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雪记》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沃雪记- 第1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你。”关不忧愁眉苦脸,道:“小竹儿你且先放手,我这件衣裳是簇新的,前年才上的身,切莫扯坏了。” 
  简淇笑道:“你许我们在这里住下,我便放手。”关不忧上下打量郦琛,将头摇得同个拨浪鼓一般,道:“这人年纪轻轻,吃起饭来自然是如狼似虎,我哪里供养得起?不干,不干。”简淇呸了一声,道:“哪一次我来,不是自去买柴米油盐,再做饭给你吃?”关不忧似乎语塞,然而马上又道:“他在这里住,必要动用桌椅床铺和一干器具,我那里都是些好东西,若是用坏了……”简淇截口道:“我便买了新的赔你便是。”关不忧唉声叹气地道:“便用不坏,被他后生家粗手重脚地使过,定然也要磨耗许多。” 
  简淇不再理他,向郦琛道:“你进来罢。”郦琛依言牵了马,走进山洞,关不忧重将洞门掩好,三人向洞深处走去。郦琛心道:“难道这关老爷子便住这山洞里?”忽地转过一个弯,眼前大亮,原来这山洞一端另有出口。三人走了出来,但见繁花昳艳,绿竹秀荫,竟是别有洞天。 
  关不忧当前引路,沿着竹林间一条小径走去,百十步后,前方便现出一方池塘,几所竹屋。那竹屋依山而建,建构玲珑,于浑然天成间见得雅致。右首一座竹屋门边挂了一对条幅,书道是:“雨馀江上月,好醉竹间楼。”郦琛心道:“这关老爷子虽然小气,倒是风雅之人。” 
  关不忧领着两人进了右首的竹屋,向郦琛道:“既然来了,便请这里坐坐罢。”说着自己向内室走去。 
  简淇在郦琛耳畔轻声道:“待会儿不论他拿甚么出来,你都别吃喝就是。”郦琛笑道:“难道你爷爷还会下毒?”简淇摇头道:“那倒不是……”一语未了,关不忧拿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放在他们面前。盘里是一壶酒,三个杯子,又有一个装了花生的碟子。 
  关不忧提起壶来,往每个杯子里都倒了一杯,道:“山居无物,请你们喝些酒罢。”郦琛道:“多谢前辈。”拿起酒杯来,却不便饮。关不忧自在椅上坐了,摇头晃脑地道:“这酒有个名目,叫‘蘅露琼酥’。当真是玉液沁芳,名不虚传。我当年自太原府带来,统共也只一小坛五斤酒,收藏到今,一直舍不得喝。偏偏上次有客来,招待多饮了两杯,回头那酒坛没盖得严实,便有许多苍蝇蜜蜂飞了进去。”将鼻子凑近了酒杯,深深吸了口气,道:“实在是这酒甘香浓冽,那些畜生却也晓得。嗯,‘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能得醉死在这‘蘅露琼酥’中,虽是小小虫豸,也不枉了一生。不过你们放心,那些蜂蝇我都已经捞了出来,一个也没漏下。”说着抿了口酒,又向碟中取了个花生来嚼着,道:“咦,你们怎地不吃?” 
  简淇道:“爷爷,你这花生是哪里来的?我不记得上年给你带了花生来。”关不忧笑道:“那是我上月见得一只田鼠好生肥大,想打了来尝尝肉味,便一直追它到了洞里,得手了不少鼠子鼠孙不说,那鼠洞里一掏,居然还有许多好东西,有花生,豆子,刺枣……” 
  郦琛听得既惊且笑,悄悄向简淇道:“那年你给我吃的‘无足无牙’,是不是便是老爷子这里来的?”简淇抿嘴笑道:“他哪里舍得拿肉来做零嘴。做了风肉咸肉不算,恨不能便看着咸肉下饭。” 
  关不忧咳嗽一声,道:“小竹儿说我甚么坏话?我人虽老,耳朵可还没聋呢。”简淇笑道:“爷爷,我带了新鲜食材来,马上下厨去给你做好吃的。”说着走了出去。他前脚刚走,关不忧便将他面前那一杯酒拿了过来,重新倒回酒壶,又向郦琛道:“小娃儿,你喝酒不喝?” 
  郦琛道:“晚辈……”关不忧皱眉道:“甚么先辈晚辈,我叫你小娃儿,你叫我关老头子便罢。”郦琛笑道:“关老爷子,我不胜酒力,还是不喝了罢。”关不忧喜笑颜开,将郦琛的那杯酒,并自己的半杯都倒进了酒壶,回手拿了水瓶,往三个杯子里都倒了些水,细细荡涤一番,并作一杯,才慢慢啜饮,赞道:“好酒啊好酒!” 
