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飞快地穿过厚厚的云层,云头上远远地能看见下方无上常融天的神仙陆陆续续从大殿中出来,应该是朝会散了。曦和与婴勺化作一道流光继续向上,眼前便浮现出一片残缺的宫殿轮廓。
曦和眉头一跳。
都半个月了,连轮廓都还没修回来,可见婴勺那一把火将这些宫殿烧得何等的干净。
婴勺见曦和的面色不太好看,砸吧砸吧嘴,朝着下方东面一指,道:“师父,那就是广晨宫。”
曦和道:“知道了。”
广晨宫是这场大火中受损最严重的,大半宫殿都被烧光了,只要向下一瞟,是个神仙都能看出来哪个是广晨宫。
她抬起头责备地看了婴勺一眼,然后朝着下方落了下去。
二十八天乃是天族两位皇子以及几位仙伯居住之地,与众仙朝会的常融天相比,没有那些看守巡逻的守卫,而是一些负责打理宫室起居的模样姣好的仙娥,少了几分神姿威严,多了几分亲和睦然。这是曦和第一次来玉隆天,除却那被损毁的宫室,整体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纵然遭逢大难,但当时火势是从宫殿后方开始蔓延的,因此广晨宫的门面依旧是完好无损。
她和婴勺落在了广晨宫的大门口,面前金银玉石镶嵌,大门敞开有迎客之意,檐角有九龙腾云之纹,尽显天族帝脉的尊贵大气。
身后有几名端着玉壶糕点的仙娥路过,见到二人站在广晨宫门口,停下来见了礼,便继续做手上的事情。
宫门大开毫不拘谨,对于访客并不盘问亦无过分礼遇,可见广晨宫平日里的客人也不少,看来这天族太子对下人教导得很不错,在天宫的人缘也是极好。
曦和跨过门槛。
眼前有园林绿意,花草假山点缀,修剪分布皆很齐整。脚下的石子路比大门略窄,虽然不像外头大路广阔,却并不显得狭隘,路边两侧有晶石勾勒,尊贵精致却并不显得过分奢华。
婴勺咂了咂嘴:“不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天族实在有钱。”
曦和想了想,打量着四周,一笑:“确实很有钱。”
卯日星君今日心情大抵很不错,日头挂在天上,阳光温暖却不灼人,明媚的日光洒在园中,色彩鲜艳分明。有风吹来,草木微动,头顶有叮铃铃的轻响,声音轻快而随意。
曦和抬起头看向那门上挂着的风铃。
金色的铃铛用朱红的喜结串起,铃铛芯是南荒特有的铜玉,下面用金线和紫藤萝的花瓣编织成流苏垂下,随着阵阵微风吹过,铜玉撞击着铃壁,发出清脆的声音,落在耳中犹如晶石在不经意间绽开,碎出一朵又一朵晶亮的花,余音飘摇,令人心神舒畅。
婴勺往头顶望了望,那模样一看便是非常的喜欢:“这铃铛看着倒是颇用了些心思,不过,广胤他一个天族太子,还喜欢这种姑娘家喜欢的东西?”
曦和将目光从那风铃上挪开,略略观察了一番周围的宫殿,发现每一座宫殿的檐角上都挂了一个这样的铃铛,微风拂过之时,泠泠的声音此起彼伏,却并不吵闹,犹如被手拨动的泉水,让整座园子都生动了起来。
她的眼中浮起晶亮的光,弯了弯唇角:“确实很用心。”
这时,迎面有两名仙娥走过来,在二人面前行了礼,她们是认得婴勺的,也没有询问曦和的身份,上前问了来意,便盈盈笑着给她们引路。曦和问起广胤眼下在何处,其中一名仙娥回答道:“太子殿下尚在朝会未归,请二位先行在偏殿休息,殿下半盏茶之后应该就回来了。”
在两名仙娥的引路下,曦和与婴勺走进了广晨宫西边的一座偏殿。
其中一名仙娥给她们斟了茶水,一面解释道:“婴勺殿下一把火将广晨宫的后花园连带着几座迎客的宫殿都烧了个干净,因此只能在此处招待二位,二位将就片刻,太子殿下很快便会回来了。”
婴勺捧着茶水打了个哈哈。
曦和未动茶点,目光四处打量着这宫殿,殿外的门口能够看见一小绺紫藤萝的金线流苏,她跳下了椅子,走到殿门口,问道:“天宫的紫藤萝不是只有玉清境才有么?你们太子竟用来镶铃铛,他一个体面神仙,怎的喜欢这样的小玩意儿?”
