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登时后悔,因为他看见浣儿已怒气冲冲拂袖而去。心中哑然失笑,暗忖即便高倩当时没有身死,怀上了他的孩子,到如今亦不过是十岁光景,焉能似浣儿这般情窦已开、楚楚动人?在后面乐颠颠的追去,大声说道:“乖女儿快告诉为父,玲珑她还好吗?”
众人见他被浣儿玩得团团转,不禁哄笑起来,之前似密云般的杀气一扫而光。那边展仝却在大皱眉头,石铮对着黄博与幻悲,虽然占不了上风,出招却越来越狠,大有拼命之势,他与谷如空比拼内功,气血仍在狂涌,见熙阳子等人均跌坐在地上运功调息,唐梦衣则是冷眼旁观,便鼓起中气沉声说道:“石兄弟难道跟焦通一般,心里只有武林盟主,而不顾大宋江山的命运吗?”
石铮蓬的一掌将月牙铲震开,腰身拧动,闪过似寒风般的大悲掌,哈哈怪笑:“少啰嗦,盟主之位,武功高者居之,难道我石铮便不能率领中原武林为国效力吗?”
幻悲双掌飘飞,连发数招,目光似两道冷电,摄人心魄,厉声说道:“似你这种心胸狭窄之人,若是当上武林盟主,幻悲第一个便不会跟随。”
忽闻钟英一声冷笑,说道:“钟英受天下英雄错爱,虽然诚惶诚恐,却不敢推卸责任,这武林盟主之位,是当定了。阁下若醉心盟主之位,待击退契丹,收复燕云失地,钟某自愿让出,到其时阁下可凭身手摘取。”
石铮眼珠一转,说道:“此话当真?击退契丹之后,展帮主是否会召集天下英雄,重新举行一次武林大赛?”
宋朝皇帝吸取陈桥兵变之教训,将武科举搞得不伦不类,既要jīng通武艺,又要会做文章,另一方面,武功越是高深,感觉威胁越大,越不受重用,到了后来,武科举成了文人士子的世界,文章做得好而又略通武艺者,蒙混其中,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混出个“武状元”。所以武林中人对入朝为官并不感兴趣,反而热衷于江湖地位之争。
展仝略一沉吟,说道:“既然是盟主发话,自然是一言九鼎,待击退契丹,天下太平,不但盟主位可以重选,便是武林十大高手,只要石兄弟有心,一样可以重新排位。”
话音方落,石铮已跳出重围,哈哈笑道:“如此甚好,石某便不在此枉费力气了。”
至此,武林大赛终告落幕,应天教与中原各派之间的仇怨,亦暂且搁起。浣儿笑颜重展,不时依偎在谷如空身旁,轻轻细语,道不尽的十八年欢乐与凄苦。对马天佑,她亦重新燃点起希望,默默接受与云遥共侍一夫的尴尬。
云遥则不然,看着马天佑与浣儿等人嘻笑,心中甚是难过,觉得自己刹那间变成了孤伶伶一人,无依无靠。薛忠在旁大声喝斥,要她放开巴仲陵,以大局为重。她强忍眼泪,提出要巴仲陵到太叔包生与杜姑娘坟前叩头认错,然后才能放人。薛忠拗她不过,见巴仲陵亦已点头同意,便长叹一声,强行将她带走,不准她与马天佑单独相处。
………【第二十五章 只知当时月明(33)】………
历经杀戮,峨眉山的红叶更加明艳,秋rì映照之下,连绵不绝,宛若触目惊心的血海。杜姑娘坟前,栽种了十数株盈盈绽放的淡黄兰花,在偌大的一片焦枯草地上,显得格外耀眼。数rì前的鲜血,已然融入泥土之中,来年的chūn年,在这片草地上,必将会生出一朵朵不知名的五颜六sè的奇花,每一朵花,便是一个亡魂。生命的转化,谁说只限制于六道轮回?
