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的脸上没有笑容,格琳薇亚顺着那双绿瞳望去,前方,火炎燃烧一片荒芜草原,将夜晚照亮地一如白昼,敌军尸首遍地,勉强伫立的士兵也全受了伤。
越过大火,踏过无数尸体,就能回到她的家。
“──为什么你没有流血呢?”格琳薇亚看着少年清秀的脸庞,疑惑地问。
明明肌肤遍布刀痕,却没有流血,看起来也不像会痛。
“小公主,我是不老不死、受伤了也不会流血的亚瑟。”少年威凛淡然的嗓音,就如那夜冰寒的气温,以及高挂夜空的清冷明月。“记住我的名字,将来,等我统一这座岛,我会需要妳。”
记住我的名字。
格琳薇亚回想至此,心底不禁叹息。
结果,少年并非少年,而亚瑟,也不是骑士的名字。
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张面容,以及那不老不死的神圣性。
在回想中,格琳薇亚开始用餐,每道料理都尽量尝了一些,这时忽然感觉头上多了一份重量。
抬眼看去,银色骑士正满意地摸着她的头。
格琳薇亚的脸颊因羞耻而浮现晕红,低声说:「……别再做这种事了!我已不是小孩!」
阿尔托莉亚拿开手,摆出投降的样子,一脸无奈。
就在格琳薇亚生闷气低头喝酒时,骑士王朝葛温点个头。收到暗示,葛温在公主结束用餐后,便站至面前,弯腰行礼。「美丽尊贵的格琳薇亚公主陛下,愿您赐与骑士荣幸,能与我共舞一曲。」
因为亚瑟王坐在身边,尽管贵族们深受公主吸引,也没人敢上前邀舞,葛温此举算是为众人开了先例,让他们知道亚瑟王允许未婚妻接受他人殷勤相待。
格琳薇亚虽然没有享受宴会的心情,却不得不奉陪,她优雅起身,扬起无懈可击的笑,将手交给葛温。「这个荣幸也将是我的喜悦,太阳的骑士啊。」
如迢迢冷月光洁孤高的亚瑟王,与其相对的,就是如太阳灿烂明亮的葛温爵士,他露出爽朗的笑,俊帅容颜一眼即足以使女士心迷。
「公主陛下,看来我们的王惹您不开心了。」跳舞时,葛温关怀地开口,想必是有感于筵席上王与公主紧绷的气氛。
「并非如此。」葛温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格琳薇亚自知瞒不过他,也不想尝试隐瞒,以免污辱骑士尊严,于是她答:「你们的王给我一个重担,一个凡人难以扛起的责任……我深怕你们的王做了错误决定。」
「我们都扛着难以负荷的重量,所以才能安稳踏在大地。王能看见常人看不见之物,王看见我们不知晓的潜能,或许,公主陛下不该担心王做了错误决定,而是该反问自己,若不扛起王给予的责任,将会有何下场、迎向怎样未来?」
下场和未来。
格琳薇亚望着葛温深褐色的瞳孔,看着他那头阳照般的金发,彷佛又见到很久很久以前的夜晚,那些烧尽家园把星夜照亮,绵延不断的战火。
不敌蛮族的入侵,每日每日悲凄叫喊的人们。
吃不饱穿不暖,害怕地不敢闭眼的小孩。
生命、自尊、奉为至高的一切都被踩在脚下。
格琳薇亚的视线,越过葛温的手臂,凝视与威尔斯国王坐在同等高位上的银色骑士。
──那黑暗时代会再次来临吗?
──那好似永无止尽的痛苦,会再次发生吗?
