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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羲随口一问:“你们在作甚么?”
帝俊脸颊突然就红了,站起来支支吾吾道:“没甚么!”
常羲见还有孔雀在场,不好多问,于是点点头道:“那你继续,我走了。”
帝俊也没挽留她,孔雀快走几步,追上她道:“常羲你也不必多心,想是山中女妖甚么的给王写的情诗罢!”
“你知道?”
孔雀立刻骄傲道:“那是自然,王来到带山,收到女妖的礼物甚多,只是怕你不高兴,没让你知道。今日撞见,你也不必介怀,王不会被情诗打动的。”
常羲头也不回道:“我觉得有点热,扇子放在榻边,你去帮我取来罢。”
孔雀便兀自去了,常羲图得耳边清净,突然林中飘来一幅画卷,上面画着点点梅花,被风一吹,落在地上。常羲走过去,想把画拾起来,刚刚指尖触着画卷,只觉一阵猛烈吸力,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站在一片梅花林中。
常羲心道,那画卷原来暗含乾坤之术,她怕是已经进入了画里,而要如何出去,须得费心找找。
梅林边是一湾湖水,湖水上缭绕阵阵雾气,有一座虹桥架在湖上,看不到头。常羲手扶上梅树,本含苞待放的梅花尽数开放。一时间梅香阵阵,令人神魂涤荡。隐隐约约有鸟鸣之声从远处传来。
常羲摸了摸浑圆的肚子,慢慢往桥上走去。这湖很大,桥亦看不到尽头。走了许久,她体力快要不支时,终是见到了一方陆地,她心中欢喜,加快了脚步。不想走近一看,心头凉了半截,依旧是那片梅花林。
这次林中坐了个人,红色的发,坐在蒲团上饮酒。他背对着常羲,听到脚步声,却也不回头,只是轻轻道:“我见这梅花全开了,便知道你来了!”
常羲远远立着,问道:“请问,这是哪里?”
那红发之人猛回头,脸上满是惊异,他也问道:“你是谁?”
常羲见那红发人长得雌雄莫辨,一时间拿不住他是男是女,只是从身上衣衫看来,应该是个男子,她弯腰不甚方便,只是略略行了一礼,“小女子误入画卷,打扰了公子,还望赎罪。”
那人莫名打量常羲,道:“你不是带山的妖精?你为何能让梅树开花?”
常羲亦是一头雾水,“我也不知!”
那人朝她伸出手来,就要摸上她的脸,她喝了一声,“住手!”
不想他手往旁边一歪,从常羲袖中取出一片翎羽。正是那日常羲捡来的羽毛。
“阿奇!”他抓着羽毛喃喃自语,突然大叫道:“你把她怎么了!”
常羲暗道,这乱捡东西也是不好呐,看来鸡毛掸子上是嵌不了这片羽毛了。
“我只是随手捡到的翎毛,公子如果觉得喜欢,拿去便是!”
那人像是没听到常羲的话,捏着羽毛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你若是一般妖,怎能进得了画卷!你若是一般妖,怎么携了阿奇的羽毛!定是阿奇遇害,你进来耀武扬威的!”
“等等,公子你听我说……”常羲要解释,那人竟是得了失心疯一般,听不进任何言语,大掌一挥,火焰腾空而起。那梅树全被吞入火海。
常羲双手结印,支起结界保护自己不受烈火所伤,无奈她有孕在身,使用灵力亦是十分辛苦。这画卷又不知如何突破,她坐在火海中,一动不动,死死苦撑,脸上隐隐有了汗珠。
“你出不去的!我被封在这画里两百年,每日每夜想着办法出去,可是也没办法突破画卷见我心爱的阿奇。没想到她竟死了!死了!”那人捏着羽毛泪流满面。
真真作孽,莫非她今天要冤死在画中,尸骨无存?她感觉到腹中胎动,狠狠咬住口中腮肉,释放出更多灵力,她还不能死。
天空中倏地显出一个大口子来,一道金光闪过,地上的烈焰全部聚集成一条火龙,腾空而起,只是一瞬,就被吞入一神掌中。常羲抬头一看,几乎落泪,是他来了!
帝俊落到常羲身边,猛将她揽入怀中,“你可曾受伤?”