距武林大赛结束已是第三rì,在金顶上休养了两rì,众人jīng神已然回复,加上峨眉山的旖旎风光,一路行将下来,丝毫不觉疲累。唯独云遥,仍是一脸休戚,跪伏在太叔包生与杜姑娘坟前,娇躯瑟瑟,泪流不止。马天佑看得心酸,在她身旁跪下,伸手将她搂住,跟着一起流泪。谷如空与薛忠等人亦轮流跪拜,默默悼念这两个传奇人物。
众人跪拜完毕,云遥却不愿起来,斜依在马天佑怀中,哭得肝肠寸断。浣儿眼圈一红,复又跪了下去,伸出手去轻抚云遥那不停耸动的香肩。经过两rì的思想斗争,她终于完全接纳了云遥,觉得与她共同照顾马天佑,亦并非甚么难堪之事。
谷如空看得眉开眼笑,自小便宠爱马天佑,如今将女儿、干女儿同时嫁给他,自然不会反对。薛忠则是眉头紧皱,看了半晌,突然沉声喝道:“遥儿起来,跟爹爹回成都。”
云遥摇了摇头,泪眼朦胧的说道:“义父义娘去世,女儿至少要为他们守坟三rì,待把这里恢复原样,再随爹爹回成都。”
薛忠见他们三个仍是抱成一团,心中怒火顿生,喝道:“还嫌不够丢人吗?你先回成都,爹爹自然会叫人把这里恢复原样。”
谷如空大怒,双拳一握,说道:“你这个不识好歹的老匹夫,为什么骂我女儿?亏你还是个黄河帮的堂主,连孝义都不懂,太叔包生有你这种朋友,当真是让鹰叼了眼睛。今rì你不让女儿守孝,他rì你遭天谴,小心连孤坟都没有一座。”
薛忠气得脸sè发紫,胡子乱颤,大声说道:“我明明是在骂自己女儿,与你何关?太叔包生英年早逝,老夫与他多年挚友,当然难过。在家守孝,道理一样。遥儿既然已认太叔包生为义父,我便成全她的孝举,决定三年之内不许她迈出家门一步。”
谷如空将拳头捏得格格作响,身上杀气陡现,冷冷说道:“如今米已成炊,你还要千方百计阻止佑儿和遥儿在一起,究竟居心何在?莫非觉得应天教比不上你们黄河帮?只要你敢对他们的婚事说一句反对,老夫立刻把你的人头摘下来。”
两人剑拔弩张,各不相让,杀气弥漫整片草地。云遥突然立起,含泪娇叱道:“你们两个都给我走开,义父义娘尸骨未寒,你们能不能体谅一下女儿的心情?三rì之内,我是绝对不会离开这里,谁要走的话请自便。”
她说话铿锵有声,绝无回旋余地。薛忠yīn沉着脸,不再作声,谷如空收回杀气,嘿嘿干笑。巴仲陵在旁看得暗自开心,趁机说道:“在下无心铸成大错,已在天下英雄面前表示悔改之心,祈望太叔神医与杜姑娘早登天国,做一双神仙鸳侣,如今参拜完毕,若无其他事情,便不在此打扰各位一家团聚了。”
云遥余怒未息,指着他愤然说道:“我义父义娘之死,乃是你一手造成,岂能说走便走?”
巴仲陵最是怕她,闻言心中吃惊,却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道:“马夫人若是觉得在下这片诚意不足以赎罪,无论用何种手段对付,即便血溅新坟,在下亦不会有半句怨言。”
云遥哼一声,说道:“我义父义娘含笑九泉,不愿再见血光,你随我来。”
巴仲陵听她语气,似乎不会杀自己,心中大喜,便摇头摆尾的随她往山洞走去。其他人亦猜不透她用意何在,心中好奇,跟着鱼贯而入。
越往里走,洞中越是漆黑,再走,又隐现光线,可见另有连接天rì之口。在洞中宽阔之处,陡现一方圆数十丈深壑,其深不知几许,从上往下看,黑黝黝一片。深壑中间有一石峰,几乎与洞顶相接,云遥指着连接石峰的铁索说道:“过去。”
巴仲陵莫名其妙,心中生出一丝恐惧,强摄心神,笑道:“马夫人要带在下去哪里?”
只有谷如空明白她的心思,喝道:“我女儿叫你进去便进去,啰嗦什么?”
巴仲陵打了个冷颤,慌不迭的沿着铁索走入石峰的洞中,一回头,见云遥与谷如空立在洞口的平台上,其他人则在铁索另一端观看,心中寒栗顿生,颤声说道:“马夫人为何要在下进这个洞?”
云遥冷若冰霜,自洞口取下火把点燃,递给巴仲陵,冷冷说道:“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走到另一端出口,我自然会告诉你。”
………【第二十五章 只知当时月明(34)】………
巴仲陵不敢不从,接过火把战战兢兢向石洞深处走去。边走边忖道:“他们要我孤身进入这个石洞,莫非里面有毒虫猛兽,又或是妖魔山鬼,让它们把我吃掉?”
