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傻瓜,”她点一下我的脑门,“我的命是你拿不走的。”她指指站在背后的黑衣男子,说:“喏,我的命啊,已经给他了。”
黑衣男子那冷峻的面孔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凡是他所到之处,空气中只弥漫着一种味道,那就是血腥杀气。现在的我连正眼看他的胆量都没有,仿佛稍有不慎,他仅凭目光接触就能致我于死地。
记忆重现(四)
也就是说,如果我要报仇,一定要杀掉那个黑衣男子。魔鬼一样凶残人,我打得过么?
女祭司又饮一杯酒,继续问我:“你爹爹为什么要上书请求真茹王处死我,你懂么?”
我想了想:“爹爹说你胡乱用术法害人。”
她道:“如果你跟我一样从小死了母妃,被父王逼迫嫁到敌族,遭到陷害丢了太子妃之位,周围人没有一个不想让你死,你好不容易坐上祭祀的高位,整天面对宫里无数敌人明里勾心斗角、暗里下毒刺杀,不用术法威慑他们,不让他们把你崇拜到神一般的位置,还能怎么保住性命?”
彼时我还小,听不明白她究竟在说些什么,但最后一个是问句,我也就凭着直觉回答:“那我就跑啊,只要不在宫里呆着,就不会被杀掉,也不用为了保命去害人。”
她明显一愣,然后大笑得咳嗽起来。她手一颤,碰翻的酒洒了我一身,混着大殿里的血腥气,叫我作呕。
血衣女祭司看着不远处持剑而立的黑衣男子,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听。
“我走不了啊。”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在她眼中似乎看到了疼痛和绝望。
“果然还是个孩子,遇到事情只知道逃跑。可你知道么,越是逃避命运,越会在途中与命运相遇。奉卓,等你长大,必定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你要知道,可以逃跑一次两次,可是不能逃跑一辈子。
“你要知道,很多东西只能去面对它,哪怕会粉身碎骨,哪怕同归于尽,也要去面对。”
我还是不懂。可她的话音像是迷魂汤药,鬼魅一样缠绕着我脱轨的命运,时不时会伸出来骷髅一样的手骨揪我一把,掐我一下,就是不想让我忘记今晚发生过的一切和她说过的每一个字。多年以后,当我一步步揭开预言的面纱,当我步入了预设的命运轨迹,当我为他选择放弃的时候,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身不由己”,而我,也的确如她所说,无处可逃。
女祭司逗我逗够了,支起脑袋:“该把你怎么办呢?你才五岁,没了爹爹自己一个人也活不了。”
此时的我应该以保命为优先,可想到爹爹再也不会唤我“卓儿”,便说错了话,气鼓鼓威胁她:“我要是活着,长大一定杀了你给爹爹报仇。”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很是认真,捏紧小拳头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报仇。
女祭司咯咯笑个不停,她拉过那黑衣男子,指着我说:“你看,这小丫头要杀了我,还很坚决呢。可我这条命给你了啊,除了你谁都拿不走,如果有人想要杀我,你该怎么办,嗯?”
保持冷漠的黑衣男子薄薄的嘴唇犹如两片刀,擦试一下剑上血迹,他的剑好长,立起来比我都高,整柄剑全都是黑色,跟他一身玄色融为一体,他看女祭司的眼神,仿佛在宣告她是他唾手可得的猎物,然后,死神毫不怜惜宣判了我的命运:“除了我之外谁都不能取你性命,她要杀你,我只能先杀了她。”
女祭司摇摇身姿,烈焰般的火红色消失在大门处,声音轻飘飘:“随便给她一剑,若是能活着那是她福大命大。”
就这样,我死了第一次。
说是死了,其实跟彻底断气的爹爹和叔叔伯伯等人并不一样,准确说来,我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我醒来的时候,郜凡哥哥已经守了我五天没睡觉了。他抱住我哭道:“卓儿,我以为救不回来你了!”
原来我被“刺死”后,跟爹爹姑母他们的尸体一并运出宫去,女祭司好歹留着一点儿人性,把我们的尸体交给家人安葬。似乎因为她曾是波宏族人,对于镜馆厚葬有着根深蒂固的信仰,不跟真茹族人那样习惯毁尸灭迹,这才没把我们抛尸野外草草处理。
二伯父的儿子,也就是我的郜凡哥哥,得知噩耗后心灰意冷,每具尸首一张草席包裹了准备下葬,却不料一铲子土盖到我脸上时,我发出细微的呼吸声。
一如血衣女祭司所言,我福大命大,得救了。
郜凡哥哥拿给我一个变了形的璧纹鎏金梅花坠儿,问:“卓儿,这是谁给你的?它给你挡了一剑,救了你一条命啊!”
