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一句“人家可是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剑客,你这算是说的什么呢!”
闹个不休,好容易消停了点,开头那位大娘清了清嗓子:我琢磨着这大概和吃饭可以一比,平日里吃惯了山珍海味,看着红薯咸菜也觉得稀奇。
有人不乐意了:红薯咸菜碍着你了?不待这么糟蹋粮食的——要我说,她连当把米糠都不配,还红薯咸菜呢!
哎呀。
猛地有人想起什么,叫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
众人忙凑上去。
你想啊,叫得那人开腔,从邵家开始宣扬这事起,少说也有四五个月了,怎么一点儿动静没有呢?多半是符大侠来广府的时候,被邵家不知哪什么迷了心窍答应下来,回去一瞧见搭档这么一对比——后悔了。可邵家人咬死了不退婚,没辙,只得拖着了。
我看在理。
我也觉着像。
哎……这叫什么事啊。
造孽啊造孽。
符大侠……哎……可怜见的。
众人感慨了一回,叹息了一回,又哀伤了一回,终于带着对于八卦的满足感,和处境上的优越感,各自离去了。
——千里之外的槐枫自然不会知道,随口答应的一句话,竟然让他陷入了八卦风暴正中心,先被质疑审美观,再被挑剔品行值,最后,惨遭一致同情。
这种论调刚出来的时候,紫渔尚能以“你们都嫉妒我嫉妒中的女人真难看啊哎你们就算嫉妒到扭曲也夺走不了我的幸福呀傻X”的心态,沉稳地无视过去,可日子一长,她便坐不住了。开始多方打听槐枫的动向——听说他从未接触过其他女子,便安心一点;听说他和张小姐的婚事也是一拖好几年,便把整个厨房的餐具全都砸烂了;再听说张小姐的喜筵上个月已经半过了,摆了整二十桌……终于,一张鹏舆票,飞到了松派总舵。
她出现在山门前,整个松派都震惊了。
且不说松派之前从没有人踹大门的经历,单是这位的身形样貌言谈举止服装品味……中的任何一点,就足以让人大倒胃口。
恰逢旬末休息,守门人放假,来守门的都是松派的小弟子,哪个是吃素的?他们有着如石狮子一般坚毅的神经,大门转轴一样灵活的思维,和……守门人执照考评标准以上许多倍的身手(……)。不过三秒钟,守门四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为首那位上前来,肃然道:
“这位女士,你可知道,践踏松派的大门,就等于是踢馆了,之前那次,念你无知,不知者不过,若有再犯,便请做好与整个松派为敌的心理准备。”
“哼,”紫渔嗤之以鼻,“我未来老公可是双剑首席,凭你?你敢动我吗?敢吗?敢吗?”说着把脖子伸了出去,摇头晃脑地胡搅蛮缠。
“呵,”守门弟子把身体略侧开一点,避免直接出现肢体接触,“不瞒您说,这个松派最不缺的,就是首席,要说首席,我还拿过好多分站首席呢?却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细看样貌,这位竟是松派眼下最年轻有冲劲的新秀曹锦。
紫渔愣了一愣,提起裙子抬起脚来:“反正我就是要踹!碍着我的事了我……”
一柄真剑堪堪架上了她的脚踝处:“刀剑无眼,姑娘自重。”
紫渔还想耍横,抬抬腿,却真有一条血线顺着足边渗下来,顿时慌了神,一屁股坐在地上,蹬着腿儿号起来。
之所以是“号”不是“哭”,这里面有一讲究。
所谓中国人“哭”,分三种。
有泪有声,叫做哭。常见于小儿悲啼,大夫伤怀,心有所感,声泪俱下。往往一哭则天色边,山河动,气势磅礴。
有泪无声,叫做泣。若非美人不慕,便是诗人感伤,郁结其中无可宣泄,只能默默化作两行清泪……最是哀伤凄婉的。
而这有声无泪,就叫做号了。丧事上给人撑场面的雇佣人士往往擅长,其他精熟此技的,大致还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刁蛮女子,不给糖就嚷到你耳鸣的顽劣小童等等——总之,最是虚情假意,且难免带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横劲儿。
曹锦把剑撤了回来,剑刃上赫然一个好大的柿子,放到嘴边啃了两口:“唉,姑娘家就是不经吓。”
“曹师兄……”跟在后面几位,见紫渔哭了,慌了阵脚,凑上来扯曹锦的衣袖,“这下可怎么……”
“放着,由她哭。”曹锦一耸肩,满不在乎。
“可是……”
“邹师弟。”
“嗯?”
