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玉弓缘续之坐观谁家衣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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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玉弓缘续之坐观谁家衣瘦-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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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如草,”看他神色,有些忐忑,“你——受伤了吗?”  
他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只淡淡道,“不早了,你休息吧。”  

他掀帘进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连痛楚,都掩饰得这么完美。  
在床沿上坐了片刻,目光一垂,才发现一行血迹,从门口,一直沿伸进颜如草方才进去的内室。就连自己手上,也沾满了血——不是很深很浓的那种血,而是有些淡淡的瑰色参杂的血。  
方才手上冰冷的感觉,原来也是血。他的血,冷得连别人触到都觉得不寒而栗。  
从方才的小楼上,到庭院,再到这里,这个人难道就流了一路的血?一个人的血,不是有限的吗?他怎么可以毫不在乎的,任由它流了一地?  

握拳,站起来,大声道,“颜如草——”  
里面过了半晌,回应我的声音依旧好听而低沉,听不出异样,“嗯?”  
“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死——”  
颜如草在里面笑了起来,“不巧得很,好像还没有呢。”  
这个人好像不知道生命可贵这几个字怎么写一样。  
忍无可忍,过去唰地掀开了两室当中的帘子。  

还是吃了一惊。  
他除却了袍子,赤嫣的红色,从颈部的血脉,缓缓流出,沿着臂膀,渗落到被褥上,淡淡的粉红色,已经散落了一大片。血看上去流得不是很汹涌,但却一直没有停,好像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失一样。而他的左手,自腕骨以下就软绵绵地垂下。他正用右手,捧着自己的腕骨,神情居然还很镇定,看我进来,对我笑了一笑,继续低头对骨。  

再冷静无谓,也忍不住有些颤抖,“你的手——”他轻巧地接了一句,“断了。”  
金世遗打断的?只是金世遗那一掌,只得三四分功力,也被他卸去了些力道,怎么他的手还是断了?他自己已接着道,“倒也不怪他——我的骨头,比一般人容易断些。”  
“你刚才又没有说——”看腕口处,心里一跳,我方才却还毫不知情,紧抓着这只手......“你至少也应该告诉我——骨头断掉,是很痛的——”那种切身的痛苦,无法用言语形容。  
“告诉你的话,就不会痛了吗?”他对准了位置,轻轻一拖,听见了骨头契合的声音,手法娴熟,显然常常在做这种事,“如果不是的话,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沉默地笑了。他说得对。叫痛的话,就会有人来救你吗? 
这个道理,我和他,都很早就明白了。 
转而注视他颈上的伤口。那不是外伤。是血管爆裂。  
早就听说有一种病,平时血流过缓,一旦运功或动手,就会引起经脉混乱,血液倒流,而引起一种——崩裂......颜如草——你不动手,对一切袖手旁观,并不是真的要渔翁得利,而只是因为——因为这个原因吗?  
并非不愿,只是——你不能。  
 
  
 
 如果当初你肯把这个原因说出来,谷之华不会迫你动手的。她一定不会的。  
你明明可以爱惜自己,只因为她的一个求助的眼神,就愿意把自己——置于这种境地吗?很可能,就要血崩当场的境地......  
榻上面的他,微笑着侧过了脸,挑起了眉,向后靠了一靠,“你怎么不说话了?”  
抬起头,无力地笑了笑,“我明白,你为什么要胁迫谷之华做你的妻子了——”  
“噢?”颜如草不置可否地笑笑,“难道不是因为我喜欢她吗?娶一个人,难道还有别的理由?”  
“你是喜欢她的,”吸口气,慢慢说,“但这不是你要娶她的原因——”  
“那依你看,我是为了什么?”他的脸色有一点点的红,似乎是失血过多的缘故,问得却很随意。  

坐了下来,捻玩着旁边蜡烛的灯芯,不露声色地一笑,“我听说过一个故事——有一个人,本来是个谦恭有礼,待人和蔼的好人,可是有一天患了绝症,脾气忽然就变得很坏,他的几个好朋友一开始很伤心,也都很担心,但是久而久之,却实在受不了他反复无常,经常拿人出气,蛮不讲理的脾气,而渐渐和他疏远了——所以到这个人死的时候,他的朋友们并没有特别的伤心,反而觉得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抿了抿唇,颜如草看着我,淡淡道,“然后呢?”  
“这个故事是要告诉我们,如果你要自己死的时候别人不伤心不难过,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个很讨人厌的——坏人......”  
“你觉得我是要把自己变成坏人?”颜如草眉眼一动,哈哈大笑,“你觉得我会死吗?”  
笑着反问,“不是吗?”  

