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嘿嘿笑着,将芈嬛手里的几张薄纸抽走说:“嬛姐姐可知应天城里有家真味斋?”
芈嬛茫然摇头,“不知。”
“便知道你这懒惰的人不晓得那家铺子,待回了应天,我就带你去尝尝那儿的素斋,味道比御膳房也是差不了多少的。”
芈嬛执着玉箫点了点他,笑道:“馋嘴。”
朱橚笑弯了眸子,样子极是有趣。
“哎呀,”他忽然惊呼一声,敛了笑意看着芈嬛,“四哥方才交代说,叫嬛姐姐回了应天后,直接往坤宁宫复命,不必面圣。”
“好。”芈嬛淡淡应着,心绪却飘远了去。坤宁宫……她既不是命妇,又为何要事事向皇后觐见?
夕阳沉沉西落后,诸亲王浩浩荡荡的马队进了应天府城门。
街道两旁的商铺酒肆依旧热闹,全然不似凤阳城那番萧索的景象。
众亲王携侍从径直入洪武门,进承天门,于午门外下马正装,觐见当朝皇帝朱元璋。
芈嬛在内侍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她立在车边对着朱橚一福道:“恭送王爷。”'网罗电子书:。WRbook。'
朱橚只略略颔首回礼,便匆匆跟上朱棣一行,进了宫去。
“芈姑娘,这边请吧,皇后娘娘已等候多时了。”内侍尖着嗓子在芈嬛身后道,语气里说不上是鄙夷或是敬畏。
再入内宫,于芈嬛来讲,已是熟悉多过于陌生。望着各宫孤单的灯影,芈嬛只觉凄凉。
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后宫之中,究竟困住了多少的痴人?
踏入坤宁宫,芈嬛只觉宫中灯烛明亮的晃眼。马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面无波澜地看着她,不怒自威。
“民女恭请皇后娘娘万福。”芈嬛遥遥拜下,伏首于光滑的地板上。
马皇后望着芈嬛,良久不语。
殿中沉重的气氛压抑得人胸口发闷,内侍宫婢一个个憋着连大气也不敢出,紧绷了身子立着,生怕一个不是便就此丢了脑袋。
“本宫听闻姑娘在凤阳并无作为,可是事实?”马皇后缓缓开口,可她原本柔软的嗓音此时却冷得如冰锥一般。
“民女能力不足,请娘娘降罪。”芈嬛没有一丝颤抖,对答如流。
“你胆敢欺上瞒下,难道就不怕本宫当真要了你的命?”马皇后大有咄咄逼人之势,眯了一双眸子紧盯着芈嬛。
“民女确无力一缆狂澜,请娘娘明鉴。”
“那这——又是什么?”马皇后一甩手便将本册子掷到芈嬛面前。
芈嬛抬眸一瞧,册子上正载着她在凤阳时送与各商户的银两明细。
芈嬛浅浅勾起抹笑,望着马皇后问:“娘娘既不相信民女,那当初又何故派了民女往凤阳?”
“本宫只是要你一个解释,不是要你来质问本宫。”马皇后暗暗深吸口气,复又平静道。
芈嬛顿了顿,遂娓娓道来:“民女只是个经不起事的弱女子,忽然担了如此重的担子,自然不知如何招架。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便是送些银两,堵住悠悠众口,让凤阳的各位当家继续经营,民女也好交差。”
“好一个经不起事的弱女子,”马皇后面上扬起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既然你不肯说了实话,那本宫也只好按制行事。”
“民女甘愿受罚。”芈嬛伏在地上,柔和的声音波澜不惊。
“自明日起,庶女芈嬛入宫当值,以此为惩戒,为期十年。”马皇后缓缓吐出句话,遂看向芈嬛,却意外地在她脸上看到了盈盈笑意。
“民女谨遵皇后娘娘懿旨。”芈嬛叩首,极是恭谨。
马皇后细细看了她半晌,微一叹息,语气中已没了方才的怒意,“今夜你且暂住缀云院,明日卯时入宫。”
“民女叩谢皇后娘娘,民女告退。”芈嬛一步步退出坤宁宫,当她的身影渐渐融进夜色时,坤宁宫里才传出声悠长的叹息。
“孩子,本宫只能保住你十年,往后便看你有没有福气再活下去了。”
流殇侯在宫外,已是等得焦急。见芈嬛出来,便慌忙迎了上去。
芈嬛不言不语,缓缓向前走着。直到再看不见宫门外的侍卫,她才淡淡开了口,“流殇,你愿不愿成家?”