如果“亚瑟王”不存在的话……。
之后,格琳薇亚陆续受到贵族邀舞,宴会结束前都未曾与婚约者再说半句话,她却始终能感觉到,那双冰绿的眼跟随着她,等待她用人生当作赌注的决定。
***
很累了。宴会后,格琳薇亚准备沐浴洗去一日疲惫,站在公主专用的偌大浴池中,侍女们为她除装卸衣。威尔斯作为临海之国,接收不少远方帝国的风俗,其中净身洗澡是最主要的文化,城市中心到处看得到新辟公共澡堂,所花费的人力物力自然不可计数,但由此而生的建筑技术、道路设施等各式科学,也相对蓬勃发展。
克尔特人原本的习俗是,身上衣料穿得很好,却住在老旧木屋或野外,难怪被侵略的帝国视为蛮族,就像现在他们看待那群依旧穿兽皮兽衣、甚至是不穿衣服的萨克逊人一样。过去战乱之时当然不可能讲究住居环境,但在亚瑟王统一岛国,为不列颠带来和平后,城邦设立已在十年来成为岛上风景之一。
即使如此,有些克尔特人仍遵循传统,比起城堡,更喜欢住在野地帐篷──亚瑟王在旅途中,就坚持住城外自己辟设的营地,而非威尔斯王城内的房间。
「妳们都下去吧,留席拉蒂卡一人伺候我就够。」
格琳薇亚遣退他人,独留不久前才来到王宫、原本担任守门工作而未受过贴身照料教导的新人,别说长年服侍身旁的女侍们面露不解,就连被唤进来的席拉蒂卡都是一脸错愕。
格琳薇亚身上仅穿一件薄纱,头发流泄背后,烘托着白皙的肤色、粉嫩的柔美,那圆滑诱人的身形曲线已证明是一个足以自豪的女性,比起平日融于世俗礼节的样子,此时的她表情沉静,眼眸闇蓝微沉,反凸显一股被刻意隐藏的神秘性。
席拉蒂卡知道不该这样盯着公主看,但如此超于万物的美,又怎能不看?
「──把衣服脱了。」
「公、公主……!?」
「要跟我一起进去浴池,妳总不能穿衣吧?」格琳薇亚和善一笑,偏头稚纯的模样,是一派洁白无垢的少女姿容。
于是席拉蒂卡胀红脸,颤抖双手,一一脱下薄衣。
格琳薇亚没有转移目光,有别于平时礼仪完好、体谅温柔的公主形象,反而一瞬不离地欣赏女孩如何把最纯粹的自己展现于世间。
直到席拉蒂卡完全赤…裸、抬起头后,她才往对方站近几步。
公主神情沉思,眼底无波,有些让人恐惧,席拉蒂卡在修长指尖从脖子滑下胸脯时,忍不住小小低呼一声。
「几岁了?」轻和温雅的语气,就像一个呵护小妹妹的姊姊。
席拉蒂卡吞了口口水,紧张地答:「公主陛下,我快要十三岁了。」
指尖来到女孩细小的右胸,格琳薇亚望着席拉蒂卡,轻问:「妳流血了吗?」
小侍女羞涩地摇头。
「我流血了,就在十三岁时。」格琳薇亚喃喃说:「父亲知道后,兴高采烈地写信告诉亚瑟王,威尔斯的公主流血了,足以孕育后代,已是个真正的女人,所以,是时候履行婚约了。」
席拉蒂卡不明白公主说这些话的理由,只能傻呼呼听着,呆呆眨眼。
「妳知道亚瑟王不会流血吗?」
「我、我知道,大家、大家都说,亚瑟王有圣剑庇佑,不老不死,受伤了也不会流血。」
格琳薇亚微笑了,指尖离开侍女青涩的身体,一人走入浴池。
「来为我沐浴吧,席拉蒂卡。」
「呃、是、是的,公主!」
慌慌张张跟进浴池里,席拉蒂卡小心翼翼地淋浴穿弹可破的白磁肌肤。
──我很好奇。
格琳薇亚闭起眼睛,任由温暖清液洗净全身。
那个人在盔甲之下,是否也有那样的身体……是否,未曾流血。
***
夜深,行军帐篷里阿尔托莉亚却没半点就寝的意思,仍坐在兽皮铺制的大椅上看着一份又一分的羊皮卷轴。
这时,葛温进来了,凑在耳边低声报告。
她听完后,立即皱眉起身,快步走出帐篷。
一眼就看见,营地中,身穿黑色斗篷,一手摸着金色骏马的神秘人物。
阿尔托莉亚斥退守卫的骑士后,才走进黑衣斗篷人面前,轻声训责:「深夜离城来此,不仅不符规矩,也过于危险。」
「我有话想传达给您。」斗篷人的声音既清嫩又柔雅,无疑是一名清纯少女。
「有什么话不能等天亮邀请我入城再说吗?」阿尔托莉亚无奈叹息。
「因为我想顺便让您看一些东西。」说完,斗篷人跃上马,姿态俐落熟稔。「请随我来。」
阿尔托莉亚只好命令葛温将随自己征战多年的战马牵来,上了马背后,随神秘来客驱骋离开营地。两人不断奔驰,让呼啸而过的夜风填满沉默,月光与火炬照耀人们的前路,却无法告诉他们各自的前程。
