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无错处,亦无败笔,他有千里眼,也有顺风耳,会吹火,会喷水,他可以控制许多瞧得见瞧不见的事儿,便是一潭死水也能力挽狂澜,起死回生。
可人有喜怒哀乐,有缺点不足,有一时冲动,也有限制束缚,人开心会犯傻,人生气了会犯虎,人受伤了会疼,人也要在不断的跌倒与后悔中摸索着长大。
诸如老七,便是他心中有了小猴儿,可并不代表每个人心一动,都瞬间悟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道理,咱们信奉了数十年的马列毛的当代人尚且难为,更何论吃了堂堂封建社会二十余年纲常伦理,男尊女卑大米饭的延珏乎?
再者说咱小猴儿,恁是咱屡次说她精,可那些精,也不过是她十年市井,摸爬滚打练就出来的经验,她许是比很多养尊处优的太太小姐精,也远比那些不知疾苦的王孙公子精,可你要说她精的凡事缜密,三思后行,就是瞧见那害死她一家二百一十五口的果齐司浑,都依然能冷静的步步精心,那若不是神话,便是纯扯。
因为彼时十六岁的小猴儿,并不全然懂得,真正的锋利的刀是要藏在刀鞘中的。
大多数人学会一些道理,总是要在撞了南墙之后,然,很多撞了南墙的人,也未必都回的了头,她们顶着头破血流往前走,于是血浸满了双眼,体力不支,走着走着,丢了。
婉莹便是这样一种人,从她雀屏中选入了皇家门的那天起,她便将自个儿丢了,再或者说,从她在寂寥深闺偷窥起第一本《西厢》的时候,她便丢了。
闲话休叙,今儿这回,咱们便从婉莹说起。
婉莹出生在江宁织造府,家中自祖父起三代世袭织造一职,江宁织造虽只官居五品,可因是皇上亲指的钦差,督办织造赤帛等事之余,又兼职皇帝在江宁地区的耳目,甚至先皇在位时,两次巡游江宁府时,都钦点织造府为行宫,因此其家门虽算不得钟鼎,确是一时风头无俩,外加织造本是肥缺中的肥缺,故婉莹自小便生在非比寻常的富贵之中。
可与府上大多数小姐太太喜好的珠光宝气,钟鼎富贵不同,长房嫡女出身的婉莹自小娴静,为人素雅,喜读书,喜花草,成日里除却泡在书斋里,便是一个人浸淫在那后花园的一片花圃内,府上的奴才们都说:咱们大小姐,莫不是那花精转世吧?成日泡在花花草草堆儿里,那衣裳压根儿不用薰香,都是一股子香气儿。
彼时的织造老爷儿每每谈及这个女儿,都是捋着胡须点头赞道:“女儿自当如是!”
然事实上,除却那走的与她极近的庶出弟弟巽之外,府上无一人得知,她喜爱花圃,并不因为花草,只是因无人打扰。
自打十岁起,巽之不知从何处攒来了那些**,与她分享一同翻阅后,婉莹便一发不可收拾,迷上了那些个听所未闻的故事,因怕叫教书的先生瞧见,她便习惯在无人打扰她的花圃里痴读。
几年间,她看过许多书,或手抄,或遗卷,那其中她最爱便是《水浒》与《西厢》,她喜欢花和尚鲁达的恣意豪情,也恨宋江招安那一步棋,她不只一次想过,若她为宋江,必扬旗宣反,宁死也要一搏。
当然,最让她脸红心跳的莫过于初读《西厢》,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崔莺莺将这爱慕的诗句回与张生时,她的脸亦红的发烫。
十四岁的婉莹对月遥想,她的书生又在何方?
