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怔住了,她的目光停留在四株齐膝的花草上,这四株花草生的十分挺直,叶子极其细小,在植株的顶端簇生着一捧雪白色的花,细细看去,那花竟是由一小朵一小朵白色的小花攒成的,形容极其雅致,清风过处还有几许幽香。
“这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花。
“这叫六月雪。半年前,我随师父到南方除妖时见到的,不知怎地,我觉得这花很像你,便带了四株回来,没想到它们竟然成活而且今年还开了花,所以我……带你来看看,怎么样,喜欢吗?”
“嗯!”白雪笑着点点头,手指轻轻的触着那细腻的花瓣。
站在一边的欧阳擎昊静静的看着,他当然不会说出这一年里,他为了照顾这四株花花了多少功夫和时间,但如今她脸上那纯净的笑已让这一切都值得了。
她真的像这六月雪,或者说这六月雪像她,一样的雅胜芳丛,一样的纯净如雪。
“喜欢的话,我移植两株到你的窗前,以后每天你都可以看到它们了,好吗?”
“嗯。”她笑着点点了头,心只贪恋着眼前那美丽的花,却忽略了种花人的心情。
当晚,白雪的梦中也出现了一片白色的六月雪,起初她以为这还是在月溪涧,但月溪涧里义兄只种了四株,而这里却是雪白的一片,恰如一地的白雪,且这里的景色也和月溪涧里不同,似是一处有人细心修剪的花园。就在她正想辨认这里是什么地方时,一阵挖土声将她吵醒了。
她起身推窗看去,却见是义兄欧阳擎昊正在她窗前挖坑,他脚边放着两株细心包好的六月雪。
“义兄,你这是……”
“白雪,把你吵醒了?”欧阳擎昊停下了手中的铲子,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就在他的手接触到她的头发时,白雪微微地颤了一下。自从昨日在他房中见到那一幕起,对他的碰触,她的感觉就不再那么自然了。
“我不是说过,要把六月雪移种到你的窗前吗?你忘了?”
“哦。”
看着义兄铲土的身影,一种怪异的感觉掠过她的心头,使她很不舒服。
吃早饭时,她心不在焉的喝着粥,想着昨夜的那个梦,义兄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
“白雪?白雪!”
“啊?”她回过神来,却见义兄正关切的望着自己。
“你怎么了?大清早的,怎么这么没有精神?”
“没、没什么。只是昨夜没有睡好,有些头疼。”说着,梦里那奇幻的景象在她眼前一晃。
“头疼?要吃清风散吗?是不是冻着了?”说着,欧阳擎昊放下筷子,摸她的额头。
“我没事,用不着吃药,过一会就好了。”一低头,躲开了那只手。
“没事就好。”欧阳擎昊缩回了手,眼底还有几抹疑惑。“过两天爹的生日就到了。娘说我们是修道之人,不宜铺张。只说咱们全家一起吃顿饭就好。到了那日,可就辛苦你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
“不如……我来帮你的忙?”他提议道。
“你?”她一怔,继而笑道:“算了吧,义兄你只会越帮越忙。还记得上次你用炎咒点灶火的是吗?半个厨房都烧掉了。”说完,她禁不住笑了起来,笑得欧阳擎昊也不好意思了。
三日后,白雪一早起来,做完了早课便忙着准备晚饭用的材料,何欢谷地势广阔,除弟子自种的菜地外,不乏树林溪流,山珍之类也极易搜寻,其中一样是她早在两年前精心准备下的——瓮笋。
所谓瓮笋,便是在瓮中生长的竹笋,两年前,白雪依照食谱所载,在早春竹笋刚冒出时,将瓮扣上,只在瓮顶留下缝隙通风。由于是在瓮中长大,到了一定时候,便不再生长,又由于长年不见阳光,笋变得白嫩无比,食时鲜脆异常,再早的笋也比之不过,但由于数量有限,在何欢谷有此口福的人少之又少。
在厨房里几乎忙了整整一天后,晚饭总算是准备好了,白雪也总算松了口气。
她洗了洗手,走出了厨房,抬眼却见天上早已布满了晚霞。
天空如同火烧一般,忽而泛紫忽而变红,一朵朵火烧云从她严重飘过,然而一转眼整个天空黯淡了下来,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在了天际,夜幕终于降临了。
一切就像人生,辉煌不过一瞬,燃烧过了只剩下灰烬,就像这一朵朵的云,归宿在何方?
