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小砧一怔。一片浓云流过塔层,湿漉漉的空中甚是寂静。沉默半晌之后,蔺小砧道:“义父是要我去投奔西蜀山么?”
义父呵呵笑道:“不错,聪明。这种自古以来使滥了的招数,却是最管用的计谋。要潜伏密探,我们就潜伏一个大的。”
“只是??????”
“只是没有人会相信竹西寺的第三把剑,我屈还山的义女会反出竹西寺。”
“正是。”
“所以同样也没有人会想到,竹西寺的第三把剑,我屈还山的义女会去西蜀山当细作。越是不可能,有时才越真实。”
“嗯。”蔺小砧应道。
“只是戏要做得真。你想想,你为什么要反出竹西寺?”
“砧儿不敢想。”
“从现在开始,你就要入戏了。”
“是。”蔺小砧应道,“如果孩儿要反出竹西寺,只可能是竹西寺有我想要的东西,我却又得不到。”
“不错,那么竹西寺的什么东西是你得不到的呢?”
“砧儿在竹西寺什么都有,锦衣玉食,名利不缺??????再没有什么得不到的。”
“砧儿,人就是这样的,得到的再多,总是比他没有得到的要少。至少,在竹西寺,你有三样东西没有得到。一是江湖中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二是这里??????”屈还山指了指自己所站的位置,“三是七个银子仙女。你现在要得到这三样东西的任中一样,都是不行的??????那么,你最想得到哪一样?”
“砧儿知足了,一样都不想要。”
“我说了,你现在就要把自己想作是竹西寺的叛徒,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在演一场好戏了。”义父的声音有些冷。
“我想得到后两样。”蔺小砧干脆地说道。
“不错,我也是这样为你设想的。那么,戏本的轮廓就有了:竹西寺蔺小砧,因为急于上位,又觊觎我竹西寺只有掌门才能习练的银子仙女剑法,所以设下计谋,陷害大师兄,最终事情败露,于是盗走七个银子仙女,反出竹西寺。这倒也和江湖中人对你的印象是相符的。”
虽然只是做戏,蔺小砧还是听得心惊。
“然后,你明天就去地宫密室盗走那银子剑法——七个银子仙女。自然,事情会败露,因为,明天我会安排两个竹西寺的重要人物正好撞见你盗银子仙女,为了戏做得真,你必须杀掉其中一个。再然后,连同我给你编好的陷害你大师兄的这一出戏,一起大白于天下。”
屈还山继续说道:“记住,从你盗银子仙女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东蜀山人人不齿的妖女,而你的清白只有我知道。再说一遍,砧儿你记住,从明天起,全东蜀山的武林门派都会不遗余力追杀你,因为他们不知道这是一场戏,你的对手可不是在戏中,所以,你也不能把这场戏当做戏。我相信你,下手不会留情的。砧儿,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十二岁。”
沉默。
“如果我在逃到西蜀山之前,就被杀了呢?”
“那这场戏就结束了,而且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是一出戏。恐怕你在东蜀山的江湖历史中就只能永留骂名了。”
“我明天盗走的银子仙女是真的吗?”
义父不满地看了蔺小砧一眼,“当然是真的,我已经说了,这场戏中的一切都是真的,你会杀掉追杀你的那些人,那些人都是真的,如果你被他们杀掉,你的死自然也是真的。你在你手上割一道口子??????”
蔺小砧在左手手心上割了一道口子,血是红的。
“感到疼吗?”
“嗯。”
“这种疼真实吗?”
蔺小砧点头。
“江湖中,血,永远是真的。只要有一点作假,哼哼,那面的西蜀山江湖都会知道的。他们在这边安插的密探,可不是吃素的。如果你带过去的银子仙女是假的,从做工、包浆上一断代,你以为瞒得过西蜀山那些妖人?”
蔺小砧沉默半晌,问道:“只是,我们做这么大的一场戏,我去了西蜀山,又要做些什么事?”
