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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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志- 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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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把月来,归海世家虽然受到来自各方面的惨烈阻击,导致元气大伤,但毕竟是有几千年底蕴的华族豪门,这支送灵队伍肃穆庄重,排场不小。

当然,归海世家如今状况如何,白殊缡是不清楚的。只是看到扶灵队伍一路上冷冷清清,她不由自主地与当年归海溶衡去找自己参加那场地震募捐会时前呼后拥的情景相比较,不难得出结论。

她没有按归海溶衡安排上清涟号,原因是觉得自己有点没法儿面对归海世溶。这位曾经骄傲跋扈的世家少媛,被藤鹣鲽恶毒设计,闹了一出好大的笑话,弄得至今神智都还有些不清不楚。虽然不是白殊缡一手造成,可毕竟藤鹣鲽的本意是为她被逼跳崖出气,那句话怎么说的,“君不杀伯仁,伯仁因君而死”,唉……也是罪过呀!

当看到归海兄妹的母亲时,白殊缡心中一叹,这位强装镇定的贵夫人其实不过是位伤心欲绝的普通女人罢了。这儿要忍着丧夫的椎心之痛。那边还要劝哄时不时出状况的归海世溶。白殊缡尽管认为归海家有此下场,多是自身原因造成,可看见这情景仍是黯然。

在路上走了五六日,已经进入东南洲最接近中洲的省份,因隔神舞大江与中洲相望,故名望江省。

当队伍行进在望江省天杭市街头时,归海世溶又闹别扭了。她突然发疯一般猛撞清涟号的门,声嘶力竭要下去下去下去,她母亲好言劝阻,反而被她用力推开。归海夫人头磕在门上,立时晕过去。

队伍只得停下来,堵在天杭市最繁华的街道上,围观的人群不一会便水泄不通。

白殊缡原本不想管闲事,正无聊地四下张望,哪知道正好瞧见归海世溶跳下清涟号,疯狂地向人群外挤去,归海家几个侍从大呼小叫追赶,归海世溶头也不回。

白殊缡叹了口气,终是不忍,下了浮游,跟在了归海世溶身后,她也不阻拦,存心想看看归海世溶为什么突然暴跳如雷。

归海世溶的表现一如既往的无可理喻。她闹出这般大动静,原来只是为了朝坐在一个店铺旁边的一名乞丐拳打脚踢,疯狂地饱以老拳。一面打,她还一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怒吼,以及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

白殊缡连忙抢上几步。拦腰抱住归海世溶。是,她的确可怜,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有权利欺凌比她还要可怜之人。瞧这乞儿被她蹂躏得连呼痛声也发不出,只是一味地翻滚躲避。

归海世溶被白殊缡仰面抱在半空,双脚还兀自连踢带踹。眼看就要远离那个可怜兮兮的乞儿,她蓦然尖厉哭嚎一声,双手猛使劲,居然……掰开了白殊缡抱住她的手。

白殊缡有些发傻,自己的力气……可不是一般的大啊呀!只见归海世溶重新猛扑向那乞丐,这次,可不再打了,却像抱住稀世珍宝一般牢牢抱着。更出奇的是,她居然在那乞丐脏得看不出模样的脸上胡乱亲吻,活样是生离死别的爱人重又相聚。

归海家的侍从惊呼声声,这时才抢上来想拖开归海世溶。白殊缡也替她担忧,她的神智,不清楚到了这般地步了么?她这又恨又爱的样子,难不成是把那乞儿当成了藤鹣鲽?!

归海世溶被无情地拖开,发出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乞儿用衣袖胡乱地擦了把脸,归海世溶的泪水、口水洗去了他脸上那层黑不黑青不青黄不黄的颜色,他冲着白殊缡愣愣地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不拉唧却又……颠倒众生的笑容。

白殊缡惊得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这人……这人……竟……竟真的是——藤鹣鲽!

她不敢置信,眼睛擦了又擦,一个箭步抢到他面前,揪住他的脸皮,不理他疼得呲牙裂嘴,更不理身后归海世溶发出的恶毒咒骂,只是看了又看,瞧了又瞧。

她猛一拍脑门,有个最简单的辨认方法。真实之视中,这乞儿的灵魂之火在活泼泼地燃烧,它的模样宛然藤鹣鲽!

白殊缡真正傻了,直直瞪着笑起来比她还要傻一万倍的藤鹣鲽。他他他……他他……怎么会……怎么可能变成这个样子?!那个华丽跳脱的飞扬少年怎么会落得如此田地?

怪不得……怪不得

白殊缡扭头望了望突然安静下来的归海世溶,又看了看只知道嘿嘿傻笑的藤鹣鲽,突然想哭。

是怎样切齿的痛恨……又是怎样深沉的爱恋,让她,归海世溶,这个神智不清醒的少女,居然坐在离街道这般高远的飞宝内,看见了把自己害得无比凄惨的仇人……与爱人?!