一名仙娥道:“殿下下凡历劫之前,广晨宫里原本是没有这些铃铛的,而三千年前回天之后,便让我们取了西海的翎金、南荒的铜玉和玉清境的紫藤萝制成了这些风铃,说是夫人顶喜欢的,就让我们挂满了广晨宫。”
曦和微微愣住。
原本捧着茶水在喝的婴勺甚是没形象地将茶水一口喷出来,颤抖的声音中难掩发掘出巨大八卦的兴奋:“夫、夫人?你、你们太子成过亲了?”
第6章 火淹广晨
四周有片刻的寂静。
青樱端着茶壶的手一抖,壶中的水溅出来不止一两滴。
“噗”的一声,弈樵刚入口的热茶喷出去三尺远。
唯独被婴勺抓在手里的雪兔依旧挣扎着,趁着她扭捏之际一举挣脱,飞快地蹦下了石桌。
婴勺不住地瞄着曦和,不敢说话。
方咬下的一口包子几乎哽在喉头,青樱赶忙给曦和递茶水,帮她顺了顺气。她花了好大力气才咽下去,喝了茶水又咳嗽了两声。
听见婴勺闯祸的苗头之时,她原本并不觉得有什么厉害,但经这丫头一提点,她才想起来,昨夜瞧见那一大片光海之时,便想过若那当真是火,那么这火的声势该是何等的浩大。
而今看来,果然不是一般的浩大。
她面沉如水地将目光挪向婴勺:“你竟烧了天族太子的广晨宫?你拿什么烧了人家的广晨宫?”
“卯日星君的火种……”
“咔擦”一声,曦和手里的茶杯裂成数瓣。
婴勺老实地噤声。
曦和缓慢而深沉地吸了一口气。
难怪她能将广晨宫烧去大半,原来是借了卯日星君的火种。卯日星君千万年如一日地掌管太阳升落,其府邸中的火种虽非至阳至烈,却决计是六界之中最难扑灭之火。那等如太阳一般长燃不灭的大火,一烧起来便是没完没了,也难怪凭天族那么大的本事,一时之间也难以将其浇灭,更何况,她还隐约记得,着火的时候,广胤还在梵度天与众位仙僚喝酒来的,估计等他回去的时候,那火已经将能烧的都烧光了。
一旁的弈樵用袖子擦了擦嘴,道:“得,这回你在天族算是彻底红火了。得亏这一任天帝是个好说话的人,否则你现在还能好好坐在这里?”
婴勺瘪了瘪嘴,哭丧着脸道:“天帝确实好说话,但那天族太子可不太好说话啊。”
弈樵来了兴致:“怎么说?”
婴勺道:“我原本是趁着天上的神仙们都在二十九天吃酒,无暇顾及下面的事,才去卯日那儿偷了一粒火种,还都用玉瓶好好地存着了,谁知道卯日那家伙不好好待在上面喝酒,居然提前回了府邸,发现少了火种之后立时便来追我,我当时正路过二十八天,逃跑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就把瓶盖掀掉了,我原本想要下去捡,谁晓得卯日风风火火奔来就要抢火种,我一个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曦和哼笑:“你自己捅了篓子,倒还怪到别人头上去?”
婴勺道:“才不是这样的,师父自小教导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看见火种掉下去就知道要闯祸了,连忙下去追,谁晓得那火种沾上了云层便开始燃烧,一路势不可挡地烧到了广晨宫去,我使尽浑身解数,弄得灰头土脸都没办法将其阻拦,我就只好在一旁待着等人来拿我。卯日下来一看也吓坏了,但他一向有的是放火的本事,灭火却无能为力,就陪着我一块儿等人来救火。”
“然后呢?”曦和喝了口热茶,问道,“你不是说广胤不好说话么?那你又是怎么脱身的?”