他依旧宠辱不惊地一个表情,“我怎么会死?”  
“真的吗?”看住他的眼,淡淡道,“我刚才不巧记起来,‘褪尽铅华’是什么东西了——”  
重接骨髓,再造经脉......依稀在做杀手的时候,有谁告诉过我,这是我们行当的至宝。  
“不错褪尽铅华可以治好我和金世遗——有什么内伤是这种药治不好的?”  
顿了一顿,接着道,“可是真正没有它就会死的人——是你——”  
一口气说完,有些不忍。  

找到这株草药,想必对他来说,也是很不容易的吧?  
那么即使他愿意用它来救活金世遗,等到他死,谷之华知道了一切,此后半生,怎么再有可能俯仰无愧地和金世遗在一起?  
就算他们能够在一起,又怎么可能不痛苦?怎么可能没有隔阂嫌隙?  

但是如果这是一桩公平的买卖,就不一样。  
谷之华嫁给他,而他救金世遗。  
他甚至不惜,先让谷之华恨他——即使他死了,谷之华也不会有兴趣再深究他的死因,也不会觉得有所亏欠。  

他也不讶异,只是笑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怎么会?  
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我曾经做过一遍——只不过,你比我更绝,更狠,也更不留余地给自己罢了。我已经这样死了一次——你是不是也要用你的方法,同样地去死?  
一时,反而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说什么,其实都多余。  
这个人,习惯了给,却什么都不要。 
本来,觉得他太不单纯,说话从来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太难捉摸。今晚却被满眼的红色惊醒。  

我所见过的,心计最深沉的人。只是这些心计,竟然没有一成是留给他自己的。以他的城府才智,如果真的有一点点懂得自保,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样的田地?  
“颜如草,你为什么不止血?”  
他斜倚在那里,也不知有没有听我说话,半眯着眼,有些疲倦的样子。又叫了一遍。  
“止不住的,”他半开着眼,漫不经心地答,“没事,再让它流一会儿,自己就会停的——”  
“可是——”  

苦笑。  
灯火如豆。火焰在眼前跳跃,神思飘了开去。竟然——有了心痛的感觉。  
这痛,像是为他,又像是为我。  
或许,我们本来,就太过相似。  

他的血还没有止。不想看,拨灭了烛火。  
“颜如草——为什么你爱的不是我,我不比谷之华好吗?”  
“是啊——为什么你爱的不是我?”他笑一笑,回答。“我不比金世遗好吗?”  
如果是我们相爱,又怎么会有机会伤害到对方?  

半晌的沉默,刚张嘴说了句,“可惜——”正逢颜如草同时道,“只是——”一起开口,一起顿住了。可惜,只是,有些事有些人,无可挽回,也不能改变。  
我们的错,错在天生的骄傲与固执。  
一旦认定,不死不休。  
一句可惜,一句只是,这就叫做作茧自缚。  

不知为什么,觉得特别好笑,笑得岔了气,倒在颜如草的榻上。脸正贴在他的宽大的袖子上,他的血,淡淡的味道,似乎还有微香。隔了许久。用手推推他。  
他“嗯”了一声,以为是我觉得冷了,从旁边拉了一条干净的棉被,丢在我身上。  
裹紧了,反手扯住他的袖子,有些困了,说出来的话,像在对自己呢喃,  
“颜如草......你能不能不要死?”  
他却听见了,用干净的没有染上血的那只手,轻轻地,温柔地抚了抚我的头发。  
“我答应你,不会让你看到我死的——”  
 
  

 

 
八 华衣赋  

颜色如草。  
趁他还没有醒的时候,侧过头看着他的脸。其实颜如草睡着的时候,一点也不像是草。  
像莲花。很干净很干净,甚至有些孤僻不得人喜欢的,残了瓣的莲花。就像是他的为人一样,就算是做着天大的好事,也不会表达出他的好意来,让人看到。  
不得人喜欢。谁会喜欢无时无刻都在算计的人呢?  