“做什么?我们的戏本只能编到今天这里了,从你到了西蜀山,戏本就只能你自己去编了。谁也不知道那时你会遇见谁,发生什么事。”屈还山淡淡一笑,伸手拂过断云塔的风云,“这风怎么才能抓住?义父以前对你说过么?义父刚出道时,还是三十七年前的事了,那时在江湖人给我取了一个绰号,叫捕风手,真是一个土得掉渣的绰号。”
蔺小砧也笑了,道:“一听就是江湖三流的角色。”
屈还山笑道:“那时,这个绰号和我还是很相配,我那时在蜀山江湖当真是个三流角色。捕风?这实在是人生最低的境界,因为你什么都抓不住,你要自己成为一阵风,让别人抓不住你。砧儿,你记住,如果你能逃到西蜀山,你要做的事其实只有一件,就是成为一个真正的西蜀山武林的人,成为西蜀山群峰上的一阵风。这时,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听懂了么?”
“义父是要砧儿取得西蜀山江湖绝对的信任?”
“这是最难的。二十年前,我成为东蜀山历史上最年轻的首席执事,接任竹西寺掌门。我们就开始在西蜀山安插了许多密探,其中也不乏好手,也有几个深得长老会的信任。只是一到西蜀山武林的绝密之事,就难窥门径了。”屈还山话锋一转,道,“砧儿,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你担当这九死一生的重任么?”
蔺小砧不语。
“因为能担此重任的人,第一要武功高,这自是题中之义。第二,须是竹西寺的头面人物之一,这样才能引起西蜀山武林上层的关注,便于接近他们,也才可能将银子仙女盗过去作为诱饵。第三,这个人要有相机而动,随机应变的本事,做事不择手段。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还要有一张脸,一张美艳无双的脸。”屈还山顿了一顿,“这样的人,可能我蜀山中,几百年才会遇到一个。可遇不可求??????”
蔺小砧听着,觉得身周寒意四起。确实,这断云高塔上,很冷。蔺小砧强笑道:“义父夸我美艳也就罢了,无双?义父从前不是说过,世上没有无双的东西么?”
“有。”
屈还山指着合江之西,道:“东西蜀山就是一双,有西蜀山,东蜀山就不能叫无双,如果一统蜀山江湖,不就是只有“一”而无“双”了么?”
蔺小砧随着义父的指向,看着茫茫蜀山江湖,想着自己这次潜伏西蜀山,同样前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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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七百门派的追杀
1、
杜桓的相思病好了。自从挨了叔父一巴掌后。不过,又转化成了失心疯。
所以,江湖中说蔺小砧是妖女确实没有冤枉她。杜仲平这样想,杜桓只见了他一面,就这样折腾。命中注定?
蔺小砧自从从杜桓的新房的黑洞洞的贴着举案齐眉的红剪纸的窗户飞身而出,又开始她的东蜀山江湖的逃亡之旅后,这个近百年来蜀山江湖最让人关心的故事的情节就发展得太快了,快到木落镇的茶馆、栈房、渡口和槐溪石桥的关于她的消息每一刻钟就要更新一次。
事后,经过喜欢考据的熏风渡客栈,东蜀山江湖出了名的万事知万掌柜实地走访了若干江湖闲人,为蔺小砧整理出来的逃亡路线是这样的:
那夜,蔺小砧从那个倒霉还是幸运谁也说不清的新郎家出来后,翻过木落坡,又折回马鞍山,从马鞍山取道向东,布下要下渝州的疑阵。
追杀蔺小砧的总指挥展予,接到东蜀山江湖的铺递快报,却没有被蔺小砧骗到。
一直追杀到嘉州青衣江上,才发现追杀错了。
青衣江上那个女子穿着蔺小砧的衣服,只是一个被蔺小砧用三十两银子骗来的傻乎乎的青楼女子。而蔺小砧却公然在眉州画本青楼做了三天头牌。
据说,当建昌邛湖飞刀门的掌门祁羽,在眉州地界的关口布控时,听说画本青楼来了一个绝色头牌,还笑对弟子说,莫非是蔺小砧,有空去捧捧场。
后来证明,这三天对于蔺小砧的逃亡而言,至关重要。因为这三天她避过了九大门派的主力,尤其是她最害怕的两个人:打箭炉快拳萧家的掌门和落花楼的女弟子叶飘叶。
说起来,据画本楼的老鸨兰老秀人(她自己说她曾经在北方帝都做过秀人)说,蔺小砧那几天轻纱蒙面。透过轻纱,可以看到脸颊上贴了几朵梅花妆扮,眼珠子是浅蓝色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西域女子。其它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易容。
而真正为蔺小砧做了掩护的,其实是眉州一府的男子,那几天,画本楼的门干脆就拆掉了,盈门满楼的嫖客争睹他们头牌轻纱之上的那双美目。这样一个欢愉的气氛中,大家都忘了画本楼的厅堂柱子上贴的竹西寺的血梅花令。
蔺小砧站在楼廊栏杆后,眼含落花般慵懒的笑意,用一种甜软如江南糯米的江南口音,问楼下大堂中的翘首贱笑的一楼男子道:“小女子与那招贴上的蔺小砧,谁更美?”