十五岁的白雪竟生出了苍茫的身世感。
晚宴时,气氛还好,欧阳羽飞虽一再说修道之人过什么生日,但仍就很是高兴,就连苏秋妍也准许欧阳擎昊和白雪喝几杯酒,只是欧阳擎昊一直都很沉默,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在心里挣扎着。
忽然他放下了筷子,似是突破了心中的桎梏。
“爹,我……”
“怎么了?昊儿。”欧阳羽飞笑看着自己的儿子。
“我、我想去白雪为妻!”他撂出了一记炸雷。
伴随着这记炸雷的,还有筷子落地的声音。
白雪不管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只是愣怔的看着眼前的菜盘,空气和时间一起静止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会她是不是该收是桌子了?
“昊儿,你疯了吗?!她是你的妹妹啊!!”苏秋妍打破了沉寂,原本柔和悦耳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全何欢谷都知道,白雪不是我亲妹妹!”欧阳擎昊像是豁出去了,对着自己的母亲,确切地说是冲着自己的父亲喊着。
忽地,白雪起身跑了出去,背后传来了桌子的碎裂声以及欧阳羽飞的怒吼声。
入夜的何欢谷没有什么人在走动,尤其是在长门谷主居所附近,她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跑着,所幸一路上没碰上什么人,直到筋疲力竭窝在了一小丛树丛里。
夏夜的风并不怎么凉爽,却让白雪的身体莫名地发冷,天上灿烂的星河也无法取走心中的迷茫。
欧阳大哥不是她的义兄吗?他怎么会突然有了这种想法?他们不是一直都是兄妹吗?这样不好吗?
她……要嫁给他吗?
义兄对她很好,她也不是不喜欢义兄,但一想到这样的未来,她的心里就有说不清的抵触和茫然。
她就这样矛盾着、挣扎着,在挣扎中沉浮着,任凭莫名的泪水淹没自己。
“昊儿当真是疯了!!这话传出去,我们一家子还有何颜面在谷中立足!”
“所以我才不想让他们有太多的接触,但没想到昊儿还是……我看白雪这孩子也还乖巧,对我们也很有孝心,昊儿又是真心喜欢她,不如……就顺了昊儿的意如何?”
苏秋妍试探地说着。
“秋妍,你怎么也这么糊涂!当初我们收养那孩子不是为了让她当我欧阳家的童养媳!此事我如今尚有愧意,再闹出这件事,你叫我良心如何安宁!我欧阳家非沦为何欢谷上下笑柄不可!”欧阳羽飞的声音透漏着压抑的愤怒。
“我何尝不知你心里所想,只是白雪那孩子也无处可去,当初虽说是要为她寻找家人,可两年下来全无音讯,嫁给咱们昊儿也不算辱没了她吧?何况她和昊儿一向要好,未必心中便不愿意。你们父子何必为这件事反目呢?另外,昊儿说……你不同意,他就不吃饭。”苏秋妍近乎是乞求的说着。
“不管他!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这可不是要件什么玩具,他闹闹就能给他……”尽管这样说着,欧阳羽飞的口气明显的缓和了下来。接下来二人的声音变得很低,白雪再也听不到什么了。
原来,她就在隐道轩外。
她明白义兄在义父义母心中的地位,毕竟他们最为疼爱的还是自己的这个独子,那是她这个义女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更何况义父义母对她恩重如山,她不能、也不敢让他们如此为难。还有义兄,他……
想起平日里欧阳擎昊那温和的笑脸,愧疚便在心底滋生了。
在自责和愧疚中,她睡着了。
翌日清晨,阳光一如往常的洒入房中时,白雪醒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头顶素白的床帐和熟悉的一切。她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怪梦。
该起床准备做饭了,她这样想着坐了起来,却在下一刻看到义母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坐着,温柔的笑颜一如往日。
“白雪,你昨晚怎么在花丛里睡着了?不怕着凉吗?”