“师父打发我们看门的时候,吩咐了什么来着?”
“……唔,好像是……好好看着大门,别让外人进来。”
“我们看着了吗?”
“嗯,看着了。”
“让外人进来了么?”
“嗯,没有。”
“那不就成了,哪那么多麻烦事儿——反正她个儿也没多大,不很挡道儿,马车来了也能从头上过去……”
紫渔边干嚎边眯着眼瞄曹锦,见他也不上来劝慰,很没意思——又听他这么一说,唬得忙跳了起来,缩在一边。转头看到曹锦他们正别着头窃笑,不由大怒,正要发作,却想起先前那一剑,便没敢。腆着脸站了一会,上前讪讪地陪笑道:“这位小哥,我是符槐枫的未婚妻,来找他的,能不能通融则个?”
——她大约一心想让自己的措辞听起来文致典雅,却没想到这么一说,听上去伴儿半文半白不伦不类了。
曹锦强忍住笑绷着脸;“你说是就是了?成名的剑客,哪个没几个妄想症晚期的粉丝,前儿个还有好几个女人打破了头争当俺的大房呢,小爷我也就得认了不成?”
紫渔连忙从怀里掏出槐枫签的那张订婚契:“不,我不是那……这有文书,您看。”
曹锦节过来,果然是槐枫的字迹,心下一惊;对着日光看看,不似伪造的,态度便软了几分。
可依旧难免狐疑:一向没听槐枫说过,怎么就忽然从地底钻出个未婚妻来了呢?——若是个温柔婉约,或是周全大方,乃至于嚣张泼辣的都罢了,只是眼前这个,可真是……要说小家碧玉,她没那份娇柔;要说大家闺秀,她没那份韵味;要说张扬跋扈,她又没那个底气;正是个色厉内荏,看人下菜,却又见人说不齐活人话,见鬼讲不周到鬼话,几头不靠岸的主。
“曹师兄,等你拿主意呢。”
旁边的小师弟见他愣神,凑在他耳边提了一句。
曹锦心想,都说恋爱的人没智商,又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或槐枫就好这一口呢?——再说槐枫平日里那个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脾气,若有未婚妻,还真就未必张扬……
蹙了蹙眉,到底怕误事,又着实不能不给槐枫面子,便道了声“先前得罪了”,带着紫渔往槐枫房间去了。
紫渔这一路走来,见路上的人都是佩剑的,又看到“首席榜”上密密麻麻地贴了人像,才知道能进这松派总舵的,便都不是一般人了,气焰顿是矮下去四五截,连道都不会好好走了,生生变成内八字小碎步。
曹锦看着好笑,也不说她,只冷眼瞧着,看她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一路上除了招来师兄弟们的好奇,倒并没什么,可谁想才把房门口指给她,事儿就来了。
她没敲门就推了进去,刚探头就破口大骂:“骚货!你在我相公房里做什么?!”
曹锦吃惊——不会吧虽说这山上的确有些师兄师妹偶有私相授受可总也不至于大白天的就……
忙跟了进去:哪还有别人。连槐枫也不在房里。只有楚云一个,对着镜子,正在梳头。
暗自奇怪,又看了楚云两眼才明白过来:楚云的手纤长白皙,幼滑细嫩,骨肉匀停,若不看手掌里被剑柄蹭出的茧子,没人能猜到那竟是一双男人的手;加上他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飞瀑流湍似地直铺到腰际,那腰线又极纤细曼妙——若不是曹锦看得熟了,一晃神,说不准也能认错。
曹锦暗自憋笑得内伤,心想楚师兄啊楚师兄,你果然是移动的人型兵器。拿剑站在场上好似阿修罗再世也便罢了,随便往那里一坐,也能影响人夫妻感情……
正想着发现不好:紫渔问了吼了四五句,始终不见楚云回答,恼羞成怒,扑将上去准备扯楚云头发了!