最后,斗篷人停下马儿,眼前是一片焦黑荒地。「还记得这里吗,亚瑟?」
这里是,当年在萨克逊蛮族攻略下,已被蹂躏成焦土、寸草不生的地区。
「格琳薇亚……」
冷风吹开斗篷的帽子,泄露马上少女的真实,那是威尔斯最尊贵的公主陛下。
不管学识、气韵或涵养,皆让全岛、乃至远方帝国赞颂的女性,今夜,格琳薇亚于斗篷下,穿得是男性的皮衣和长裤。
「我从没有一刻忘记这里。」她看着前方。「十年了,此处永远长不出任何作物。在不列颠,是否也有类似的地方呢?」
「有。」仅是一句话,满载岛国悲惨的历史。先是被强大帝国入侵,后来又受到蛮族压迫,它和平的日子太过短暂。
「可以跟我约定吗?若我成为您的王后,您能守护我们的家园,让像这样的地方不会再出现。」格琳薇亚终于望着阿尔托莉亚的眼睛。「能跟我约定吗,亚瑟王?」
「我若有妳在身侧,拥有不列颠最完美的王后,就能更加发挥维持国家安定的机能。」阿尔托莉亚就事论事地道:「如此,类似这样的地方,便不会再出现。」
「……机能。」溢出苦笑,格琳薇亚说:「妳把自己当成道具,也把我当成妳的道具,牺牲女人的幸福──妳自己的幸福──值得吗?」
「我想,如今国家的和平,已经给了妳答案。」
迎向了坚定不移的神容。
格琳薇亚没告诉过任何人,比战火焦土、人民哭喊和自身经验更让她记忆深刻的,十年来,始终是某名少年骑士望着前方战斗的模样。
「──希望,在将来我问自己这个问题时,也能得到一个答案。」格琳薇亚抬头看着星空,深吸一口气,与自己立下誓言。
不想再有战乱的时代。
格琳薇亚朝骑士伸出手。「请继续带领我们,走向和平的未来吧。」
阿尔托莉亚握住那只手,不是作为骑士对贵族妇女的礼仪,而是战友对伙伴的认同。「我答应让妳看到永久的和平──并且,对伴侣献上永远的忠诚。」
「在那之前,先告诉我亚瑟王真正的名字吧?」
「阿尔托莉亚。」
格琳薇亚加深与骑士的握手力道,觉悟神态略显张扬,英姿勃发。「阿尔托莉亚,我的王。」
我的……。阿尔托莉亚想回应她的决心,嘴唇却愈是抿紧,难以开口。
格琳薇亚比任何时候更美,震慑了历经无数战场而不败的骑士王。
……我的……小公主。
阿尔托莉亚觉得这个称呼,恐怕从此之后已不能再使用。
3
3、第 3 章 。。。
结束连续七日的婚宴,不列颠再次归于日常,格琳薇亚在被誉为人间乐土的坎美乐之城生活,如今已快三个月。自从完婚以后,她见到亚瑟王的次数屈指可数,王在新婚当日彻夜未眠,为她讲述不列颠贵族之间的各种问题,而天一亮,骑士们的王便整装出发到远方。
偶尔晨日宴请贵族、为王掌握各领主动向的分神瞬间,或是夜里独自醒来四周悄静无声之时,格琳薇亚会想起王在神坛前发誓,要为她带来幸福的神情。骑士相信自己必会遵守誓言,并且自豪于伴侣无上的高贵,令格琳薇亚也不由得对未来涌起希望,或许,除去丈夫实为女人的秘密,她真能在坎美乐中获得幸福吧。
不过最近,甫回王城的亚瑟王样子不太对劲。
即使阿尔托莉亚相当忙碌,一旦在城中,她仍会拨出时间与格琳薇亚一起用餐,聊聊彼此分离时发生的事,所以格琳薇亚能看穿她眉宇间日渐阴霾的情绪。今早用餐时,收到传令兵递来的书信后,阿尔托莉亚更是一张脸都绿了。
在人前从不因外物而犹豫的完美之王,世上竟存有能影响她至此的事物,实是难以想像。
王在之后的一天行程安排得相当紧凑,在军校场训练完骑士们后,她便开始了接见人民与贵族的日常公事,格琳薇亚知道不该打扰她,也明白从她口中必然问不出烦恼根源,于是转身前去找了葛温。
「……这个……王后陛下,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葛温站在军议室外头的院内,好不容易从间谍报告军情的空档抽出身。
格琳薇亚嫁入不列颠后,与代理国王职务的葛温相处甚久,颇有交情,日前葛温还用计支开作为王后贴身护卫的蓝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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