归海世溶安静下来后,挣脱了族人的钳制,又缓缓走向藤鹣鲽。那些侍从还要制止,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半步也动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家少媛又一次接近了那傻呼呼的乞丐。他们中也有眼尖的,发现这傻乞丐居然与藤家尊贵无比的鹣鲽少君长得极其相似,不由暗呼怪哉。

白殊缡让开道,让归海世溶蹒跚来到藤鹣鲽面前。这一刻,她看见。归海世溶的眼神无比清明平静,仿佛困住了她如此之久的迷雾突然消散,又回到了曾经意气风发的年月。

归海世溶蹲下,与藤鹣鲽平视,她伸出手,哆嗦着不停揩拭他脸上还残留的脏污,轻声呢喃:“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比翼,你怎么变成这样……”

话未说完,她猛地抱住藤鹣鲽,放声大哭。其惨烈哀恸真是令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最起码,白殊缡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她扭过头,再不忍看,却见归海溶衡怔怔站在不远处。于是走过去,三言两语说完,末了再三强调,那确是藤鹣鲽毫无疑问。

归海溶衡也深感荒诞无稽,他告诉白殊缡,在去灵兽森林的一行人出发不多久,就听说藤鹣鲽带着一帮藤家的人也尾随而去,说是要在森林外面迎接回来的人们。但藤家接到人之后就出了森林直接回自家大本营,藤鹣鲽从此没在永安出现,他以为定是一同回去了。哪里知道其实藤家寻找藤鹣鲽之事虽然隐秘,各大世家怎会不知晓?只是归海溶衡因为父亲莫名其妙自杀一事痛苦万分,还要为家族事务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功夫理会旁事,所以不太清楚。

白殊缡听得愣怔,想起临出发前,藤鹣鲽来找自己,被自己说得大怒而去,他那大发孩子脾气的堵气模样儿似乎还在眼前。又想起,天湖湖畔,重明夫人打了自己一掌之后。却放过自己,也不知和藤鹣鲽有没有关系。

白殊缡瞧着此时藤鹣鲽只会傻乐的脏乱脸庞,恍恍惚惚似乎看见另一人,立时难受得无以复加。

突然,还在号啕的归海世溶身子软倒在地,竟是晕了过去。归海溶衡忙跑过去把妹妹抱起,侍从们惊觉自己又恢复了行动,也忙围拢过去。

白殊缡这才又到藤鹣鲽身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看着他天真无辜又满含委屈的眼神,心里一酸,柔声道:“比翼,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傻小子嘻嘻笑着的脸突然大变,蓦然一声惨叫:“不要,不要啊……”他又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脑袋,拼命地摇头,像只拨浪鼓。

他这是遇着了什么事,怎么会害怕回家?!白殊缡大感惊疑,赶忙连劝带哄,许诺不带他回家,又说了要买多少只鸡腿和苹果,这才成功令傻小子不再哭闹。他听话地站在白殊缡身旁,瞪着妩媚的桃花眼,清皎的眼中映着白殊缡的影子,一眨也不眨,傻傻怔怔地看着她。

白殊缡则很是歉疚地望了一眼归海溶衡,她知道他恨极了藤鹣鲽,但是现在,她不可能不管这傻小子。藤鹣鲽变成这样,自己能脱得了干系么?

归海溶衡看看怀中的妹妹,又瞧了瞧那个畏畏缩缩、傻不愣憕的鹣鲽少君,终是叹了口气:“今天走不成了,先去住处,我联系他家里人。”

白殊缡松了口气,牵着藤鹣鲽上了浮游。与自己坐在一起,拿出手帕仔细擦拭他脖子上手上的污渍,发现他身上有不少伤痕,最要命的是,他谁也不认得了……失忆……又见失忆,哈哈!

白殊缡自嘲地摇摇头,专心给他清理,还从芥子空间中取出零食,看他吃得狼吞虎咽,啧啧有声,不由更是愧疚,深觉过意不去。

藤鹣鲽吃得越开心,白殊缡心里越难受。默默擦拭着他乱蓬蓬的杂乱长发,她眼里酸涩不已。眼前,忽然递过来一只油腻腻的鸡腿,白殊缡抬头看去,藤鹣鲽殷切地望着她,把鸡腿又往她面前凑了凑。他嘴里喃喃着,也不知说什么,只是那双烁烁桃花眼明亮得耀目。

“我不饿,比翼自己吃。”白殊缡缓缓推回鸡腿,柔声对他说。

举着鸡腿的手执着地不肯退让,藤鹣鲽见白殊缡一再拒绝他的讨好,撇起嘴委屈地要哭出来,哆嗦着唇,他嗑嗑巴巴挤出话:“好吃……殊缡……吃……”