义母的话在瞬间提醒了她,那一切都是真的,她必须来面对这个事实。
“昨晚的事吓着你了吧?但昊儿这两年对你如何,你也是知道的……”
“义母,我嫁。”话一出口,迷雾瞬间充斥了她的心。
“真的吗?白雪,你——确定?不后悔?”苏秋妍捉住了她的手,目光中既喜悦又失望的复杂着。
“是,我——不后悔。”她不肯定的说着,语气没有一丝说服力。
但苏秋妍没有注意这些,一向细心的她在这种状况面前,也难免忽略了细节。
“那——好,我去对你义父说,至于你义兄,你暂时别去见他。”
再见到欧阳擎昊时,是在隐道轩里,他的确是消瘦憔悴了不少,但人的精神还算好。白雪许嫁的事他已经知道了,也因而此时格外的高兴。
看着义兄的样子,白雪心中纵有愧疚,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便一直低头不语。
这两天里,苏秋妍费劲口舌,终于勉强说服了欧阳羽飞。
“我都听你义母说了,你——是自愿的吗?你义母没有逼迫你吧?”话一出口,他便遭到妻子的一瞥,但他视若不见。虽知妻子不会是那样的人,但她对独生儿子的溺爱,也是为他所深知的。
“没有,是我自愿的。我愿意……”这两天里,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她至亲之人,她不愿他们因她而生出不快。
欧阳羽飞静静地看了她一会,道:“白雪,你还太小了,有很多事情你还有经历,你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样吧,我许你在你二十岁之前都可以后悔退掉这门亲事,以后你还是我的女儿。”
“如此就多谢义父了。”尽管她不认为再过五年会有什么不同。
“为什么还要再等五年?!女子十五岁就及笄了,白雪现在一点都不小!”许是担心夜长梦多,欧阳擎昊极为不满父亲的决定。
“昊儿!这已经是你爹最大的让步了!总要有时间让谷里的同门接受这件事!总之,再过五年,白雪就是你的!”苏秋妍难得的斥责了儿子几句。
没有人注意到站在一边的白雪眼中的无奈和凄凉。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欧阳羽飞只将此事告知了各堂长老,张博年虽觉不妥却无从反对;齐书宁原本就不为俗世观念所束,更懒得管旁人的家务事;作为白雪的师父,史文瑞心中虽极为不悦,奈何白雪自己愿意,加之他本性木讷,对儿女之事感应极淡,也就没说什么。
第七章 噬血
自从“定亲”之后,欧阳擎昊 便更加喜欢与白雪在一起,日常生活也对她多出了几分疼爱,而白雪却对他多出了几分生疏,与他相处再不像以往那般自如了。对此事,她也不愿提起,好在除了血兰和刘璃这两个平日里与她要好的师姐外,再没别的弟子知道这件事,倒也没人拿这事来取笑。
这日,白雪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白雪,很忙吗?”
白雪抬头,却见是血兰在一边站着。
“血兰师姐,你怎么来了?”白雪放下手中的盘子笑问道。以往,血兰很少到长门来,通常都是白雪去找她。
“你那里还有细辛吗?”
“有。你要这东西做什么?”白雪不解的问道。细辛是百草堂所珍藏的草药之一,原始浮戏山蛇谷所产,采摘极为不易且无法种植,等闲弟子是拿不到的。就是白雪这里不过只有六株而已。
“我有用处。你只消给我两株就够了。”
“好,等吃过饭我给你送去。”虽觉疑惑,但白雪还是答应了。
晚饭后,白雪取出自己所收的细辛,往齐书宁所掌的逸云堂走去。
何欢谷内各堂都以碑石为界。从演武堂向西再走将近一里地左右,白雪便见到路边立着一块高约三丈的白色大石,石上刻着“逸云堂”三个大字。与其他各堂不同,这三字甚是潦草。相传当年何欢老祖三个高徒创立三堂,这位逸云堂的前辈性格洒脱不羁,他凿下此石未加任何修饰,便立在此地,以手中剑“流风”随手刻下这三个大字,这块石碑便作为逸云堂的标志千百年来立于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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