常羲嘴角隐现血迹,帝俊不等她回答,大怒道:“你这小妖,胆敢伤我羲儿。”说罢手掌一推,铺天烈焰包围了那个人。
却又听到一声凄惨鸣叫,常羲见过的那只鸟从裂隙里飞了出来,往火焰扑去,落在那人身边化为人形。常羲隔着火焰一瞧,他们二妖居然长得一模一样,不知是不是火焰的效果?
只听头顶又有一声嚎叫,“上神赎罪!饶了我儿罢!”
那山主奇予老头子滚了下来。帝俊皱一皱眉,火势小了许多。奇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对着帝俊磕头道:“老身我教子无方,令上神*姬受伤。但求上神看在老身我忠心耿耿,就一个独子的份上,宽恕我儿。”
常羲拉了拉帝俊衣袖,“师父,你住手罢!”
帝俊面上一片凌冽之色,“可他伤了你,看,嘴角都流血了。”说罢,疼惜的擦了擦常羲嘴角。
常羲不好意思道:“是我自己咬的。你放了他们罢!”
帝俊这才灭了火焰。那两个妖都伤得不轻,互相搀扶着才没倒下。常羲仔细一看,就算不隔着火焰,他们也长得一模一样,难道是双生子?
“爹爹,求你再不要把我们分开!”他们一个下跪。
奇予抖得犹如筛糠,“逆子啊逆子!”继而又对帝俊一个下拜,“让王看我家笑话了!”
原来奇予只得一个孩儿,名唤奇葩。他们这种鸟妖,是雌雄同体,如有对眼,便可一起,化男化女自行商议。可这奇葩,偏偏谁也不爱,就爱自己。他天天临水自照,只为时刻见着自己的脸。一天他突发奇想,偷了山主法器,把自己灵魂一劈为二,这便有了两个自己。他与自己朝夕相处,缠*绵。山主终于看不下去,把其中一半灵魂封在了画里。已过去两百年,本以为奇葩已经放下。不想她又偷偷跑去偷画,半路上被奇予逮住,画卷被风一刮,正好让常羲捡到了。
常羲知道来龙去脉后,不由叹息,莫非这就是自恋?
山主垂泪跪着爬了几步,“老身想了两百年办法,也没想到被那法器劈开的灵魂该如何复原!”
帝俊一手揽着常羲,道:“若要让灵魂重新合二为一,我倒是有件法器!”
“爹爹,不要啊!”奇葩们抱头痛哭,“不要把我们分开!我们那是真爱!”
“你们给我住口!”奇予满脸通红,一脚踹去,奇葩们似个团子圆滚滚的入水了。
常羲拽了拽帝俊,在他耳边道:“你别管人家闲事,我瞧着真爱无罪,放过他们罢!”
帝俊这才点点头答应了。常羲这么一拽,甚么物件从帝俊袖子里滚出来,她眼明手快捡起来一瞧,确是个桃木雕刻的不倒翁娃娃,娃娃的脸还未雕好,只有一张嘴咧开笑得正欢。
帝俊满脸窘色,一把抢了那娃娃,抱着常羲出了画卷。常羲问道:“你袖子里原来不是女妖给的情诗啊!”
“胡说八道,怎么会是情诗?”
“那娃娃是甚么?怎么那般丑!”
帝俊气呼呼道:“我要不要动用仙术,把你这段记忆抹掉?”
常羲笑着往他怀里钻,“师父嗳,我瞎说的,你不要生气!”
帝俊扭过头去,有些受伤道:“真的很丑?你不要觉得它丑。其实,还有更丑的……”
帝俊不会告诉常羲,他想亲手给未出世的孩儿做一件玩具,他没有动用法术,而是让山中懂雕刻的妖精教自己,每天躲着学习,被刻刀刺伤了无数次手,练了好久终于做得像点样子。
常羲捧起帝俊的手,上面还有刻刀刺伤的口子,他匆匆赶来,忘记用仙法治愈。
常羲轻轻吹着他的伤口,“师父,你待我真好!我想孩儿一定会喜欢你做的礼物!”冰雪聪明如她,一下子就猜到了。
帝俊搂着常羲的肩膀,只是微笑。
他想把全天下所有的幸福都给羲儿和孩子!就这般一直幸福下去!