  简淇烹饪手段伶俐,不多时便做好了四个菜,三人一处吃饭。关不忧吃得几箸,便大赞:“小竹儿的手艺当真是好,比阿鹊那婆娘强多了。”简淇皱眉道:“你说奶奶的长短,小心我告诉她去。”关不忧道:“她做个饭能毒死人,还不许我说了!”风卷残云一般,将桌上饭菜吃了大半,向后一仰,道:“小竹儿,你又要求我甚么事,这便说了罢。” 
  简淇一笑,道:“我碰到了个棘手的病人,在落霞谷想不出法子,只好到你这里来碰碰运气。”关不忧大奇,道:“阿鹊都医不活的病人,我哪里就有法子了?” 
  简淇道:“不是医不活,只是他旧伤沉疴,只能治得同寻常人相仿,却不能练武。所以来看看你有甚么法子。” 
  关不忧连连点头道:“武学一道,乃是人生最大乐事,不能练武,果然可惜得很。你细说说,究竟是怎生个光景,我好想对策。” 
  简淇道:“他幼时中了‘伏羲功’,十二正经中六处经脉损伤,旁人以内力相助保命……”关不忧插口道:“中了‘伏羲功’的人还能不死,定是下手的那人没练到家,或者手下容情。”简淇道:“这人自幼练功,以《子午内经》上的内功自疗……”关不忧“哈”地一声,两眼放光,道:“《子午内经》居然不曾失传!”忽地伸手抓起了郦琛的袖子,另一只手便去搭他腕脉。郦琛吃了一惊,却见简淇含笑示意,便不动弹,立时觉得一道内息自腕上透入,温暖绵密,仿佛全身便浸入了一大桶热水之中,甚是舒畅。过了一盅茶工夫,关不忧放脱他手腕,笑道:“果然不错!小娃儿,你的《子午内经》是哪里来的?你给我抄个副本,我拿三十六路柔狐剑法来跟你换,好不好?”郦琛尚未答话,简淇抢着道:“爷爷,那《子午内经》是他家家传的,不能给人。”关不忧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叹了口气,道:“那就算了。你再说下去。” 
  简淇道:“嗯,在落霞谷我给他服了青冥丸,奶奶用冰魄功为他通穴,一番疗治下来,虽比前好些,但是经脉伤损,终究不能积聚内力。是以练剑总是事倍功半。”关不忧道:“我搭这小娃儿的脉,他内力颇有根基,只是不能存聚起来,用以伤敌。不过剑法练到精处,也可补内力之不足。他练的是甚么剑法?”郦琛道:“ 是‘汴风拂雨剑’和‘驭龙剑’。” 
  关不忧道:“‘驭龙剑’于你很不相宜。你且把‘汴风拂雨剑’使来我看看。” 
  郦琛知他要看自己武功深浅,当即起身离座,将“汴风拂雨剑”练了一遍。他家变之前,只背得剑谱,却从未拿过剑,虽也曾得郦文道详细解说其中要旨,究竟是纸上谈兵的多。当真练起剑来,实在困难重重,除了自行揣摩,便是同简淇切磋。因此一套剑法练下来全无自信,看了看关不忧,心中惴惴,不知道他要作何评说。 
  关不忧道:“你练这套剑多久了?”郦琛道:“三四个月罢。最近手臂受伤,又搁下了一个多月。”关不忧眼睛瞪得大大的,道:“只练了三四个月?”郦琛颇感惭愧,道:“我从前贪玩,从没练过武功。并且我资质不佳,练起来常觉力不从心,总不得法。” 
  关不忧叫道:“了不起! ‘汴风拂雨剑’这般繁难,只三四个月便能练到这地步。你若是资质不佳,天下就没练武的好胚子了。”郦琛未料到得他这般考语,不由得又惊又喜,道:“那照你说,我要练多久才能够和江湖中的那些好手一较长短?” 
  关不忧道:“你要跟谁去打架?嗯,你虽然内力不足,但是剑法上悟性极高,既习得‘汴风拂雨剑’这般高明的剑法,再有我这般明师在旁点拨帮衬,大约练上十年,只消你自家身体撑得住,江湖中一般的角色,便都不能是你对手了。”郦琛大是失望,道:“要十年?还只是一般的角色?”关不忧诧异道:“这还不够?多少人练一辈子也不能有此成就,你十年就有了——你道练武是吃仙丹么,顷刻间就能三花聚顶,得道飞升?” 
  简淇道:“有没有比‘汴风拂雨剑’更精利的剑法?” 
