痛,亦没有比看到这一幕更幸福的时候了
不知听了多久,蓝斯洛特忽然脸色一凛,转头望向后方。
那里,站着身穿白色盔甲的骑士。
「忠心耿耿的黑骑士。」葛温平淡的语气,强调出警戒僵硬的脸部线条。「这么晚了,还在保护王后陛下吗?」
蓝斯洛特冷冷回应:「这么晚了,代理王的太阳骑士还不休息吗?」
「就像你说的,代理王的职务并不简单。」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葛温似乎随时都可能拔出腰间的剑。「蓝斯洛特,最近会有他国国王陆续来到坎美乐,我要你明天开始加入护卫队去国界迎接他们。」
国界与坎美乐的距离,就算不眠不休驰骋快马,来回至少得花上十天。
蓝斯洛特的嘴角因愤怒而隐隐抽搐。「骑士王尚在王城内,你无权对我下令。」
葛温得意笑道:「好,明天我就给你正式命令,让你能带着烙有王之印鉴的任命书离开坎美乐──今晚,祝你有场好梦,蓝斯洛特。」
「我也祝你有场好梦,好好享受统治王城的短暂美梦吧,王的影子。」蓝斯洛特越过他身旁,挑衅而轻视,瞪去一眼,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骑士握紧腰间剑柄,表情怒气冲冲。
可是,没多久,怒意就在这道悠微的歌声中消去。
走上前看,他侍奉的王正抬头凝视夜空,唱着威尔斯的民谣。
“找出摩根拉斐,杀了她。”
计画好带王后去达努山的行程后,亚瑟王下了当日最后一道命令。
葛温自认为了解他的王。王的高洁和宽容,向来是骑士们的明镜。
可是居然下了这样的命令。
虽然摩根拉斐从过去到现在屡屡使计陷害王,但王总是原谅她,因为她是乌瑟王所遗留的、除了亚瑟之外的唯一孩子。就算不顾虑摩根是葛温和王的亲人这件事,本来,以骑士王的公正胸怀,绝对会给予任何罪人公平审判,但在这一次,王不仅不公开审判摩根,甚至也不想听到摩根是否真的诅咒王后的辩词。
只是冷酷无情地说,找到她。
找到她,杀了她。
“请由我执行这个任务──”让葛温更加惊愕的是,被王誉为骑士道化身、本该与王相同公正廉明的蓝斯洛特,当时单膝跪地,沉声说:“由我亲手制裁摩根拉斐。”
拯救王后的行动分成两头进行,蓝斯洛特若能除去摩根,王后的诅咒就会解开,王若能让王后饮下生命之泉,诅咒也会解开──王相信摩根就是幕后黑手。
虽然结果是,并未在达努山之行结束前完成暗杀任务,摩根还从城堡消失无踪,但这次骑士王与黑骑士不符过去高贵言行、近乎恶质的默契,仍让葛温感到无穷胆寒。
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愿意悖离清高无垢的王道,居然为了一个女人,差点违反骑士道。
回家时,妻子问着忧心忡忡的他有何困扰,葛温说:“有一个男人,为了某个女人,能翻山越岭、击退强大敌人,没有任何事物挡得了男人前进的步伐;而有另一个男人,宁愿为了这个女人做出相违自我原则的罪孽……我很担心,这两个男人会因为这个女人走向不合的路。”
“你该担心的是,当这个女人不在了,那两个男人会变得如何。”
女人的智慧。
葛温摇头叹息。
朝前方正取笑王的王后,他静静行礼。
格琳薇亚看到他了,但没说什么,继续闹着阿尔托莉亚初试啼声的歌唱力。
当这个女人不在了……葛温无法想像这样的未来。
12
12、第 12 章 。。。
坎美乐王城外,为了招待他国国王和贵族,今日有处郊原被卫兵圈地而成临时猎场,男人们在马上射箭奔腾,女人们则无论年纪皆穿着俏丽衣饰,与各自侍女端坐外围地毯乘凉。她们吃着小点心,喝着高卢的酒,掩嘴谈论著看上哪位英俊威武的骑士。
湖上骑士蓝斯洛特没有来啊。
女士们失望的叹息,接二连三。
但我认为骑士王不在才最是可惜。
有个女人这么说。
喔,骑士王传言是俊美无双的人物,会比蓝斯洛特爵士更出色吗?