“姑娘这是何意?”流殇不解,但直觉告诉他,芈嬛出事了。
“沐枫是个好姑娘,我看得出她在乎你。既然她也算是我的人,那便由我做主,将她许给你罢。”芈嬛似叹似怨,。
“姑娘……”
“你不愿?”芈嬛停下脚步,回首看他。
“愿意是愿意,可我毕竟……不是常人。”
“你成了这番模样,全是因着我。我当真是自作聪明,害人害己。”她复又向前走去,流殇赶忙跟上,张了张口想要安慰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人久久沉默着,在不知不觉中就回到了缀云院前。
缀云院门前怪异地挂着两盏大红的灯笼,灯笼上兀自贴着双囍,瞧来倒是喜庆。
芈嬛缓缓顿住脚步,抬首看看虚掩的门,自语般地对流殇道:“究竟是你我来错了地方,还是王玉成了亲?”
“吱——”院门被人推开,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出现在芈嬛二人视野中。她身着粉绸绣玉蝶小褂,淡紫绸银线绣玉兰裙,发髻打理得一丝不苟,金玉步摇在她乌黑的发上轻晃着。白皙如玉的面颊,丰润的樱桃小口,实在是女子中的尤物,美艳无边。
“沐枫,”芈嬛轻唤了她,面上漾着动人心魄的笑,“抑或是,该唤你王夫人?”
“姑、姑娘。”头一次,她在芈嬛面前慌了神。
“芈姑娘。”
闻声望去,那男子依旧是淡若浮云,温润如玉。可他眸子里却疏离淡漠,看她一如看陌生人般。
庆幸,他不是容珏。
如此,便要回那唯一属于我的东西罢。
“我来,只为取回曼珠沙华。”
“那花已死,姑娘不必再惦记。”
作者有话要说:虐了一点点。好像力度不够啊,哎……悲摧,小玖果然果然不是后妈……
17
17、应天城,金丝笼(2) 。。。
作者有话要说:小玖今天发文晚了,对不住大家!道歉。
芈嬛离开小巷时,手里兀自捧着几株枯死了的曼珠沙华。月光映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将她的眉眼衬得如同雕刻一般。
芈嬛只觉所有的情绪都凝结在胸口紧紧堵着,让她一阵阵憋闷得慌。
流殇默然地跟在芈嬛身后,脸上布满了落寞。他不懂,那个爽朗而固执的女子怎会突然改了主意嫁给王玉,难道他竟那般好么?
洪武门前,守城侍卫拦住了芈嬛二人的去路。
她一摸腰侧,果然,玉牌忘了还他。
芈嬛捻着玉牌,轻描淡写地笑了。遂揉碎了手中干枯的花,纷纷扬扬洒落在洪武门内。
转过身,复又顿住脚步。
是他!
他尚未及换下一身铠甲,便来了。朱棣,你究竟是怎样人?我到底是不能懂。
朱棣负手立在远处,月光在地上拉长了他的影子,略显得孤单。怀仁不在,他是一个人等了许久罢。
芈嬛将玉牌笼进袖里,一步步走过去,在他身前站定,笑笑地望着他,说:“王爷是见我主仆二人无家可归,特来收留我二人的么?”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朱棣扯了她的衣袖,领着她往前走。芈嬛浅浅笑着,也不甩开他,就这么一路走到燕王府的后门。
怀仁一袭黑衣守在后门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见朱棣走来,他迎上去垂首行礼,“爷,您回来了。”
“都打点好了么?”朱棣随意地问着,手里仍不避嫌地扯着芈嬛。
“是。”怀仁看了眼芈嬛被朱棣牵着的衣袖,眼中透出些笑意。
后院的柴房里,芈嬛坐在个勉强算作是床的木板上,拨弄着面前的一堆柴禾。
朱棣负立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柔和的身影笼在她身上。
“往后流殇便留在你府上可好?”芈嬛抬眸问他,她既要入宫,那流殇自是不能一同带去的。
“他在燕王府,只能作为死士而存在。”朱棣淡然道,并未拒绝芈嬛。
“无论是何身份,只要给他间可遮风避雨的屋,我便感激不尽。”
朱棣若有似无地笑着,他忽然俯身凑近芈嬛,声音极具诱惑力,“你欠我的情,十年后通通还来。”
“十年,于你可是不短的日子。”芈嬛无所谓地笑着,亦未说不。
“十年后,我正是二十有七,不嫌年长。”朱棣另有所指地看着芈嬛,眸子里闪过丝戏谑之意。
芈嬛随手推了推他,道:“王妃可是等了你许久,再不回房去陪着,恐怕要遭殃的便是我。
朱棣闻言直起了身子,定定地看着她,说:“宫中形势险恶,你务必随侍在母后左右,否则恐有杀身之祸。”
芈嬛点点头,遂一挥手道:“我要歇着了,恕不远送。”
朱棣“嗯”了一声便推门离开,他走的头也不回,脚步亦是没有留恋。
月上中天之时,朱棣依旧辗转难眠。
他随兄弟觐见父皇后,父皇特特将他留下。只问了他一句话,芈嬛是何人?该不该杀?