“外界不是一向传言天族太子为人公正严明,对他交口称赞的么?我好心好意在那里等他准备赔罪,就算是让我多做几年的苦工也行啊。谁知道他扑灭了火之后问了我的姓名,便说这一场大火不仅烧了大半个广晨宫,连着二皇子和几位仙伯的地盘也有所受损。此番我闯了这么大一个祸,仅凭我这个年纪还担不了什么事,让我回家找师父来说话。”婴勺悲愤道,“他也不就是个刚成年的小子么,我就比他小一万岁,用得着这样鄙视我,还让我找家长么!”
二人总算知道了来龙去脉。
弈樵问道:“如此说来那广胤倒是表现得很看不起你。”
婴勺愤愤地点头,深觉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弈樵道:“虽然你觉得不舒服,不过那广胤恐怕也有他自己的考量。若是只冒犯了他一个人倒还好说话,只是你这一把火不仅烧了他的广晨宫,连着周边几位神仙的住所都遭了秧,他身为天族太子,在某些事情上必得有分寸。你昨晚烧的二十八天,今日朝会之后,估计全天宫的神仙都要知道了,你可晓得这会让他们天族损了多大的颜面?”顿了一顿,“对了,他可知道你是讹兽一族的小帝姬?”
“我报了姓名之后他就知道了。”婴勺道,“若是寻常小祸,我编个名字也就混过去了,但也晓得此番事态严重,必得好好地担起这个责任来,就跟他讲了真名。”
弈樵赞道:“嗯,这一点上倒还做得不错。”
曦和冷眼看过去:“这还做的不错?”
弈樵挑了挑眉,忽地恍然大悟:“啊,你这一说我算是明白了。四海八荒哪里有神仙不晓得西南荒的婴勺乃是你曦和的徒弟,她这么老老实实地报了姓名,广胤必然晓得她师父是你。”双眼发亮,“唔,看来他此番放了这丫头一马,竟还是冲着你来的?”
曦和面色木然。
婴勺闻言一扫方才的愤懑,兴致勃勃地凑过来:“你们说的冲着师傅来是什么意思啊?”
弈樵奇道:“你不是一向八卦最灵通的么?怎么连今日天上最大的八卦都不知道?”
婴勺道:“这不是一闯祸就来找师父帮忙了么,今天还没去打听。怎么了怎么了?师父和那天族太子怎么了?”
弈樵道:“那说来可话长了,昨日你师父赴宴的时候啊,在蟠桃林里跟那广胤偶遇,原本那里景美人美,乃是一处邂逅的好地方,谁晓得那广胤胆儿忒肥了,竟然将你家师父……”
曦和出言打断:“既然说来话长那就长话短说。”
弈樵噎了一噎,故作正经地咳了两声,道:“简要来说,就是那广胤在凡界历劫时原是你师父三千年前带的一个弟子,只是广胤一直比较低调,回到天界之后一直没提起这事儿,而你师父又把之前的事情都忘了个干净,此番偶遇才晓得天族的太子殿下亦是他们尊神的一位高徒。”
曦和点头,用神色表示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弈樵咂了咂嘴继续道:“现在这桩八卦在天宫那些神仙嘴里可是被传得沸沸扬扬形形色色,又说此番尊神来参加他们天族太子的成年礼,乃是对这个曾经忘记了的徒弟相当的看重啊。”
曦和皮笑肉不笑:“难得看你如此津津乐道,看来这八卦正是出自你的嘴无疑了。”
弈樵打了个哈哈。
婴勺道:“意思就是说,那广胤实际上根本就没把我烧了他房子的事放在心上,原本便是想借此跟师父您亲近亲近?”
“……”曦和瞪她一眼,“小孩子家不要乱说话。”
婴勺:“……”她哪里又说错了什么话,都要这样用年龄来鄙视她!
弈樵原本想要落在曦和发顶的手在遇到后者目光之后不着痕迹地转了个弯,落在了她的背上,给她顺了顺气,道:“这个广胤年纪轻轻的,脑子却很是好使,难怪声名如此之盛。”
“因此我一向最是讨厌那种脑袋好使的神仙。”曦和道。
弈樵大笑。
婴勺在一边绞了绞手指,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家师父:“那……师父,你可要替徒儿去会一会那个脑袋好使的天族太子?”
曦和沉吟片刻。
弈樵斜了一眼婴勺,再看向曦和,道:“这件事儿吧,依我看,你最好去见一见那广胤。他不是说要你去说话才有分量么,其实说得也确实不错。这丫头此番的祸确实闯得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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