注:
带山:《北山经》又北三百里,曰带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青碧。有兽焉,其状如马,一角有错,其名曰矔疏,可以辟火。有鸟焉,其状如乌,五采而赤文,名曰鵸鵌(qi ;tu),是自为牝牡(pin ;mu),食之不疽。彭水出焉,而西流注于芘湖之水,其中多儵鱼,其状如鸡而赤毛,三尾、六足、四首,其音如鹊,食之可以已忧。
第三十九章 南海滨,诞灵儿
夏季过去后,帝俊众神再度回到丹穴山。常羲一日一日更加莹润,眼看着冬季来临,第一场大雪降下来,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树枝上挂满了雪针。
帝俊给常羲穿了件厚实披风,拉着她去赏雪。由帝俊真气护体,常羲并不觉得冷。雪并未停下,一片片轻盈如鹅毛,在天地间飘飞,如蝴蝶初翻帘绣,落花飞絮蒙蒙。
“你听,落雪的声音!”帝俊蒙上常羲的眼睛,她用耳朵去听,真的听到细小的落雪声。
常羲突然想起了往事。汤谷乃日出之地,从未下过雪。一日她从迁徙来的候鸟口中第一次听说了“雪”这个字,吵着闹着要看雪。风皇竟也不认为她任性,果断做了场法术,逆时令气候,给她下了一场大雪。她在雪中搭了个小灶,上面“咕噜噜”煮着一罐醴酪,师父与她坐在桃林品酒赏雪。为了配合意境,师父将桃花变成了梅花。
“羲儿,你静静的听,雪落下的声音。”风皇这般对她说,也不做法避开落雪,细雪落了他一身,他在雪中犹如冰雕玉刻。
而那个时候,羲和在想,有朝一日和师父同去赏真正的落雪,才算是极好的!
常羲思及此处,心中动容,头靠在帝俊怀中道:“师父,以后每年我们都要一起赏雪,可好?”
“好!”帝俊亲吻她的头顶。
常羲觉得幸福的时光过得太快,但对神仙来说,最耗得起的不就是时光,最快的也不就是时光吗?
“明日我要去一趟南海,你乖乖在家等我!”帝俊道。
常羲不晓得帝俊去南海做甚么,不过她也未多问,只是点点头。
后来她回忆起来,如果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场大雪中,该有多好!
第二日,雪还未停,帝俊早早起身,带着朱雀和青鸾去了南海。常羲推开窗子,看着外面的落雪。所谓瑞雪兆丰年,来年的花定然开得美丽,而果实必然更加甘甜。昨夜做梦,她觉得自己在一片月光中行走,抬头一望,头顶上是硕大的月亮,足足有十二枚。阿月不可能有那般大,它只能发出一团光亮,远远看去似是一轮圆盘,亦只能永远是一轮圆盘。可梦中的月亮足有阿月百倍大,通体发出皎洁的光,十二轮月亮有阴晴圆缺之相,更是见所未见。
常羲若有所思摸了摸肚子。孔雀在屋内生了火,嗔怪着把窗户关上,“你本就灵力低微,如今怀了孕,更是抵御不了风寒。如若病了,我非得被王抽筋扒皮,常羲你还是注意注意,别老趴在窗户上看外面。”
被限制在屋内活动的常羲觉得有些枯燥,她等了帝俊一天,外面天色黑得早,雪势看起来愈来愈大,夜浓浓的黑,却看得见雪,下得那般寂静。可帝俊始终没有回来,常羲的心绪有些不宁。
在这雪夜里,半空中突然出现一团火焰,照亮了整个天空。火球“轰”的一声砸在梧桐宫内,砸坏了一片屋宇,惊动了鸟儿们。鸿鹄过去一看,却是浑身是伤的雀鸟,雀鸟乃是朱雀式神,它对鸿鹄道:“有埋伏!奢比尸没有死!王法术失灵,重伤,在南海失踪了!”
说完它吐出一大口血来,化为一丝火气,消失在风中。雀鸟撑住最后一口气,来报了信,那朱雀定是重伤到无法支撑式神,这才令雀鸟消亡了。鸟儿们听到这个消息,忙乱成一团,没鸟注意到常羲站在走廊里,听到了雀鸟的话。
她一个踉跄,扶住了柱子,才未倒下。她浑身不可遏制的发抖,为何奢比尸没有死?帝俊为何会去南海,又正中了奢比尸的圈套?
孔雀发现了常羲,她扶住常羲道:“鸿鹄自会带仙去救王,你快回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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