我轻轻开口:“忘了谁给的。扔掉吧。”
郜凡哥哥带着我,跟随没有进宫面圣而保住性命的三叔一起逃出了都城,一路上多亏他们悉心照料,我的身体逐渐好了起来。
我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可胸口处永远留下了一道疤痕。疤痕很长很深,就在心脏那最脆弱的地方,留下了梅花坠儿的印痕。黑衣死神的剑只把梅花坠儿刺进了我的皮肉,刺变了形状,却没有伤到心脏的大动脉。
我就这样捡回了一条命。
我爹爹与二伯父等人埋在一处,烧七那天,郜凡哥哥在坟前重重磕了个响头,向爹爹的在天之灵承诺会照顾好我,也发誓一定会向血衣女祭司复仇。我模仿着郜凡哥哥的样子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说将来我也要报仇。
从那天起,郜凡哥哥专心修习法术和剑术,他天资本来就高,将爹爹留下的书籍全部仔细研读一遍后,术法理论上大有进展,可经常苦恼如何实践。我经常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模样拿起一本书来咿咿呀呀跟着念,遇到不认识的字儿就跃过去继续念。郜凡哥哥摸着我的头,十分疼爱:“卓儿,你不要想什么报仇了,女孩子就应该把自己打扮漂漂亮亮,开心快乐过一辈子,至于爹爹和伯父他们的仇,由我来报。”
我不明白向女祭司复仇跟把自己打扮漂漂亮亮有什么背道而驰的理由,但既然郜凡哥哥都这么说了,我就乖乖听他的话,毕竟,比起整日背书钻研术法练剑,我更喜欢玩,喜欢穿着五颜六色的裙子跑进花丛捉蝴蝶。郜凡哥哥很纵容我,说会照顾我一辈子,让我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快快乐乐。他给我描绘的未来没有丝毫的血腥气和杀戮。
四面怪兽(一)
郜凡哥哥大我十二岁,他带着我跟着三叔一起过了半年逃避追杀、颠沛流离的生活。血衣女祭司并没有跟三叔说的那样誓要斩草除根,也没见她整日追杀我们到天涯海角。可三叔总是疑神疑鬼。一次上街买个东西,他觉得被人盯上了,躲瘟神似的藏到布坊里头,左躲右闪不小心把人家刚织出来的布匹碰翻掉进染池,这才被擒住送了官,那县令认出三叔便是胆敢反抗女祭司的术士一伙,毫不犹豫把三叔关入大牢并上报女祭司等候发落,结果一点儿回信都没有得到。县令邀功讨赏失败,很是气愤,把三叔生生打残,三叔在狱中染上鼠疫,不久便去世了。
接下来的几年,我跟郜凡哥哥相依为命。他兑现了给我的第一个承诺,一直把我当千金小姐照看着,他走过镖,当过护卫,甚至做过杀手,当然这些都是很多年之后我从别人口中听到的,他从来不跟我多说提着辰星剑走出家门后具体都做了什么,郜凡哥哥说的最多一句话,便是“卓儿只要快快乐乐,复仇杀人太过血腥,不适合卓儿”。
而我则乖乖陪在他身边,时不时拿起剑来比划两下玩耍,或是翻翻爹爹留下的书籍消磨时光。郜凡哥哥说我有些练功的天赋,趁着闲时教了我几招。等到郜凡哥哥终于能够一招击落五位剑客手中的兵器,他觉得可以为死去的爹爹和伯父们报仇了。我为他擦拭干净辰星剑,一路送他到了村口,他拍拍我的肩膀,向我笑道:“卓儿在这里等我,待我手刃女祭司之后立刻回来找你。”
我点点头,跟他说:“我每天都把你最爱吃的蒸地瓜热好,等你回家。”
郜凡哥哥听了我的话十分开心,他轻轻抱了抱我,在我耳边低声:“卓儿真乖。”
三个月不到,我便收到他的来信,原来冲江两岸的波宏族和真茹族终于打响了全面战争,真茹王宫的亲王大人联合左、右尚臣反叛,一口气推翻了血衣女祭司操纵的傀儡政权。郜凡哥哥在途中找到当年另几位生还下来的叔叔伯伯,几人一合计,决定一起投奔真茹族亲王大人追杀女祭司。可真茹王宫一场大火之后,血衣女祭司消失的不见踪影,众人翻遍宫里每一块石砖都没能找到丁点儿痕迹,一个大活人仿佛凭空蒸发了。