他答,不知其来历,探明后再杀不迟。
坤宁宫里,朱棣前去请安。马皇后对他说,那个与芈嬛同住的男子,已被陛下赐婚,如今,她无家可归。
陛下早已动了杀意,之所以迟迟未动手,便是犹豫着想揪出指使芈嬛之人。
马皇后献计,将芈嬛困于皇宫大内。其间高手环伺,她定奈何不得,反而便于查清她的底细。如此才替芈嬛挡下了杀身之祸。
马皇后说,那孩子若想为祸社稷,这天下怕是早就乱了。
英雄一怒为红颜。
单是她那倾城绝世的容貌,便足矣祸乱朝纲。
“老四,母后心知你疼惜那女子。倘若你要给她个名分,那便先要将她置于死地。所谓置死却不死,她的身份也就变了。”
这便是马皇后对朱棣的嘱咐,于是他绞尽脑汁,只为替芈嬛寻一个必死而不死的计谋。
“王爷,您还未入睡么?”燕王妃徐妙贤侧过身,抬手替朱棣紧了紧身上的薄被问道。
“嗯。”朱棣枕着自己的一条手臂,对身旁的结发妻子选择了回避。
“妾身听闻王爷今夜回府时,带回位姑娘,是否要纳到府里?”徐妙贤声音温和,没有一丝愠怒。
“她是我为母后甄选的宫婢,明日便送入宫中,与府里无关。”朱棣轻轻拥了徐妙贤,接着道:“早点歇着吧,近日我不在府上,你也受累了。”
“为王爷分忧,本就是妾身分内之事,不敢言累。”徐妙贤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丝丝咬紧了下唇。
明明,妩儿说,王爷是牵着那姑娘回府的。她还道,从未在王爷脸上见过那般温柔的笑容。
即便是在我俩的新婚之夜,你口口声声唤的,也是个陌生女人的名字。朱棣,你叫我情何以堪?
天色依旧暗得深沉,启明星挂在天际忽闪闪地似烛火一般。在这个普通的夜里,五个不平凡的年轻人同时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芈嬛早早便离开了燕王府,一人徒步走着,往内皇城去。
她两手空空,没有包袱,没有银钱,有的只是腰间挂着的锦袋。锦袋里一支簪子,一块玉牌。簪子便是容珏予她的象牙簪,玉牌便是王玉忘了收回去的白玉牌。
不同的物件,不同的人,留下的,也都只是个念想罢了。
卯时,芈嬛一刻不差地立在了西角门边。
同时,西角门被人缓缓拉开了条缝,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在门边探头探脑。一见芈嬛在门旁立着,忙压低了声音问:“是新来的嬛姑姑么?”
嬛姑姑?芈嬛诧异地回头,望见小太监那副模样极是逗趣,便掩口轻笑道:“对,我是芈嬛。”
“小的名叫川子,请嬛姑姑随我来。”川子带了芈嬛进门,一路在前面快步走着,沉默不语。
川子领着芈嬛七拐八拐,似是绕了小路。走了一阵,就到了坤宁宫后。
“嬛姑姑往后就在坤宁宫当值,伺候皇后娘娘。”川子故作了严肃之态,对芈嬛道。
芈嬛浅浅笑着,问他:“你可也在坤宁宫当值?”
“小的比不了嬛姑姑,我只是跑腿打杂的下等太监,见不到娘娘的。”
芈嬛看着他委屈的样子,想了想道:“你见不到娘娘,但总能见得到我罢?”
川子极认真地点头,“自然能常常见到嬛姑姑,姑姑可是有何吩咐?”
芈嬛摇头,“今日你来接我入宫,便就是你我有缘。依我看,你我就交个朋友可好?”
“朋、朋友?”川子瞪大了眼睛,这可是他入宫以来从不敢奢望的事情。太监在宫中的地位是极低的,莫说是高高在上的皇帝、皇后、各位亲王,就算是宫里普普通通的宫婢也都是瞧他们不起的,若不欺侮就算是好,怎敢谈朋友二字?
“你不愿?”芈嬛侧头看他,笑意盈盈。
“愿意、愿意,小的愿意。”川子慌忙点头,恨不得给芈嬛行个大大的礼才好。
芈嬛瞧着他不知所措,舌头打结的样子,提醒道:“不知娘娘何时起身呢?”
川子闻言一下就变了脸色,猛地一拍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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