曹锦忙挡到她身前:“住手!那个……姑娘,这位不是别人,是槐枫的搭档楚云楚师兄。”
“师兄?……你诓我的吧?他……”
“小锦子,今儿个你当班?这么随便就放了个外人进来,不怕掌门回头罚你浸血池?”楚云终于开腔了,话是问曹锦的。苏杭口音软绵绵的,可到底听得出是个男人的声音。
紫渔略退一步,不说话了。
“嘿嘿,”曹锦挠头,“别人我也不敢放进来的,只是……”
“在松派里,还有‘只是’这两个字?”
“楚师兄你听我说,若是别个,我可当真不敢放,可这位是符师兄的未婚妻啊!”曹锦慌忙解释。
听到“未婚妻”三个字的时候,紫渔的胸口微妙地向前挺了一挺。
楚云拿着箅子的右手一抖,“咔”地声轻响,一根箅齿断在了发间。
“哦,是这样啊,”略顿了一顿,楚云点头,伸手摘掉那截断箅,把发丝绾好,方转过身来对着她微微一笑,“有什么事吗?”
那是一个让人无法直视的笑容,犹如满树樱花骤然飞散的那一瞬间,漫天遍地落英缤纷,绚烂而决绝,耀迷了人的眼。
纵然见熟了楚云的曹锦,那霎那也只觉得心脏被狠狠地攥紧了似地疼了一下,继而扑嗵扑嗵跳得飞快;更别说从没见过楚云正脸的紫渔——她张口结舌,呆呆地对着楚云的脸看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其……其实也没什么事……”
说话的时候,舌头都坳不直了。
“那是他的床,你坐着等他吧。”
楚云环顾室内一圈:沙发是自己买的,椅子是自己买的,连地上的脚垫也是自己买的,实在找不到什么地方能给她坐,最后只得指了指槐枫的床。
“哎!”
紫渔应了一声,很高兴,心想这位师兄真上道,知道我是未婚妻,不叫我做别的地方只叫我坐床咧!
她本是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的性子,瞬间如涨鼓了的气球似的提起了兴致,铜锣般的大嗓门轰鸣起来,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得体的不得体——多半是不得体——的话像倒豆子似的噼哩叭啦往外蹦,语速之快话题之宽泛转换之无逻辑内容之低俗令人乍舌,从“倒追槐枫真辛苦”到“隔壁家王二娶的媳妇屁股上有一个痣”到“三月肉价涨了三厘”到“张三家老婆和李四有一腿”不一二足。
曹锦年纪尚幼,自小习剑家教森严,何曾经过这样的市井闲话?直听得目瞪口呆,臊红了脸皮,不知所措地扯着楚云的衣角。楚云却仍是笑,点着头“嗯”“啊”地敷衍着,由她说下去。
直说到“周五麻子家的老婆奶子可大了,好像母猪似的,跑起来胸前摇着两个西瓜,一看就是勾男人的骚货”的时候,槐枫终于推门进来了。
一进门见自己床上坐了个女人,和楚云相谈甚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想问是怎么回事,楚云已经站起来,彬彬有礼地向紫渔道了罪,走出门来。擦过槐枫身边的时候,楚云笑眯眯地看着他说:“符师弟,弟妹看你来了。”
这是五年多来楚云第一次管槐枫叫“符师弟”。
而那笑容,也只是冷冷地,像面具一般罩在楚云脸上。
说时迟,那时快,紫渔“腾”地撞进了槐枫的怀里,过分亲昵地勾着他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夫君!想死我了!”照例给他左右两边脸颊上各来了一下。
槐枫还来不及反应,楚云已经领着曹锦,一阵风似地擦着他的肩膀过去——随手带上了门。
“子桓……唉?!喂!呀……”槐枫好容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紫渔从身上抓下来,“等等,这位姑娘,您是哪位?”
紫渔先还以为他说的是玩笑话,扭着身子大发其嗲,把“夫君你坏死了”“讨厌啦你怎么能不记得人家了”之类的话翻来覆去地说了一刻钟,才发现槐枫是当真不记得了,一时雷霆大动,把订婚契往他面前一掷:“你可签了字的,现在想始乱终弃吗?!”
槐枫捡起来一看,上面确是自己的字迹,还有双亲的印鉴,才想起半年前回家时确有这么一桩事,忙赔笑致歉。
紫渔这才得意起来,趁着槐枫道歉的当口,大肆撒娇撒泼,逼着槐枫又是说爱她,又是答应陪她逛街,又是要买贵重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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