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破落的小庙哆哆嗦嗦地藏在这一片茂盛的树林之中。时值盛夏,这树林中满目生机盎然,阳光虽只从云间给了极短的一瞥,那在风中喧哗不已的树叶,却已经情不自禁地沁出一股醉人的墨绿来。
但雨终究还是落下来了,瓢泼一般。
孙慕云看着屋檐外如同倒挂珠帘般的暴雨,无奈地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远远望去,天地之间一片飘忽的白,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铁青,如同那高高昂起的倔强下巴上初草般的细密胡渣。
李小天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片飞出的屋檐,似乎那里有什么非常吸引人的东西存在。
孙慕云的视线从暴雨上面移开,烦躁不安地看着李小天。李小天丝毫没有受到他焦躁目光的影响,依然专注地看着头顶的屋檐。孙慕云感到了一丝不安,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没有洗干净的野果来,接着递过去一个。
李小天接过来,却没有放进嘴里的意思,他的目光再次停留在了那片屋檐上。
孙慕云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些什么,倍感无趣地摇摇头,接着用袖口狠狠地擦了擦手中的野果,便径直丢进了嘴里。
“慕云。”李小天突然开口喊道。
孙慕云愣了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将嘴里的那个野果一下子咽了下去,然后有些迷惑地看向李小天,道:“小天,怎么了?”
“慕云,我刚刚好像看见他了。”李小天说着,却将手中的野果递还了过来。
孙慕云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点奇异的光。
“难道……”他将口中的果核吐到地上,用脚狠狠地**了一番,有点犹豫不决地问道,“他所说的都是真的?”
李小天定定地看向他因为兴奋而有些涨红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么!”孙慕云咬牙切齿道,“我们的仇能报了?”
李小天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轻轻地摇了摇头。
“难道不能吗,难道这样依然没有希望吗?”孙慕云的脸已经完全涨红了,手中的那个野果已经跟他的情绪一样扭曲变形了。
“慕云,你冷静点!”李小天的情绪似乎也受到了感染,变得有些激动起来。
“冷静,你又叫我冷静!我已经冷静了五年多了,师父也在黄泉之下含冤了五年之久了!你还让我冷静,我怎么冷静?我该怎么冷静!”孙慕云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了,声嘶力竭地嘶吼道。
李小天叹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却猛然觉察到了一丝危险。
他皱了皱眉头,朝孙慕云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安静。
可是后者完全没有觉察到他眼神中的暗示,依然在那里发泄着自己失望的情绪。
一道尖锐的气线突然在孙慕云的耳边擦过,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李小天已经和他一起倒在了地上。他在惊愕间意识到,刚刚是他的好兄弟李小天不顾自身安危,将他扑倒在了地上,从而救了他一命。
他立刻将已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而后背上早已是涔涔的一片冷汗了。
就在意识明觉的那一刹那,李小天已经用失影斗篷把他和孙慕云都罩了进来。
紧接着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晦气啊,又让那两个小兔崽子跑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接口道:“你也算是组织里小有名气的神射手了,怎么此次又失手了?”
“得了吧你,叶波兄,你还好意思说我,你的箭法可在我之上。”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开口说道。
“行了行了,秋峰老弟,咱们还是先过去看看再说吧。”沙哑的声音似乎有些不满道。
便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慢慢地向这边走来。
孙慕云躲在失影斗篷里,感觉着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紧张地连大气也不敢出了。先后和破虚这个组织里的许多人交手过,他知道眼前的这两个算是非常厉害的硬角了。他们的箭法出神入化,内功也已经登堂入室了,最重要也是最致命的就是这两个人的心思都缜密如丝,追杀的经验也丰富无比,可以说难缠至极。
就在孙慕云胡思乱想的时候,斗篷外面的脚步声蓦然停了下来。
秋峰好像发现了什么,顿时轻轻地惊咦了一声。
接着那阴阳怪气的笑声又传到了孙慕云的耳朵里。
“秋峰老弟,咱们这次总算成功了!”叶波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欣喜。
孙慕云正在默默祈祷,冷不防地听见一句“孩子们,你们还是出来吧”,顿时感到如遭电击,头脑一片空白,思维整整停滞了数秒之久才恢复过来。
他心里忐忑不安,想起以前师父送给李小天失影斗篷时曾经说过,即使敌人就在身侧,不通过神识外放进行查探的话,是绝对无法发现失影斗篷的所在的。
难道……
正在孙慕云心神无属的时候,突然听见叶波痛哼一声,怒喝道:“有种,敢偷袭我!”
接着便有剧烈的打斗声传来。
噼里啪啦的打斗声渐渐远去了,整个世界又再次安静下来。
孙慕云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心知又逃过一劫。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李小天,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苍白无比的面孔和空洞散逸的眼神。
这是怎么了?孙慕云忐忑不安地看着自己的好兄弟李小天。
失影斗篷忽然被人掀开,瞬间出现的光线刺得孙慕云有种想要流泪的感觉。
“你们还不快走,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出现在孙慕云面前。
“张大哥,刚刚……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着仿佛从天而降的张更年,孙慕云激动不已道。
“我帮你们把那两只臭虫给撵走了。”张更年有些漫不经心道,“要杀死那两只臭虫倒也简单,可要撵走他们却不容易。其实我早就来了,你小子还真是没有耐心啊!”
孙慕云想到方才情形,不禁苦笑起来。
他朝地上的失影斗篷伸出手去,却愕然地愣在了那里。那失影斗篷只轻轻一颤,竟突然在风中化成了一堆飘忽的细末,如同轻堕无影的柳絮一般。
“你们二人……”张更年看到仍旧蹲在地上显得有些痴呆的李小天,不禁皱皱眉头道,“咦,小天小兄弟是怎么回事?”