  关不忧道:“‘汴风拂雨剑’已是一等一的剑法。武林中能同其并肩的剑法,最多也不过七八种罢了。这些剑法互有长短,要论到剑术高下,已不在剑法本身,而是在使剑人的造诣。譬如北冥派的‘秋水斩’,和金乌派的‘阳歌天钧’,剑法要旨大异其趣,不过看谁使得更精,对剑意领悟更深罢了。” 
  郦琛踌躇道:“可是十年……未免也太久了些。”关不忧笑道:“你若是从小练起,则现下便差不多了。好在你年岁尚轻,再过得十年,也不算老啊。” 
  郦琛道:“可有法子能快一些练成么?” 
  关不忧摇头道:“武学正道,有其必经之径,当循序渐进,不能一蹴而就。不顾根基,一味求速成的,便堕入了旁门左道。不过逞一时之利,终归不能登一流之境。” 
  郦琛心道:“旁门魔道又怎地?只消杀得仇人,不管用甚么法子都罢了,也不必武功非要登一流之境,大雅之堂。”道:“什么剑法是不循正途,却能逞一时之利的?” 
  关不忧道:“譬如福州鬼母门的通天剑,大理国无量剑派的小须陀剑法,又如从前陆离所使的‘维摩诘剑’……” 
  郦琛和简淇对视了一眼,几乎便同时叫了出来:“维摩诘剑!” 
   
   
   
  贝叶自书 
   
  关不忧奇道:“你们两个也听到过维摩诘剑的名字?‘无垢剑客’陆离成名是四十余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离你们两个小娃娃出生还早呢。” 
  郦琛道:“我从前曾杀过一个强盗,在他身上取了一本诗集,叫做《王摩诘选注》。咱们这回来这里的路上,便遇到了那强盗的团伙,口口声声便管那诗集叫做剑谱。”当下将前事三言两语说了,述至细节,自然不乏笔削春秋之意。说到客栈里简淇施计迷倒了众人,关不忧道:“那这些人后来便没再来纠缠?”郦琛看了简淇一眼,微一犹豫,便道:“我怕他们追来寻仇,咱们两个应付不了,在客栈里将他们都杀了。” 
  关不忧拊掌大笑道:“看不出你这小娃儿,倒是个决断狠辣的人材。”斜眼向简淇看去,见他眉心微蹙,却不说话,心中暗暗称奇。又问郦琛:“那诗集呢?” 
  郦琛道:“在书匣里收着呢。那就是一本寻常手抄的诗集,咱们路上看了几回,也去书坊买了王维的诗作对照过了,实在是看不出有甚么异样之处。”说了这话,见关不忧脸露笑容,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喜道:“关老爷子,你知道这其中关窍,是也不是?” 
  关不忧笑道:“小娃儿,你这可是问对了人。我虽不敢说事无不晓,碰巧这维摩诘剑谱的秘密却是知道的。青峰帮的那夥盗贼只晓得这诗集同陆离有关,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便当真给了他们,他们单有诗集,却又有甚用?”郦琛听他如此说,不禁大是兴奋,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诗集究竟是不是剑谱?” 
  关不忧大是得意,摇手道:“不忙说,不忙说。这等大秘密,怎好随便告了人去?” 
  郦琛知他要卖个关子,心中好笑:“这关老爷子年纪一把,说话行事还是这等小孩子气。”简淇微笑道:“既是如此要紧的秘密,爷爷便别告诉咱们。”关不忧见他两个并不追问,心痒难搔,过了一会儿,便忍不住道:“我且问你们,可知道这维摩诘剑的由来?” 
  郦琛摇头道:“这剑法的名字好生奇怪,甚么是维摩诘?” 
  关不忧道:“维摩诘乃是梵语,又唤作‘毗摩罗诘利帝’,‘毗’为‘灭’,‘摩罗’为‘垢’,‘诘利帝’为‘鸣’,合起来称‘灭垢鸣’。维摩诘便是‘净名’之意,是以陆离又自名‘无垢剑客’。那维摩诘乃是天竺国毗舍离城中一位大乘居士,修为高远,妙辩无碍,机锋一时无双。记载他生平的典籍,便叫做《维摩诘经》。唐代的大诗人王维倾慕这位维摩诘大士,便自取字‘摩诘’。” 
  郦琛道:“原来如此。”其实王维取字的由来,他是知道的,见关不忧说得高兴,便也笑吟吟地听着,又问:“那同剑法又有甚么关系?”关不忧道:“四十来年前,陆离原本是大名府宏化寺籍籍无名的俗家弟子,不知从哪里习得了一手高明剑术,几乎便如一夜间冒了出来,以维摩诘剑连败当时数十名风头最盛的武林人物,锋芒之盛,一时无贰。其时江湖中位高望重的人,听到‘维摩诘剑’这几个字便大大头疼。” 
  简淇道:“为甚么�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