他说世人如草,他是看得透,也是看得清的。  
而如果世人尽皆如草,那这个世上,也不过是一片荒草丛生之地罢了——为什么老天要在你的视线里,硬生生插入了一个谷之华?  
“劫数——”翻了个身,苦笑了。  
颜如草还在昏睡。被子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  

他说得不错。这血流着流着,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也就止住了,不流了。果然是不流了。  
只不过大半个床榻,就连我的衣服上,也晕染开了淡漠的红。 
叹口气,双手并用,将床单抽出。  
颜如草动了动,半睁开了眼,笑容微起,却似乎还动不了,“早。”  
“一股血腥味,你还睡得下去?”看他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你起来啦,去换件衣服。”  

他笑了笑,看我抱着床单走出去,连忙道,“啊,柜子里还有新的——”  
走过去打开一看。整整齐齐摆了少说也有二三十件床单,十几床被子,清一色的雪白。  
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那条脏污了的,忍不住要笑。  
“颜如草,其实你不做大夫也不会饿死,不如考虑开个染坊?你的血成色还不错——” 
“染坊不好开的。”他倚在那里,有气无力地回了句。  
抿唇一笑,“啊,听颜大夫的语气,似乎有些经验?”  
“少年时候我开过一家,只是经营不善,连铺面带伙计盘给人家了,”他笑得有些无辜,“我那时年轻,很不服气,就跑去在对面开了家布庄,结果只撑了两年,连本都没捞回——”  

真的假的......哭笑不得地拨了拨耳边的鬓发。“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老老实实地回来做我的大夫。”他叹了口气,“其实很后来我才知道生意会失败并不是因为我做生意没天分,而是因为我一味地孤立自己,以为有一家专财这回事——其实做生意是互为惠利,我用一家铺子和城里十几家同仇敌忾的铺子相斗,怎么斗得过?”  
忍不住笑了,“现在学乖了?”  
“是。”他食指于自己衣带间一勾,束起了衣衫,缓缓一笑,“做人不可以太嚣张。”  
谈何容易?  

把被褥稍事整理,起身道,“我出去一下。”  
颜如草勾起了眉,慧黠抬眼,淡淡道,“嗯——”人刚坐起来了一点,这一回话,鼻音浓重,显然又困意上袭,整个人蜷在那里,半睡半醒,倒像只假寐的狐狸。他也是真的累了吧?这样的困倦,也许从没有让旁人看到过,也不是刻意隐藏,只是经年困乏,积聚了起来,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爆发。一旦觉得倦了,那睡意就会肆无忌惮地袭来,硬要拖人入无底深眠。忽然很想看,看颜如草当年捧着亏空账簿时候的表情——可惜当时之他与我,相隔何止千里。 

走到门口,停一停。含忧顿住,用从来没有的轻弱语气,对他说话。  
“你不要娶谷之华了......不如——我嫁给你?”  
半晌沉默。没有回头。颜如草一定是在笑了。  
在衰草枯杨摧枯拉朽的时节,他躺在那里,这么意味不清地一笑,就像他院子里种着的那些珍贵却不易存活的药草一样,要挥霍余生。  
接着清楚听到他优雅而略带疲惫的声音,“好——啊。”  

果然像是他会说的话。  
只有他会这么回答。  
只有他会知道。  
这不是玩笑。  
好像是在他算计之中,又仿佛是意料之外的。  
从我于楼上,舍了金世遗而握住他手的时候,他就该想到的。  
我这样的人,他这样的人,这时候碰到一起,有些事情,无可避免。  
迟早,要走到这么一步。  

“我知道你会答应的,因为你还想要做谷之华心目中那个既小气,又不讲道理,恶劣得没办法相处的颜大夫——”  
你不答应,我是会把我所见,原原本本告诉谷之华的,到时候,自负骄傲若你,要怎么忍受她的内疚和同情?  
你是不想的吧?所以,你一定会答应的。这才转过身,微动嘴角,施施然地笑了。  
颜如草仍旧半坐着,停了一点似笑非笑在眉宇间,实际上却没有笑。“或许这世上有人比你更懂得如何抓准时机胁迫别人,”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但是之后还能这么心安理得面不改色的,我打赌只有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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