当rì那些幽冥死士将武尚文如何被抛入深谷,下面水声响动,传来惊天动地怪嗥,之后又有女子说话声音之事讲得绘声绘sè,宛若这山上尽是仙人妖魔聚居之地。巴仲陵听了却不以为然,以为是那些幽冥死士没有捉到武尚文,故意编造出来的鬼话。如今身处黑暗之中,想起幽冥死士眼中泛出的恐惧,不禁毛骨悚然,身上yīn寒之气发出,将火光染成淡蓝,在无风的洞中上下窜跳,更添诡异。
方行不远,突听身后传来格轧轧声音,知道是云遥关闭了石门,想起谷如空那利剑般的目光,不敢回头,把心一横,举着火把大步向前走去。
既然前面还有出口,只要闯得过去,大家应该不会再为难他。凭燃冰掌的威力,寻常毒虫猛兽自然不会放在眼里,即便遇上法力高强的妖魔鬼怪,亦不会束手就擒。
一路行将下去,洞中寂寂无声,连鬼影亦没有一个,巴仲陵心中暗暗得意,忖道:“或许是他们见这个洞漆黑,以为有鬼怪,一直不敢进入,自已吓唬自己罢了。我昂昂然走出去,好让他们羞愧一番。”正思忖间,眼前忽然现出微弱光线,心中大喜,快步走了过去。
石洞尽头之处,有一个比碗口稍大的石孔,光线透shè入来,虽不甚强,但不用火把亦可勉强视物。巴仲陵心中凉了半截,清楚记得一路走来,石洞中并无岔路,莫非这洞口亦有机关?自石孔向外张望,看见云遥她们正站在深壑边上,心中大喜,高声叫道:“马夫人,在下已照你吩咐,在洞中击杀毒蛇七条,吓走山鬼两个,如今已走到这边出口,快把机关打开,让在下出去再给你们讲这里面的情形。”
云遥面无表情,冷冷说道:“这里没有机关。”
巴仲陵一怔,回身用火把四处照shè,果然不似有石门模样,便又大声说道:“马夫人不是说洞里还有其他出口吗?万望指明路向,在下委实不想跟这里的山鬼纠缠下去。”
云遥伸手一指,说道:“出口就在你面前,想出来请自便。”
巴仲陵吃了一惊,强作镇定,将拳头自石孔中探出,收回后高声说道:“这个洞口太小,只容拳头通过,巴某无缩身之术,请马夫人把进来的洞门打开,在下拼着再和山鬼决战,沿路走回去便是了。”
云遥冷笑一声,说道:“你以为本姑娘闲着无事可做吗,若给你开门,方才何必关上?”
谷如空想起当年被太叔包生骗入这石洞之中,整整关了三年,如今巴仲陵上了当却懵然不知,还在大吹大擂,说什么与山鬼在洞中搏斗,不禁哈哈大笑,说道:“遥儿这种手法与当年太叔包生引我上钩完全一样,老夫真怀疑你们是不是亲生父女。”
话音方落,忽闻狂风大作,薛忠自侧边呼的击出一掌,怒喝道:“谷如空,你欺人太甚,老夫今rì与你拼个死活。”
谷如空侧身避开,笑道:“你如此反应,莫非老夫猜测不错?太叔包生对遥儿比你好上一百倍,临死之前仍念念不忘她的终身大事,托孤给老夫。如今细想起来,他们两个才算得上是父女情深,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云遥眉头轻皱,说道:“爹爹你别管他,他在这个石洞被关了三年,神智不清,说起话来颠三倒四。”
薛忠哼了一声,自知武功比不上谷如空,只好忍气吞声,停止动手。巴仲陵听得他们对话,已吓得魂飞魄散,颤声说道:“马夫人,在下究竟做错了什么事?你要把我关在这里吗?”
云遥淡淡说道:“做错什么事你心里有数,我本想杀你为义父义娘报仇,一则怕污了双手,二来我义父不喜欢我多杀人,只好委屈你在这洞中自生自灭,三年之后,我再来把洞门打开,如果你侥幸没有饿死,便放你出来。”
漆黑刹时间笼罩,连火把亦失去光芒。巴仲陵心中充满绝望恐惧,失声哀求道:“在下最怕黑,请马夫人大人大量,饶过在下一次,只要肯放在下出去,以后任凭差役,即便做牛为马,亦不敢有半句怨言。”
马天佑看得心中不忍,轻轻拉了拉云遥柔荑,说道:“此举似乎有违江湖道义,遥儿不如把他放出来,如何处置,大家商量后再作决定。”
云遥对他嫣然一笑,说道:“此人yīn险狡诈,活活饿死,罪有应得。若是留他xìng命,必将后患无穷,马大哥难道忘了他是如何将你打成重伤,又是如何害死义父义娘了吗?”
薛忠突然沉声说道:“遥儿莫再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