他居然认得自己!泪水差点涌出眼眶,她纵然心在旁人,也不禁为藤鹣鲽这份真心痴意感动。想想,两人之间其实接触无多,真不知道这份孽缘是几时种下的。她再也不忍拒绝这双期盼真挚的眼睛,含着泪咬了一口。

藤鹣鲽瞬时笑得见牙不见眼,欣喜万分地自己也咬了鸡腿一口,突然见她腮边有泪珠点点,他迟疑了片刻,半青不黑的脏手指欲举不敢举,似乎想帮她拭去泪水。

白殊缡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面庞上。感觉到藤鹣鲽的手指在脸上缓缓移动,她长吸了口气,放下自己的手,接过那个鸡腿喂给他吃。

一人一口,共食之。

不久之后,送灵队伍来到住处,是一座清幽淡雅的小庄园,白墙紫琉璃瓦,素雅洁净。到了客房,白殊缡让人带着傻小子去洗澡换衣服,哪知道,他死命揪着她衣袖就是一步也不迈。

无奈,她只得相跟着到隔壁给他安排的房间里,藤鹣鲽看见她坐在一旁,这才安心去了澡间。白殊缡还担心他会不会傻得连澡也不会洗,好在他虽大呼小叫玩了个多时辰,总算是洗完出来——湿答答的衣服都还穿在身上。

白殊缡哭笑不得,又把他推进去,好言好语哄着,指着放在一旁的新衣裳,告诉他怎么穿怎么穿——如果不是和哥哥姐姐们住在一栋大房子里,又自小在一起长大,白殊缡还真的没有那么厚的脸皮捏着男孩子的贴身衣物比比划划。

折腾了又半个时辰,傻小子这才又出来,满头大汗……这澡白洗了。白殊缡一看,只要不笑,不露出这傻样儿,他还是那个贵气逼人的翩翩少年郎。

洗完澡,傻小子就闹着要吃饭,要白殊缡兑现许下的愿,白殊缡也觉得有些饿了,便喊人送来吃食。两个人就这么稀里胡噜一通嚼,倒有点难姐难弟的架势——白殊缡其实真比藤鹣鲽大,她甚至比归海溶衡也大两岁,只是个子娇小,不显山不露水而已。

吃完饭,藤鹣鲽终于累了,瘫在床上呼呼大睡,却不忘牢牢捉住白殊缡的衣裳角儿。白殊缡坐在床沿,看着他熟睡后无邪如婴孩的脸庞,怔怔发呆。

朦胧中也要睡去,却听见有人轻叩房门,白殊缡一惊跳起,把藤鹣鲽给扰醒。傻小子揉着眼睛,几缕长长了的柔顺发丝滑过长翘的睫毛,样子比白殊缡可美多了。他手忙脚乱地滚下床,跟在白殊缡身后,重新扯住她衣角儿,在她上方探出脑袋看谁在敲门。

是归海溶衡,见两个人一起出来,明显的脸色有些难看。白殊缡打了个哈欠问道:“要走了么?”

归海溶衡瞟一眼藤鹣鲽,低声道:“他家里来人了,就在前院大厅里。”

白殊缡精神一振,喜道:“那走吧。”她回过身,给藤鹣鲽整了整睡皱了的衣裳,耙了耙他乱糟糟的头发,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极温柔地对傻小子说:“比翼乖乖的,跟我走。”

归海溶衡眼中嫉妒光芒一闪而逝。他和白殊缡之间,始终像隔着一堵墙,以前是,现在仍是。这墙随着一路上白殊缡的教导,虽然像是开了几扇窗,墙本身却越发厚了。

不跟傻小子一般见识。归海溶衡心里咕哝,我还有很多时间。

藤鹣鲽笑嘻嘻跟着白殊缡,亦步亦趋,来到一处小院落前面,他突然对着楼上人影挥了挥手。白殊缡察觉,望过去,似乎是归海世溶。

等到了大厅,藤鹣鲽看见厅内霍然站起五六个衣冠楚楚的男女,满脸激动神色直奔自己而来。傻小子福至心灵地感觉到了不妙,立马一把抱住白殊缡,头埋在她肩膀窝里,说什么也不抬头,只是一味地惨叫。

一场混乱。那几位藤家的族人,见自家少君居然变得如此模样,大为心痛,有两个中年妇人干脆抚着他的瘦削后背哭了起来。

白殊缡尴尬不已,傻小子说什么也不离开她,谁要是稍稍大了点儿力气,或扯或拉或拽,他便杀猪般嚎哭。一时间,厅内无论是藤家、归海家还是旁的啥人,都是头大无比。

藤家一位中年绅士极诚挚地给归海溶衡行礼道谢,说是少君莫名其妙失踪已经一月有余,如今天幸被溶衡少君找到,承蒙不弃前嫌予以收留,藤家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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