当然,她也只能想想,因为很快,朝廷便开始选秀了,她的花名册递上去的那天,阿玛高兴的说:婉莹这般姿容,性情,雀屏中选是指日可待的。
上京的前一晚,额娘搂着她说了好多的话儿,她说:莹儿,你要凡事柔顺,皇上年轻,你若懂事,他会对你好的。
走的那天,额娘抱着她哭的泣不成声,便是那话没说出口,可婉莹也知道。
许是今生,最后一次见额娘了。
婉莹跪地叩头,三度拜谢了父母恩情,她的眼泪没让额娘看见,却在此后的上京路上,哭了一路。
进京待选的日子尚有月余,同所有外地的秀女需暂住亲戚家一样,她住在了祖父的堂兄弟的府邸,不比她祖父那一支脉的子息繁盛,这府上虽处处华丽,却人并不多,而那些个姑姑,婶婶的衣着谈吐也远比她在金陵时的府邸露怯许多,后来待了几日,她从那些个嚼舌根子的下人处才得知,原来府上自老太爷起,便没什么大的营生了,家中几个兄弟在朝,不过都是顶着些瞧着好看的虚职,如此,家门也是日渐没落了,就在前些年,甚至要靠典当家资来补贴日子。
那丫头说:亏得当今皇帝登基,我们大少爷平步青云,咱们府上这才有了如今的光鲜。
关于她这个堂兄,她并不陌生,来的时候,阿玛便不只一次嘱咐过她:你那堂兄阿灵敖年幼起便是当今的皇帝的哈哈珠子,也是皇帝最宠的近臣,待你到了京城府上,切记莫要与他太过生分,若他能念了这份亲戚关系,他日你入了宫,凡事也好照看着你。
知这堂兄独喜饮茶,早在上路前,阿玛便一早备好了那先帝御赐的普洱茶饼给她带了来,只是,她已到这府上七日,却还没有送出去。
阿灵敖是领侍卫府的内大臣,因皇帝初登大宝,为以防异党滋事,他平日久居禁宫侍卫处,鲜少回府。
而那天,因为翌日便是自个儿额娘的生辰,于是忙到了深夜的他,踩着月亮回了府。
也是那天,婉莹第一次见到了他。
在此之前,她一度当作看杀卫玠是个不能再滑稽的笑话,然当她瞧见那个站在月光下,七尺昂藏上却有如月华姿容的男子,她竟楞了神儿,从未失过分寸的她,竟就那么呆呆的看着他,忘了时辰。
婉莹不知道她看了多久,可彼时心跳的加速,让她知道,这便是崔莺莺初见张生的感觉,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那张沉鱼落雁之貌和洛神失神般的模样儿落在那尚未娶妻的阿灵敖眼里,更是搅和起了一滩惊鹭。
然那惊鹭,片刻就落了地。
“她是……”阿灵敖问身侧的奴才。
“回主子,正是江宁来的大小姐。”
“……原是妹妹,失礼。”
四目相对,婉莹在他的眸子里瞧见了一抹失落,可彼时的她只以为,那眸中映着的是她的。
再后来,他们并不曾多说什么,寥寥数语便各自回房,婉莹的回程步子很快,大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那一晚,她失眠了,闭上眼睛,竟都是那只见过一面的堂兄。
她反复告诉自己,那是她的堂兄,可洠в杏茫侵中岸竦挠胧啦蝗莸南敕ǎ拖袷且豢哦静荩坏愕悴鲜匙潘救缰顾男摹�
此后的若干个夜晚,她不可遏制的夜夜梦见他,她甚至自作多情的想象着,他也与她受着同一般的地狱煎熬。
不然为什么,他总是用那样忧伤的眼神看着她,然后摇头,叹气?
婉莹是最娇柔的女儿,可偏生她有一根反骨,就像她恨宋江的招安一般,若是她,便是反也必败,她也必是要歃血扬旗的。
选秀的前一天晚上,她带着那块普洱茶去了堂兄的房间,彼时正在独饮的阿灵敖见到她时,显然是怔楞了有一会儿。
当着奴才丫头的面儿,婉莹万般有礼的把那块普洱茶奉了给他,又说了许多阿玛嘱咐长,家兄照顾短的废话,然,当堂兄摆手示意那些奴才们退下之后。
他醉眼看着她:你可是有话要讲?