肯定的,他可是不老不死的英雄。
不老不死?体力想必也无穷无尽吧。
不知道谁说了极富暗示的话,引起骤然发笑,她们一边骂着不知羞耻,一边却又无限遐想。
太阳的金发,翠绿的双瞳,战场中勇敢不败的亚瑟王──又有哪个女人能不暇想?
叽叽喳喳的欢快声,在这里所谓猎物,显然并不是躲避狩猎的野兽。
另一边,位于前方草地,黑色身影在金色骏马上吸引所有男人的视线。
即使是坎美乐骑士,也未曾见过主君之妻如此豪快飞扬的一面。
格琳薇亚过去在王城中,一直是个举止有度、恪守礼节的标准贵族,她甚至连微笑都有一定弧度,每一次挥手致意和点头,都是无懈可击的姿态。
但自从达努山之行后,骑士们都发现王后变了。
比以往奔放,比以往爽直,特别是跨上马背、手持猎弓时,那纯熟俐落的身姿,绝不辱没凯尔特骄傲的战士之血。
黑的骑装、黑的长发,在金色战马上绽放胜利笑意的她,看来比任何时候更具女性独一无二的魅力,一种与端庄贵族无缘的魅惑艳丽,使男人的目光不愿离开。
──我应该先去威尔斯。他们这么想。
当年应该先打下威尔斯,在骑士王出现前,先一步把这名女性据为己有。
男人和女人们的想法,被格琳薇亚抛在世界之外,她的箭一眨眼离弦了。
咻──。
划过葛温的脸颊,嵌在身后树上。
白骑士瞠目结舌,额头冒出冷汗,坐骑感觉到主人生命危机,马头不断扭动,四脚焦虑踏地。
「哦……我很抱歉,葛温爵士,看来我失了准心。」格琳薇亚微微一笑,无辜而歉然地,偏头看他。「原谅我的失误,爵士。」
「当然了,王后陛下。」葛温的眼角余光,瞄了瞄那支有力地砍进树干的箭,嘴角扯出难看的笑。「当然了……」
蓝斯洛特被葛温以王命,送去国界当护卫各国国王的骑士领队,纵使表面上有极为合理的理由──派出圆桌最伟大的骑士,是给国王们的尊敬──但格琳薇亚很清楚这并非是葛温真正的心思。那一日,他看到第一骑士与王后的交错,他必须以防万一,若立场易地而处,她也会采取同样措施。
但葛温错了,该被强制离开王城的人不是蓝斯洛特,而是她这个王后。是她忘记自己的身份,是她没有彻底舍弃私人感情,是她对蓝斯洛特伸出手、提出要求,是她──害了他。
格琳薇亚顿时感到疲累,只好放下弓箭,回绝其他贵族再去前方狩猎的邀约,牵着马往女仕们休息的凉荫处走去。
我必须停止这件事,这个心情──这是不被允许的。
一旦被发现,不列颠和王都不会原谅我,蓝斯洛特更会一生威名受损。
格琳薇亚让侍从把布狄卡带回马房后,加入女仕们的谈天,分神想着这段日子以来太多复杂的状况。
其实那夜,她好想告诉她。
告诉阿尔托莉亚。
当时一起赏月的骑士王,用着有些别扭的古威尔斯语努力学成一首歌,格琳薇亚尽情揶揄她,她也率直而倔强地维护自己的成果。
“我才没妳学的那样糟糕。”
她仍记得那张抿唇皱眉、可爱又可怜的神情。
记得那双在月下盈亮温润波光的绿瞳。
记得那位就是,当日牵着自己的手,走向神坛的银色骑士。
但是。
如果忘记这一切,忘记她们所处的王城。
这不过就是,两个女孩子友好相处的模样吧。
她不再是不列颠的王后,而那个人,也不是背负着龙出生的国王陛下。
所以那一刻,在那样亲密友善的夜里,她多想告诉她,就像告诉最了解自己的朋友──我有了喜欢的人──我的烦恼,妳会愿意与我分担吗?我的喜悦,妳能感同身受吗?
我能、得到妳的祝福吗?
格琳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