蔺小砧本是东蜀山江湖传说的第一美人。虽然这些小民没有见过庐山真面目,但如果蜀山外的人来了,比如渝州的茶商来了,斗胆敢说蜀山第一美女蔺小砧的美貌不如渝州白帝剑派的周四小姐的话,那是要犯众怒的。
不过,那天,这帮没骨气的嫖客竟然看了他们的头牌的那双如露水做成的眼睛后,都异口同声地说:“我们的蔺小砧如何能和姑娘比。”
蔺小砧微微一笑,大家看见她的笑意颇为落寞。
这就对了。兰老秀人对走访他的周大掌柜说,绝世佳人的笑,最高境界就是笑出一种高处不胜寒的落寞,这是普通的美人学不来的,更遑论那些庸脂俗粉。
说罢,兰老秀人回头看看门庭冷落的画本楼,看看那些在蔺小砧走后相形见绌,顿成残花的女子,幽怨叹道,如果她不是蔺小砧就好了,老生阅色一生,欢场纵横,只怕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佳丽了。
青衣江上,展予面对那个穿着蔺小砧的衣服的人,这才知道,蔺小砧的易容术竟然可以易到眼眸上。
而这时在竹西寺,屈还山的愤怒是整个蜀山江湖都可以想到的。倾东蜀山江湖之力,竟然还被蔺小砧耍得团团转。
而作为东蜀山的死敌,西蜀山那面却是希望这出好戏演得越长越好。
西蜀山每天用快马传报追杀蔺小砧的消息,当听见蔺小砧离开眉州又出现在木落坡时,他们意识到,蔺小砧极有可能投奔到西蜀山江湖来。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西蜀山江湖的上层已经在关注这件事情的背后会不会有什么阴谋。还有,他们知道,蔺小砧逃出竹西寺时,身上带着蜀山武林的至宝,白银剑法——七尊小小的银子仙女。
展予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判断的——蔺小砧一定会叛逃到西蜀山。
东蜀山江湖现在也这样猜测了。
已经失心疯的杜桓知道蔺小砧曾经又经过了木落镇后,痴痴说了一句:“我这娘子怎么这次没来找我呢?”
“啪”的一声脆响。
2、过了木落坡,蔺小砧果然一路向西,在坟头山现身。
因为在眉州九大门派的主力高手猛扑青衣江,但蔺小砧突然在眉州青衣江畔的画本青楼上伺机一个战略转身,折回木落坡,这一转身为她在逃亡路上争取了时间。
所以在坟头山一战,东蜀山武林留守坟头山的高手极少,七死十三伤,让蔺小砧轻松过了瘴溪,到了罐子滩,又过了芭蕉河,如果越过回头岭,追杀蔺小砧的难度就更大了,因为这里是蜀山的最荒凉之地。
就在这时,西蜀山以长老会的名义给东蜀山若水七十二渡口的总舵主写了一封信,信中有几句是这样的:
蜀山相连,不分东西。若水同源,何论南北?今东蜀山叛逆猖獗,九大门派奔走无策,众小门派闭门战栗。果东蜀山面上无光,岂非我西蜀山家门之丑?如若东蜀山无人可用,我西蜀山愿为援手,虽是米粒之光,却有三代弟子数人,可供与日月同辉之东蜀山驱使,妖女庶几可擒,东蜀山指日可宁。不知贵派以为何如?我西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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