婉莹不语,而是起身拿过了他桌上的酒壶,仰头便干了满满一壶,彼时那呛辣的酒味儿直呛的她咳出了泪。
她伸手去摸了他的脸,她失神的唤道:阿灵敖。
是的,她没有唤他堂兄,而是唤了他的名字,阿灵敖。
这个名字就像是唤起了洪水猛兽般,一旦出闸,便一发不可收拾。
于是,这个荒唐的晚上,她们一同醉了。
极致的疲乏过后,她们未曾说过一句话,唯婉莹临走之前,她揪了一绺他的头发,塞进了自小贴身的香囊中。
她们都知道,便是她不中选,她们也唯世间所不容。
当然,没有意外,婉莹中选了。
皇帝是个复杂的人,婉莹看不透他,她不知道那明黄龙袍加身下的倜傥男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可她知道,他绝不止看上去那般温和有礼,斯文俊逸,也绝不止帝王皆有的生性残忍,敏感多疑。
婉莹知道,他喜欢她,不仅仅是因为他第一次抬起她下巴的时候,对她笑的那般温柔,更是因为,如他一般贵重,竟毫不怀疑的相信了她的谎言。
在他进入夹着黄鳝血的她的时候,她说:疼,轻点。
他说:别紧张,朕会怜惜你。
红烛之下,他的眼睛里盈动着满满的温柔,在那之后,婉莹哭了,哭的不可遏制。
被他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的时候,她在心里默默的说了声:对不起。
那天侍寝,皇上留了她,这对第一次侍寝的秀女来说,这是天大的荣耀,而此后,这样的荣耀有如泉眼,源源不绝,在翌日她被封了贵人起,不顾太后的反对,皇上留宿她处,这一留便是月余。
很快她便有了身孕,不过半年,她便从贵人升到了嫔,当她十月后产下一子,皇帝更是大喜,当即擢升她为妃。
他说:以苍壁礼天,以黄琮理地,我们的儿子便叫一个‘琮’字。
奶娘第一次抱着延琮过来时,他说:老六生的这般粉雕玉琢,像极了你。
可当她吃力的抱过来瞧了瞧,她却宛如雷击。
因为那眉眼间的月华,简直像极了那个不时在梦中扰她的他。
彼时她将那随身的香囊摘了下来,绕在了他的脖子上。
她苦笑,她想:也许,这便是命。
命有两只手,左手拿着秤,右手拿着剪刀,每每秤出什么过重后,他总会拿着剪刀毫不犹豫的剪它个稀巴烂。
它许是终看不惯她这个违人伦大德的罪女,如此顺风顺水。
于是,十一年后,延琮丢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她远比所有人都冷静,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反是劝着那日日自责的皇上:放心,会找到的。
皇上拥她在怀,跟她说:婉莹,朕对不起你。
对不起?
究竟是谁对不起谁?
不日后,皇上又擢升她为众妃之上,一后之下的皇贵妃,甚至怜她孤苦,让老二把独子淳伽送进宫来给她带。
有夫如此,她该满足不是?
是的,她该满足,她没有道理不满足啊!
日子又这样混混噩噩十年,久的她几乎忘了十四岁那个年少冲动的夜晚,久的她就算经常面对面见到他,都几乎忘了那个攥着她的手,和她同赴不伦地狱的他。
她以为,她都忘的干干净净了。
可一切,不过都只是她以为。
当今儿多喝了几许的皇上跟她说:婉莹,找了十年了,放弃吧,过了今年中秋,便让老六魂归吧。
她以为她无所谓,她以为她接受了命运的报复,可当她不知多少杯酒下肚后,却是泪流满面。
离席之前,她用最后一丝清醒附在丫头耳边:去唤阿灵敖大人来我营帐。
……。
在她瘫成一瘫烂泥之前,营帐门口的丫头哆哆嗦嗦的说:娘娘,营帐里……好像有人。
彼时她眼睛睁开一条缝,吩咐着:都下去吧。
掀开营帐时,她的步子是踉跄的,那未燃任何烛火的帐内,她吃力的睁开被酒打散的眼神,看着那背手立在塌边的他。
她想:她是真的醉了吧,她竟有种错觉,眼前的男人比那午夜梦回的他,身量矮上这许多。
她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过身来,可她从他微微抖动的肩膀处,瞧出了他的紧张。
她抹了一把眼泪,苦笑长叹:便是你来了又能如何?
他亦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
婉莹想,她真是个反骨做的女人,便是这样,她还是踉跄的朝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
许是她醉的有如烂泥,又许是他脚下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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