孙慕云急忙道:“刚刚小天好像被一道气线击中了。”
“气线?”张更年疑惑地看着孙慕云,“没那么简单吧?”
孙慕云接口道:“我应该没看错,确实是一道气线之类的东西。”
张更年没有再说话,只是径直走到李小天面前看了一眼,然后怒道:“混蛋,早知道就不放过那两只臭虫了!”
“究竟怎么了?”孙慕云顿时紧张不安道。
“他中了寒毒。”张更年有些无奈道,“而且是我无法医治的寒毒。”
“那、那……小天他没事吧?”孙慕云巴巴地望着张更年道。
“恕我孤陋寡闻,这种寒毒我真是从未见过。”张更年忽正色道,“估计只有大哥亲自出马才能救他了。”
“那张大哥,你快救救小天吧!”孙慕云心急如焚道。
“唉,这……”张更年欲言又止。
他顿了顿,眉头向上微微扬了扬,面无表情道:“你们究竟惹了什么人?”
话音刚落,不等手足无措的孙慕云回应,张更年却蓦然化作一道虚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好快的速度!”孙慕云惊讶道。
当看到身边的李小天时,他又情不自禁地焦急了起来。
一道虚影闪现,张更年忽然又出现在了场中。他冷哼道:“那两只臭虫居然又不知死活地跑回来了,真是自寻死路。放心,他们以后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们了。”
接着他轻轻地拂了拂了衣袖,从那宽大的袍袖中抖出一团薄薄的雾气来,将微微有些错愕的孙慕云和不省人事的李小天包裹在了其中。
“不要害怕,我马上就施法将你二人送到我猎魂一族所在的荒梦。”张更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的话音方落,孙慕云便感觉周围已经天旋地转起来,接着便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第二章 猎魂旧事
这里并不是很高,但若有若无的寒气仍旧肆无忌惮地漫过来,像一张张轻忽而凉薄的蛛网,在冰鸣石铺成的宽阔大道上滚来滚去,纠缠个无休无止。
“哥哥,你回来啦。”
张更年回过神来,听见身旁一个欣喜而稚嫩的声音响起。他凝神细看,却是一个身穿白色裙子的小女孩。
“小若涵,你想哥哥没有?”
易若涵点点头,说道:“哥哥,你答应要陪我玩的,我天天都在等哥哥回来一起玩呢。可是你一出去就是好久……”
张更年的脸上露出羞愧之色来,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易若涵接着说道:“我最喜欢冬天了,我要哥哥冬天的时候陪我玩。”
“为什么最喜欢冬天呢?”
易若涵想了想,回答道:“因为冬天的时候,树上会挂满白霜。远远看去,雪白一片,就像大大的棉花糖一样,我最喜欢吃啦!”
张更年一愣,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捏了捏身旁小女孩光滑的脸蛋,说道:“其实还有一种树,一年四季都是雪白色的……”
易若涵一听,眼中露出憧憬的神色,说道:“真的有这样漂亮的树吗?哥哥,那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张更年摇摇头,说道:“不行,那里太危险了。小若涵你就好好地待在这里,哪也别去。”
易若涵拽住张更年的袖子,撒娇道:“哥哥,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好嘛。”
张更年不为所动,正色道:“等你长大了,也许就会有机会见到了。”
易若涵知道撒娇没有用处,便松开手道:“哥哥,等我长大了,你一定要带我去看。你说话要算数啊!”
张更年再次露出笑意来,说道:“好的,小若涵,哥哥说话算数。我们来拉勾——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变。”
易若涵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指来,和张更年的手指轻轻地勾了勾,便满脸喜悦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远远的,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大哥,他们……”
张更年话未说完,远处的人影却开口打断了他:“年儿,你不用担心,我刚刚已经帮他将寒毒驱出体外了。”
伴随着悦耳动听的声音,远处的人影突然出现在了张更年对面。
张更年口中的“大哥”竟是一位女子。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但从她云烟袅袅、婀娜多姿的身影可以想象出那轻纱之后,藏着怎样的姣好容颜。
大哥顿了顿,忽然问道:“五弟,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张更年想了想,回答道:“其实我和他们并不熟悉。只知道他们背负着深仇血恨,然而对手又非常厉害。亲人尽殁,只能四处漂泊,躲避追杀。不过……”
对面的身影微微地颤动了一下,显然在凝神细听。
“他们的身上,一定藏着惊天的秘密!”张更年沉吟道。
“不错,那个身中寒毒的小家伙倒没什么。但是和他一并来的那个小家伙,来历很不简单啊!”
“你是说孙慕云?”这下倒是让张更年感到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大哥口中所言的应该是天赋出众的李小天,但没料到她指的却是孙慕云这个小家伙。
他惊讶道:“孙慕云那个孩子资质平平,灵征也全无,和普通人无异,大哥为何如此看好他?”
他们两人虽然看起来只比孙慕云和李小天二人大上一些,但实际上已经隔了很多代,所以两人称呼他们为“小家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大哥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道:“大巧若拙,璞玉无暇。此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日后我族一场大祸亦将因此子而起,也终将因此子而终。”
“大哥,你发现了什么?”张更年惊异莫名,急忙问道。
“多说无益。你且记住,对此子,多加磨难更能助其成长。”话音刚落,那云烟袅袅、婀娜多姿的身影已然变得模糊起来。
“那现在该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