郜凡哥哥在信中还提到当年与女祭司合谋杀掉爹爹的黑衣将军——真茹族的黑衣“死神”。据说“死神”在火灾之中生还下来,亲王大人原本可以将之斩首,可惦念到他一死,真茹军队无法抵抗波宏进攻,于是就让黑衣“死神”戴罪立功,跟波宏族的大将军进行最后一战。这一战便是灭世之战的终章,传说两人打得天崩地裂,连万古时代的龙神都有参战,水火交加引发毁世之灾,将两族一半以上军队先烧死后淹没冲走。
战后,黑衣“死神”消失的无影无踪。
郜凡哥哥练就了一身本事,最终还是没能够为爹爹和伯父们复仇。
我坐在门槛倚着石墙,抬头看看因灭世之灾而变得火红的天际,想不到在这安静的小村庄都能看到万里之外的战火。
隔壁卖鱼大娘又叫我帮她照看孙子去了,她家刚添了一个乖宝宝,取名顺子,孩子瓜瓜落地,她家生意上就有些顾不过来。
顺子在满月酒那天,做了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孩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话,若是他喊爸爸喊妈妈,顶多被看成神童而已,可他粉嘟嘟的小嘴一张,两只还没怎么有力气的嫩嫩小手从襁褓里抽出来,掌控着什么似的挥舞不停,从他口中竟然出来这么一串话语——
“三世遗孤,四分寰宇,五浮六沉,七七赦免……”
他没能说完,可能因为前面那几句预言诗对一个满月小婴儿来说太难出口,顺子狠狠呛了一下,缓过气来就把最后几个字儿给忘掉了。这便为他日后的波折人生埋下了最大的伏笔。
来贺喜的人群炸开了锅。
“这娃子,说啥……”
“妖精啊,这绝对是妖精!哪有满月孩子会作诗的?”
“说得是啥意思?一句都听不懂。”
“顺子……在吟诗呐!”
“后面几句是什么?顺子,顺子?”
“我说孩儿他娘,咱家娃怎么都四岁了,还连个‘鹅鹅鹅’都背不下来?”
“哎哟,这孩子说得太快呛住啦,赶紧赶紧理顺理顺后背!”
因为年龄太小,顺子说话直咬舌头,他完全没长牙,声音模模糊糊只能听个大概,他在他娘的怀抱里一口气说出了前四句,然后呛住,咳得小脸儿发红,接着舔舔手指,在一圈混乱的众人中很无辜地睁大圆溜溜的眼睛,张口把小拳头含在嘴里。
以他仅满月的年龄,能真正做到出口成章必然是神灵降世,卖鱼大娘一家子人乱了套,这孩子难道是文昌星附体?刚才即兴做出来的诗歌虽说不上押韵,但好歹算是个四字谣之类,可究竟说的什么意思?所有人窃窃私语,心里全是七上八下。
顺子的满月酒不欢而散,众人纷纷嚼舌根子,说他被几年前村里没中榜自缢身亡的书生冤魂缠上了。顺子妈被吓哭了,一阵狼嚎之后盯了顺子半天,然后就有些失心疯,整天神神叨叨见人就说儿子被鬼魂缠上,问有没有驱鬼的方法。
起初,村里的热心肠人还帮着请个驱鬼师傅作作法,屡次都不见效之后,顺子妈就成天折个树枝挂上顺子的肚兜,在地上拖着满村子跑,嘴里喊着“顺子魂儿,顺子魂儿”。见顺子妈变得疯癫,村民索性都撒手不再管这家了。顺子爹爹常年不在家,落魄家中只有卖鱼大娘能做零工挣些钱,养着媳妇和孙儿。
顺子很黏我,总要我抱,比他亲娘抱的时间都长。满月酒上顺子一鸣惊人之后,恢复了正常小孩子的模样,不到一岁会叫妈妈、奶奶,还管我叫姐姐,现在都快两岁了,不仅没再能出口成章,连古诗也背不下来半首。他最喜欢跟在疯颠颠的阿娘身后,拖着短短小树枝牙牙学语:“顺子魂儿,顺子魂儿。”
尽管有三两个村人好心好意劝我不要跟顺子一家接触太多,可邻居之间怎能不帮忙?况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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